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八九

廣場上駛進坦克,轟起隆隆,恐怖大王從天而降。驚叫、哭鬧、逃生、留守,年輕人倒下,還有人站起來。那是一九八九年,悶熱的夏天,沒有風,我說。在沉鬱的空氣中我的喉間給堵住,要吐,吐不出來,就這樣悶著;要窒息,斷不了氣,就這樣活著。母親哭了,我第一次見到她並非為了私事而哭。除了家事,什麼事情都漠不關心的家庭主婦竟然為了天安門廣場上的人哭,香港人應該全哭了,我想。她倚在床上,沒有作聲,只是幽幽地流淚。她這種哭法,是真的傷心,我知道。
「媽,我可以繫上黑絲帶嗎?繫在臂上。」家裡迷信,有些事情不可胡來。她緩緩點頭,縱使她自己不繫黑絲帶。我要為不認識的人哀悼,因為我跟他們親密;也為自己哀悼,因為我開始失去自己。
一九八九年夏天,我大學畢業,是新的開始,應該是喜樂。十年窗下,一舉成名,也許說得誇張,但也應該有少許「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味道吧?只是長安的花全凋謝了,不看也盡。
一九八九年夏天,我們分手,是舊的結束,大概是難過。三年感情,隨著一江春水向東流,回不了頭。
怎麼一九八九年的夏天,會發生這麼多事情?星球脫了軌道嗎?隕石撞擊地球嗎?太熱鬧,也太悲哀,我受不了,我說。
是六月五日吧?我開始記不牢了,我暈倒,給家人送進醫院。救護員把我抬上車的時候,我聽到其中一人歎息:「唉!第三個,發生這樣的事情,誰受得了?我也幾乎暈倒。」我為什麼暈倒?憂國憂民?先天下之憂而憂?哈!我哪配?因心傷身?不!他也配?只是半月勞累的結果吧,而且,香港的六月太炎熱,我受不了,到處燃起火,熊熊的,連雨也是沸的。這樣,母親不會埋怨我,弟妹不會取笑我,我心安理得。病房裡整天開著電視機,紅色的報道把白色的病房映得一片腥,病人不斷討論,護士每回走過電視機,都停下來看一會。
我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淚。消毒藥水的氣味,似乎把眼淚的腥鹹稀釋。
「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真令人痛心。我們也難過,你不要哭了。」隔鄰病床的中年女人對我說。香港有大量好管閒事的女人,蒼蠅飛過,也是她們的人生大事。我瞥她一眼,她的手中沒有娛樂雜誌,附近也沒有跟她同類的人,怪不得我成了她的目標。她連近代史也弄不清,我心裡取笑她。我的思緒亂了,我為什麼哭?大事悲情,心,是著實的痛。但我的動機是如此單純和崇高嗎?個人的感情絃線,轆轤上不住絞動,愈拉愈緊,快要斷裂,心,要跌到井底。到底哪種感情佔的比重較大?我茫然,理還亂,算不來。原來在不知情的人的眼中,我是為了家國大事而哭,我的眼淚的價值一下子提昇起來,我由微不足道的人,成了偉大的人。家國情,私人事,竟然攪在一起了。這樣,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哭。
由五月中旬開始,我幾乎每天參加活動,靜坐、討論、遊行,既支持,又打倒,香港人難得齊心協力,我活對時候。我的生活十分充實,我不可以讓生活空虛,只有密密麻麻的工作才能把空洞的腦袋填滿。大考已經完結,課也完了,不用回大學,大學生的生活要結束。回顧過去幾年,做過多少大學生應該做的事情?學生,應該搞運動。這樣,到了中年的時候,跟舊同學聚在一起,一杯紅酒,幾闕老歌,才有懷舊的美味,人生幾何。七十年代的保釣份子,到了今天,不是仍然樂於回首當年勇嗎?我看過他們的訪問。於是我時常回大學,我依戀校園的每一根草木,它們見證我最輝煌的日子。我們在大學認識,不同系,有朋友說這是college romance,所謂情,隨畢業劃上句號,惜不得。我跟其他大學生混在一起,積極享受大學生的身分,緬懷大學的生活。是最後的時光了,我告訴自己。情緒高漲,心內興奮。到最後的日子,才嘗到這種滋味,一生一世。
要是他跟我一起參加活動,我們牽著手走在街上,他的手在我的手中發熱、滴?,該多美滿,我想。我們一起去沙田看民主女神像吧!拍些照片留念。鄰居去看了,很多人也看了,我們什麼時候去?別落伍。只是,他不再跟我一起了,從一九八九年年初開始,他對我的態度愈來愈冷淡,拉拉扯扯,到了五月尾,正式完結。跟同胞的苦難比較,我的一丁點的遺憾能算作什麼?還算不上人生的點綴,修飾不了生命。這一代的香港人生活安定,一夜間可以天翻地覆,誰料到?我享有半年的預備期,豈不寬大?我釋然。在五月將盡的時候,我混在人群中,高叫口號,也許口號底下有潛台詞:「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高聲呼叫,聲嘶力竭,才能生存。渴了,不用擔心,遊行路線沿途有不少商販出售汽水。香港人,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商人把握全民遊行這商機,這是靈活;我則利用了群眾運動,為自己戴上面具,把虛偽的本性發揮淨盡。只是,只是我的確懷著一顆火熱的心,我的靈魂的確在燃燒,我肯定。商販在做生意的時候,心裡正在呼喚。我相信。
街上人多,這是上天賜給我的機會。有人扛著攝錄機拍攝,奇怪,香港人見到拍攝隊伍,不是好奇心大發嗎?要是有人拍自己,不是要打人嗎?最低限度也會粗著聲音問:「喂!你拍什麼?」怎麼沒有人圍在攝影師前?我低下頭來,匆匆走過,我要逃避鏡頭,別把我拍下,忘了我吧。在人海中我只是一滴水,一抹陽光就把我蒸發,這正配合我的感受,讓我消失。流?吧,讓眼淚從毛孔流出來,遮掩得出色,盡了,完了,一陣風拂來,仍然一身爽快,沒有地老天荒。
不就是一九八九嗎?一個年份吧,有什麼特別?不!它是我的!為了我,時刻有人提起這個數字,一九八九、一九八九,它是刻骨銘心的。每當我對它的印象開始模糊,就有人跑出來高聲叫喊,鏡頭前咬牙切齒,往我褪色的回憶漆上一層新漆,溢起新鮮的剌鼻氣味。我記著的,到底是哪一件事?我懷疑。於是,一九八九歷久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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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5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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