阮虹原本想留下劍,到底是這劍把她再次推進羅網的,但她又捨不得割斷與任俠原唯一的關連,結果她還是拿了劍離開。這次是她第二次獨自上路,伴著她的只是一柄隱藏了秘密的孤劍。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不見她想見的人。
阮虹一臉茫然,又走到當日她和凌風墮馬的懸崖。她想到凌風為了她而盜寶,又想到自己為了救他而拼命,結果兩人的努力都是白費的,眼淚又滾了下來。她站在崖邊往下看,深不見底,只有一叢叢的樹木,她吸了一口氣,跳了下去。
她又回到了茫然谷,樹木參天,溪水淙淙,一切都沒有改變。她回到那小屋,回憶起當日與凌風互相扶持的日子,不禁萬分後悔,悲從中來,眼淚流得兩眼也模糊了。
‘姑娘,你幹嗎哭?’忘了老人走進屋子,他穿著一套乾淨的衣服。
‘你認得我嗎?’阮虹急忙問他,這時她真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你是誰?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我在這兒住過的。’阮虹頓了一頓又說:‘還有一個年青男子。’
老人努力的思索了一會,然後搖搖頭說忘了。
‘有甚麼辦法可以令自己忘記過去?’阮虹淒淒的問。
‘忘了。’
忘了老人看見阮虹掛在身後的寶劍,立刻跑過去搶;阮虹也不阻攔他,這劍本來是他的。再說失了寶劍,對阮虹未嘗不是好事。
‘是水靈劍啊!我尋了你很久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忘了老人搶了劍立刻揮舞。
阮虹聽到‘水靈劍’三個字,更確定這劍是與任俠原的天靈劍是一對的。任俠原用天靈劍,而且劍法得自家傳,這水靈劍恐怕也本是他任家之物吧。她更加相信任俠原是要設計在她身上查訪水靈劍背後的故事。
阮虹看這忘了老人對人事似乎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但對武功卻是念念不忘,看來每個人也是有些事情是刻骨銘心的。
‘你愛過人嗎?’
老人沒有回答她,只管舞劍,其實阮虹也不指望他回答。
‘你恨過人嗎?’老人眼中沒有阮虹,只有水靈劍。
阮虹跟老人說話,就像個自說自話的╞吽A但她毫不介意,她只是想到跟他說話,他一會兒便忘了,不必擔心他會洩露她的秘密。阮虹在屋塈中U,發覺添了些家具,覺得奇怪,便問老人:‘這兒除了你還有其他人嗎?’忘了老人只顧舞劍,完全不理會她。阮虹拿他沒辦法,只得坐下。過了半個時辰左右,阮虹聽到腳步,踏著地上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雖然這腳步很輕,但她聽得分明,覺得它很熟悉。她站了起來,要看看這茫然谷還有甚麼人。那人進來了,阮虹跟這個人打個照面,二人都怔住了。
‘娘,是你?怎麼會是你?’阮虹跑過去抱住了阮大娘,放聲大哭。她覺得在這茫然傷心的時候重遇母親,上天也待她不薄了。阮大娘亦早已不怪責她,她緊緊的抱著這個多時不見的女兒,‘我的好孩兒,娘想死你了。你到了甚麼地方去?我後來回到北京,但找不著你。’
‘我也是到處找你啊。’兩母女擁茩了一會,忘了老人向阮大娘大喊:‘我肚子餓了,快去燒飯。’阮大娘哄他坐下休息,阮虹看見她手腕上的明亮銀鐲。‘你倦了,先休息一下吧,我就去燒飯。’忘了老人乖乖的坐下了。
‘娘,你為甚麼在這兒?他是誰?’阮虹迷惑的問母親。
‘那你為甚麼來到這兒?’大娘反問她。
‘我從前來過。’
‘啊!你從前來過...這也是天意,可見我們一家人是有緣份的。’阮大娘沉痛的說。
‘娘,你說甚麼?’阮虹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忘了老人,向後退了幾步。
‘你以前時常問起阿爹,現在你見到他了。’
‘娘,我不明白你說甚麼。’
‘他就是你的父親,是我朝思暮想、尋找多年的男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阮虹如墮五里霧中。
‘他叫范凱,是個武痴,各種功夫都要學,對收集武器尤其瘋狂。那年我入了關,遇上他,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他,我以為你可以綁住他,怎知道他是一匹野馬,他還是丟下我們走了,去追尋更高深的武功,去搶盡天下的武器。這麼多年來我懷著仇恨,帶荍A尋遍天涯海角,要找到他,殺掉他;可是怎樣都找不到他。在失去了你以後,我突然想找個歸宿,我想起了這兒,這兒是當年我們居住的地方,我想:一個人住在這媄h緬過去也好。怎知道他就在這兒。’阮大娘一邊說,一邊溫柔的望著抱蚍C呼呼大睡的范凱。
阮虹突然覺得頭昏腦脹,就像有幾千隻、幾萬隻螞蟻咬著她的腦袋,叫她又癢又痛。怎麼這瘋子竟是自己的父親?母親也瘋了嗎?啊!又是一個沒有良心的負心人!她激動的說:‘他害了你,也害了我,你還不殺掉他?’
