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摩羅街是滲透著古舊的氣味的,很濃烈,像老酒散發著香氣,無論把它放在陽光下曬多久,讓它暴露在藍天下多長,浮盪在街上的空氣,空氣中的塵粒,都溢著那股味道,在街上逛一回,身上都吸收了那濃濃的氣味,拂也拂不去,只好讓它透進心,觸動著心靈;隨它鑽進腦袋,牽起思潮。
街上的攤檔擺賣的物品五花八門,甚至可以說是雜亂無章,那種多采多姿,叫人眼花;那種錯綜複雜,令人心亂。一爿小店,年老的店員挨坐著,半瞇著眼,也不招呼顧客,只是看著遊人來往,買或不買,一切隨緣。顏色帶些暗啞的黑膠唱片在古老的唱機上悠悠的轉動著,不急進,不煩躁,像老人坐在榕樹下說典故,讓長髯拂了一身。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道出了曾經感動人心的故事,騙過不少眼淚。歌女在聽眾談天的聲音、吃茶的雅興,還有不懷好意的目光下唱著歌,哥愛妹、妹愛哥,卻唱不出她們的真心意。 ‘來給大爺敬杯酒!大爺每晚都來捧你的場。’勉強的笑容、真挈的眼淚,還有那歌聲……
布上滿扣了曾經別在充滿熱情的襟上的毛主席襟章,現在寂寞的讓風雨洗刷著。桌上堆滿了毛語錄,小小的紅書,只留下一堆堆指痕,伴著那鮮紅色。還有寫著 ‘文化大革命萬歲’ 的時鐘,鐘面上的人面向著來往的人笑著,卻得不到回應。時鐘早不動了,但那 ‘滴答滴答’ 的聲音還在我們的心中響著,永遠停不下來。每一下 ‘滴答’ ,都敲醒著我們。時間是向前的,不會回頭。對於已經浪費了那麼多光陰的人來說,這 ‘滴答’ 就是暮鼓晨鐘。
小小的繡花鞋,沒有手掌般大,鞋身繡了花鳥蟲魚,它的主人坐在閨房拿著針線,青春就從針孔溜走,一點一滴的,不著意,每一針都縫上了春心的痕跡。鞋頭尖尖的,像隻小舟。舟上載的身軀,一生都在大海飄盪,靠不了岸。小腳的女人穿著這些鞋走路,巔著身子,搖風擺柳,婀娜多姿,令男人心動乎?男人用這鞋裝酒,風流乎?噁心乎?還有人愛搓弄女人的小腳,甚至愛嗅它。女人的苦難,都是因男人而生。
木製的煙具,整齊的疊好放著,彷彿釋出了鴉片煙的香味,在煙霧迷濛後面,隱約現出了一具躺�殿菄漕倩憿A侍妾在旁邊搥著背、遞著點心,丫頭端著痰盂待著,矇朧的目光,乾澀的咳嗽聲,自尊、精力、健康和金錢都隨著鴉片淡淡的煙消雲散了。寂寞的姨太太,把孤寂和不幸寄託在虛渺的煙霧上,讓煙霧遮蓋她額上的皺紋,和掛在嘴邊的苦笑。下層人堆在煙館讓煙侵蝕著靈魂,賣田地,賣家當,賣兒女,最後連自己都賣掉。賣掉了家,也賣掉了國。
是的,摩羅街是古老的,它給年老的心帶來回憶,也讓年青的眼睛窺一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