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最討厭畫畫,上美術課總是看著腕表哼歌,讓分針為我打拍子,兩耳關上門,對老師的話全聽不進去。拿起畫筆,只是亂畫一通,圖個合格分數便算了。
幾年前有位同門說為了體味詩詞之趣,(她修讀詞,我修戲曲。)打算學習國畫,好體會一下‘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的境界。我聽了只覺得她了不起,為了學業,連畫畫也學上,實在值得敬仰。想不到我現在竟然會拿起畫筆來,學做文人雅士。不用多考慮,我已決定了學習國畫,國畫有墨處是畫,無墨處也是畫,不必把整張畫紙塗滿,既省油彩,又省氣力,正合我這種懶骨頭的心意。
老師似乎頗有名氣,時常把自己吹捧得上天,卻把別人批評得一文不值。我愛鋤強扶弱,總是頂撞他,氣得他悻悻然。說話上的來往,只能算是智慧交流;只是我畫的畫叫他頭痛,令他這傲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我筆下的葡萄像顯微鏡頭下的細菌,充滿生命力;梅花像火燒傷了的臉上的疤痕,叫人惋惜;瓜像壘球棒,充實、有活力;牽牛花像新浪網的商標,把人引領到互聯網的世界。最要命的是紅蘿蔔,初畫像染了紅色的鹹餐包,叫人聯想到八仙飯店的血案;再畫像流血的牛角酥,一片淒慘。老師初看我的傑作,走到一旁看報紙;再看便搖了搖頭歎息說:‘也許是你的年紀大了,手腕不靈活。’哦,原來是年紀大了,關節長緊了,所以我的作品才比不上小孩子和年青人畫的,跟天分無關。那麼,這就是天亡我也,非戰之罪了。聽了他的解說,我稍為感受到青春流逝也並非壞事,它為我的失敗提供了藉口,於是我又充滿信心的拿起畫筆再畫。一點信心,令到世上再添亡魂。桌上堆了一堆給我蹂躪了的畫紙,看到這堆毀在我手中的紙張,我想到本是生意盎然的樹木,變成期盼落在藝術家手中、好讓它發揮出生命力、永垂不朽的白紙,現在經我糟塌,已經淪落成消極、墮落的廢物,伏在桌上發出斷腸的哀音。我不禁自責殘忍,為它們的不幸哀悼。再想想環保分子每天聲嘶力竭的呼籲人們珍惜資源,我只覺得對不起地球,要為破壞地球環境負上一份責任,有點慚愧,卻又無可奈何。
以後的日子,畫?還是不畫?如果要繼續發掘我的藝術天份,(也許就如在香港鑽油井)我將要繼續當劊子手,屠殺像雪般潔白、像少女般輕柔的畫紙,要多添上幾分罪孽,用地球有限的資源,成就我無盡的嚇人的畫作;若是放棄,又心有不甘,難道我連半點附庸風雅的機會也沒有?看來拿鑊鏟比拿畫筆容易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