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戲院
近日聽人談論新光戲院的前途，順道緬懷利舞台，話中不無惋惜之意，欷歔之情。老戲院的命運，使我想到已經拆卸多年的太平戲院。這是一間安分守己的戲院，在風雨中守了數十年，往尋常巷陌人家的生活綴上一點繽紛。
「太平」二字饒有意思，聽說清末民初不少戲班戲園，以什麼「慶豐年」之類為名。這些充滿喜慶和幸福色彩的名字，正表達出人們的願望。只是這些名字太注重物質，不及「太平」好，只求社會清明，人心安靖。西區的生活正是平靜安穩的，電車在德輔道西上冉冉爬行，金豪的蝦餃散發溫熱，火井的潮州人煎蠔餅，南方國貨的售貨員板起晚娘的嘴臉，五芳齋的酸辣湯冒起紅色，一切是循環不息的生氣，不變的熟悉。
我的老家在皇后大道西四百一十九號N地下，跟太平戲院只有數十步之距。住這區的人，早上無聊，午睡醒來，工餘閒暇，興致來了，一句「看電影去」，短褲拖鞋，就可以立刻出發，探望鄰居似的便捷，幾乎可以連碗也捧去，一邊吃飯，一邊看電影。戲院跟居民，建立了街坊感情。既然有此緣分，我經過戲院時總要跟它打個招呼。小孩子愛竄到戲院大堂看電影劇照，經過一次，看一回，綿綿情思，縈繞不斷。一堆堆虛假的人物，一段段?造的劇情，在蒙塵的玻璃箱裏，倚仗紅得俗氣的厚絨紙展現，竟然立體起來，活起來了。看?看?，箱裏紅男綠女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想?想?，轉眼間一切付與斷井頹垣，兩忘煙水。幾張照片，拼湊出千百個故事，刻骨銘心。那些人上天堂、下地獄、探過去、越未來，只有我是活在實實在在的人間世。小孩子跟那些人說：「我知道你們的事情，全看到啦！全想到啦！」於是，我悠悠地笑了，也許那是自以為參透人生的無知笑聲。那時候生活並不容易，家長節儉，看電影是要先齋戒沐浴才可進行的活動。既然不可時時為之，看劇照就是望梅止渴的行為。每次看都想跟戲院的職員賣弄街坊交情，把劇照據為己有，把它們統統壓在床褥下。不過只是想，卻不敢做。有一天發現熟悉的照片消失了，心裏泛起幾點淒然，惋惜故事的消逝，懷念舊人的一顰一笑。只是新登場的照片立刻發出誘惑電波，擾亂懷人之情，練就喜新忘舊的劣性子。
太平戲院佔地廣，座位多，樓底高，銀幕大。那空間廣闊得可以包容人生，吞吐歷史。人走進去，在銀光裏迷迷糊糊浮沉，混淆了虛實。於是，現實給隱藏了，在一個多小時裏，人人屏息靜氣把自己收藏在黑暗裏，統統走進銀幕，超越時空，追求夢幻，撿拾慰藉。滿座的時候，燈光熄滅，戲院熱?得安靜。身邊滿是人，發出擠擁的興奮，掃走漆黑帶來的恐懼。觀眾是獨立體，銀幕前各有情懷，各不騷擾。只是，大家又互相依賴。一聲驚叫，一下笑聲，立刻掀動全體情緒，轟動戲院。
銀幕兩邊是對聯，刻在石柱上，漆上金色，天上拋下來的金帶子一般，很有氣派。上聯和下聯的第一個字好像分別是「太」和「平」，也許不是，大概這只是想當然。對聯極長，我每次到太平看電影，趁燈光未滅，總要努力讀一遍對聯，老讀不明白，不知其意，自然記不來。利舞台的對聯，還可以找到，太平的對聯，卻湮沒無聞。太平的名氣及不上利舞台，怨不得。
戲院分區域，各區票價不同，顯示觀眾身分有異，階級的分野明顯。樓下是堂座，前面十行是前座，後面是後座，聽說在再老的日子，還有中座。至於樓上，抬頭看去，半空中無端飛出一片大鵬鳥翼，稱為超等。坐在上面的觀眾，踏在下面的人頭上，當然超人一等。票價方面，超等的自然最高，後座次之，前座的消費最經濟。我的做法頗有智慧，我仗?住在戲院附近，通常在售票處剛開始辦公時，便趕去購票，選前座最後一行中間位置。背後就是後座的範圍，只差一行，一尺之地，價錢卻差得遠。電影播放下來，轉頭往後看，有空座位呢！放輕腳步，瑟縮身子，把身體掩在黑暗裏，往後移！移！偷偷摸摸的興奮併發，自導自演冒險劇。突然一柱白光撲過來，映來領位員的冷笑。他們總喜歡欺侮小孩，從沈悶的工作鑽出一點樂趣。行動失敗，敗軍撤回原地，心還是撲撲亂跳，腦袋則編寫下一個探險劇劇本。