‘你也愛過人吧?你怎會不明白?不錯,我恨他,我以為我重見他會把他砍開兩半;怎知道我對他的愛比恨更深。再說,他已變成這個樣子,我實在不忍心。’
‘他已痴呆了,除了武功,甚麼也忘了,連你也忘了,你還眷戀他?娘,我們走吧。就像從前,我們母女倆一起再闖江湖,多麼逍遙自在。’
‘這才是他的本性呀,他現在以本性待我,是最真摯不過的了。再說,他甚麼地方也不去,只是待在這兒,這對我來說,已是最好的慰藉,我夫復何求?’聽到母親這樣說,阮虹亦無言以對了,她看著母親,想不到她硬繃繃的臉上,竟然可以展現出如此柔情。她更想不到視男人如洪水猛獸的母親,原來也深深愛著一個男人。
母女倆沉默了一會,突然一條人影竄入屋中,阮大娘喊了句:‘是誰?’阮虹一看,來人正是任俠原。
‘今天這兒可熱鬧。’阮大娘看了阮虹一眼,阮虹搖了搖頭。阮大娘又說:‘你是跟蹤她來的吧?大俠到此有何貴幹?’??
‘今天我要來索取三件東西,取回便走。’任俠原說。
‘哪三件?’大娘問。
‘第一件是你手上的銀鐲,這是亡母遺物。’
‘孝順母親之心,令人感動。’大娘點了點頭。
‘第二件是水靈劍,這是任家的寶劍。’
‘你是要我們物歸原主了。那第三件呢?’大娘冷冷的問。
‘是范凱的人頭。’
阮大娘聽了,冷笑幾聲說:‘要取這三件東西,先要問我。’阮大娘語音未落,先已出指;任俠原亦拔劍相迎。范凱聽到打鬥聲,立刻醒過來。
‘好身手!這個女的,你攻他死穴,別讓他拿劍刺你。’范凱在旁手舞足蹈,阮虹見母親與任俠原打起來,不知應否出手;如果出手,又應該幫助誰?
任俠原一劍砍下,大娘縱身一跳,貓一般的跳上桌子,任俠原把桌子砍成兩半;阮大娘射出金絲,纏住了天靈劍,任運轉手腕,以劍打荌憿A將大娘拉近,正想出掌打向大娘胸口,大娘吐出醉人花,任俠原手一鬆,向上一衝,衝破了屋頂。天靈劍纏著金絲,把大娘也扯了上去,阮虹和范凱隨著飛走出去。任俠原和大娘各停在一棵樹上,二人中間繫茠鰽楚A屏息對望,猜度著對手下一步的招式。范凱在下面揮動茪蠑F劍喊:‘打!你這婆娘還不出手?這個男人太急於求勝,劍法純中見亂。’大娘向任俠原的眼睛打出穿脈金u,阮虹急忙射出金絲,把金u纏住扯下,大娘對女兒怒目而視。范凱大叫:‘我幫助這婆娘,你幫助那男人,我們分成兩組比個高低,有意思。’任俠原趁大娘瞪著阮虹,運功把金絲鬆開,飛身下來刺范凱,大娘又射出金絲纏住了他的雙腳,把他扯回樹上。任俠原雙腳先在樹枝上停了一下,再撲向大娘,他知道要報仇奪寶,便先要解決阮大娘。阮虹從范凱手上搶過水靈劍,一道閃光的飛身上樹,擋了任俠原這一劍,‘乒乓’ 一聲,天靈水靈二劍竟然折斷了,發出了斷腸的哀音。二人拿著斷劍,呆呆的對望著。
范凱見劍斷了,搥胸大叫:‘你這兩個蠢物!天靈水靈是愛人互相配合使用,不是仇人對打用的。這是叫做兩劍相殘,好端端的一對寶劍,就毀在你們這兩個無情的人手上。’阮虹一聽,心中便說:‘是他無情吧。’范凱說完,伏在地上大哭,大娘趕忙下來安慰他。此時任俠原一躍而下,向范凱後腦發掌,大娘才抬起頭,已趕不及擋了。大娘面色驟變,驚叫一聲,但倒下的竟是任俠原!阮虹的手在顫動著,淚流了一臉。
‘這個人死了嗎?’范凱抹了抹眼淚問。
‘不,他沒有死,不過他醒來後就甚麼也會忘掉。’阮虹說完,走過去緊緊的抱住任俠原。她想:忘了仇恨、拋卻心計的任俠原,應該是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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