超等票太昂貴，但我買過一次，好歹也要嘗一下坐在鳥翼上的滋味。坐在高處，銀幕上的人頭似乎特別大，一顆顆衝到面前，對我擠眉弄眼。人頭張開口，似乎要往我身上咬。看得太清楚，竟然覺得恐怖。
啊！差沒點忘記了樓上的廂座，在戲院兩旁半空中凸出，橫放椅子，觀眾坐在上面，只能從側面看到舞台。我曾經以為這區的票價是最低的，事實剛好相反，坐廂座的，不是普通人家。看以民初為背景的電影，見過這樣的場面：少爺安坐廂座，看中某個角兒，向隨從使一個眼色，隨從頷首。戲散後接?上演另一場戲，是喜是悲，說不準。每一次去看戲，我都留意廂座有沒有觀眾。只是無論我如何努力看，甚至把它看得虛了，座位還是鋪上寂寞的塵埃。也許駝俠躲到這裏來了，在隱閉的角落閃出詭譎的眼神，夜半傳出淒怨的歌聲。廂座的神秘感，凝聚不散。
戲院播放電影時漆黑一片，總要有鬼怪故事流傳，才能配合它的氣氛，烘托出詭異的吸引力。聽媽媽說過東城戲院?鬼的傳聞，卻似乎沒有聽過跟太平戲院有關的恐怖故事，嗅不到紅衣怨女的冷香，尋不?給人苦打成招、砍掉頭顱的犯人走過的血路。這是小孩子的遺憾，家附近鬼影幢幢，才可以在同學間騙來一點仰慕，誘騙他們參加我帶領的探險團。我上戲院洗手間時還是疑心生暗鬼，自己當編劇。看！窗外有人臉，眉宇之間射出怨毒。鏡子裏浮出婀娜的身影，卻那麼虛幻。上一回洗手間，就是經歷一程探險。事實上無險可探，只是放不開那股心情，不把自己折騰一下，就是辜負了洗手間的陰森環境，也放棄了跟同學說無稽怪語的機會。
後來戲院發生命案，給解僱的男職員服了過量安眠藥，然後購票入內，電影完場，燈光亮起，人們才發現上演了一齣人命案子，只恨沒有包龍圖審理。可是，這宗事件似乎未有掀起鬧鬼傳言。說到底，鬼是女的?。男人的鬼魂陽剛氣太重，嚇不了人。
太平戲院除了播放電影，也間中有劇團演出鑼鼓喧天的粵劇。(戲院本來是為上演粵劇而建的，播放電影是後來的事，它的用途給「本末倒置」了。)戲服哪裏是用布裁的？根本是一堆顏色，襯上珠片，燈光下光燦燦，把天上繁星統統攀了下來，綴在身上。演員臉上是畫，畫筆濃濃的填，紅的嬌紅，白的粉白，黑的烏黑，配上清眉白鼻銀長髯，成了會動的畫。舞台上色彩紛然，衣袖掩映，紛亂人眼。佘太君一聲令下，楊門女將出動，英姿煥發。陳世美負心，不認妻兒，該殺。英台哭墳，梁祝化蝶。千古人事，家國人倫，恩怨情仇，都在台上壓縮成唱、唸、做、打。情節似乎曲折離奇，卻往往讓人猜中，但仍然可以緊繫人心。開鑼鼓的日子，我倚在窗前往戲院方向看去，彷彿見到音符在地上蹦跳，顏色在風裏掩映。我心裏無端激動，跳到床上，披上薄毯子，胡亂哼兩句，甚麼「淚似簾外雨，點滴到天明」，甚麼「我心又喜，我心又慌」，翻肚蟑螂般舞動手腳，就是名角。老人家見了，蹙?眉說：「當戲子，沒出息。」只是話出了口，就由衷地笑，還取笑我只懂唱這幾句。
一位女親戚愛看粵劇，捨得花錢買票，也不介意把我帶去，讓我佔她一角座位。她看戲並不是看，而是閉上眼睛，悶得睡了一般。我搖她的臂，叫她別睡覺，她就擺手，仍然閉上眼睛解釋：「我在聽戲，哪裏是睡覺？」戲不是看，而是聽？奇怪！聽就要暫停看？有趣！有一回我模仿她閉眼聽戲，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不放過任何一點聲音碎末。只是聽不上多久，意識就模糊起來，超越宇宙，進入虛幻的世界。清醒時我已睡在家裏床上，糊裏糊塗當了一回主角。另一次我留心她閉上的眼睛，竟然發覺她眼縫間滲出眼淚。她的丈夫跟女人跑了，剩下她跟八個女兒過生活，她的經歷，也是哀怨的戲劇情節。
其實，我只是在很小的時候見過太平戲院有戲班開鑼鼓，宣傳的廣告牌吊在灰牆上，巨型人臉向對過的山坡瞪眼，彷彿要看破山坡上的聖類斯學校的底細。有小販蹲在下面出租漫畫，陳舊的書撒了一地，引來一堆野小孩。我不敢在牌下走過，老是想?它會掉下。後來，太平戲院只播放電影，「篤篤撐撐」成了絕響。若干年後我到利舞台和新光戲院看粵劇，才踏進大堂，就想起太平戲院。不過，那到底是不同的感覺。到高山劇場看粵劇，更加是若有所失，教人有點茫然。我不敢想像，到藝術中心、文化中心一類地方看粵劇的感受。有時覺得，山道上的神功戲更有味道。
我曾經為住在戲院附近自豪。同學要來我家，我告訴她們，只要找到太平戲院，就可以找到我家；就是找不到戲院，在街上隨便找來一個人問，就可以尋到戲院。於是，戲院成為我的社交圈子裏的地標，我家成了重要的地方，在皇后大道西上佔上位置。我也有邀請同學到太平看電影，這樣，我暗地裏把它霸佔作領土，用來招待客人。祖母說，我家本籍番禺，我從來沒有回去，沒有故鄉的觀念。硬要說故鄉，我想，就是皇后大道西吧。太平戲院就是故鄉的標誌，是祠堂，是牌樓，是廟宇，是社交場所，是娛樂中心，它發出吸引力，把鄉里凝聚一起。幾年前皇后大道西開設一間迷你戲院，弟弟守在老家，(老家差沒點也給人收購，變身新?，結果不成事，令爸爸失望了好一陣子。) 他說這戲院主要播放色情電影，他從來不會告訴朋友自己住在這戲院附近，後來戲院結業，他沒有說什麼。
社會改變，人心已易，光是太平，三餐一宿享受平安，屋簷之下樂聚天倫，已經不能叫人們滿足。太平這境界流於消極，欠缺斑爛色彩，淡得嗅不出氣味來，只是上幾代人追尋的境界。在追求繁榮的壓力下，太平戲院給地產發展商推倒了，原本的土地換上高樓，堵截了部份天空，門前的汽車多起來，使這區域發出繁忙求新的味道。於是，西區失憶了。
太平戲院這一類大型戲院，在香港大概沒有復活的機會。新型戲院空間太小，小得不能營造如幻似真大世界的感覺，叫我懷疑，做夢的地方竟然可以如此狹窄，如此侷促，如此委靡。濁悶的空氣，沈重得不能承托飛翔。這類戲院同時放映幾部電影，機會太多，觀眾欠缺一心一意欣賞某電影的情意和敬意。近年我少上戲院，倒是在家中看影碟的時候多。也許有一天，我只會對?家裏的電視機發呆，索性忘掉戲院。幸好我趕及在太平戲院消失前跟它攀上一點情誼，為童年留下點滴回憶。
我不會反對、也無法反對發展和進步。香港愈來愈新，新得容不下舊事物；世界愈來愈小，小得要剝奪大型戲院的生存空間。偶然媽媽提到金陵戲院，(還是高陞戲院？)說到當年追?白雪仙的汽車，給她罵「死妹釘」，她笑了，我也笑了，彷彿時光倒流，生活驀地年青起來，人，從來沒有年老。成年人總是戀舊的，小時候的一切，都披上美好的外衣，縱使塵封，還有幾分顏色。我不否認，我恐懼競爭和壓力，需要逃避。就讓我把太平戲院藏在回憶的博物館裏，閒來賞玩一下珍寶。由我這三十將盡，四十未臻的人談太平戲院，大概太年青，欠點資格。也許到我超越四十歲這青年與非青年的分界線以後，會把比我年輕的人誑進館內逛一回，介紹一番。
完
(4275字)
26 - 27 / 6 / 05
4 – 5 / 10 / 05
11 / 11 / 05
14 – 15 / 11 /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