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蘭花
陶淵明鍾愛菊花,欣賞它的隱逸意態,在退隱的日子,不忘「采菊東籬下」,才可以「悠然見南山」。周敦頤喜歡蓮花,為它的「出污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寫成《愛蓮說》。菊花和蓮花因為古人把自我形象投射在它們的身上,進入文學境界,無端沾上雅趣,修煉成永恆的生命。我大膽模倣,選取白蘭花胡說亂道一番。
我要替白蘭花寫一點東西,原因是最近我收到朋友送來的白蘭花,立刻愛上它的香氣,乘熱情沒有退卻,趕緊執筆。這跟古代文人登山刻石、賞花會賦詩、期待知音人唱和的情懷沾不上邊。我只是向現在寵愛的花朵送上一點禮物,將來某一個晚上,月白風清,燈下翻閱舊文章,緬懷它曾經在我的感情弦線上彈出幾個音符,縱使未能編成完整的樂章,也可以標榜我的多情。
白蘭花在外形方面比較吃虧,不能引起人們細心欣賞、熱烈讚美的興趣。
白蘭花的樣貌,驅使人閉上眼睛品嘗它的香氣。它並非「春風得意馬蹄疾」的自信少年,以自我為中心,一副紅光滿臉的勢度。它無法號令其他花朵俯首稱臣,襯托它,突出它。含苞待放的時候,它身軀瘦削,一身白衣秀士的清�嶽臐A流露出窮書生給富人退婚的抑鬱心情。盛放時它只是落泊文人以較為理想的價錢賣出字畫的自鳴得意,登不上大舞台。厭惡它的人,難免批評它既不是嬌美的小姐,也不是豪放的俠客,帶點小家子氣。
其實,它只是不在外表上爭勝。清雅的香氣,不花力氣,把人心中的煩躁滌蕩淨盡。過程是不經意的,不著痕跡。它是坐在清泉下修禪打坐的高僧,不爭榮辱。你別小看他又老又醜,一個微笑,就是道理。
你嘗試放棄對外表的品評吧,你嘗試以心欣賞吧,只有這樣,你才可以感受內在的品質。
可惜,生活把我的感覺磨鈍,我退化成為看得見而實在看不清、能夠聽卻聽不明白的人。小巧嫩白的白蘭花,刺激我的神經,叫它再度活躍。素淨的香氣,令淤塞的感官通道重新暢通。
白蘭花是卑微的,進不了上流社會,連站在遠處踮起腳尖偷望的資格也欠缺。
我多次向花店查詢,店主總是說沒有出售白蘭花。也許是它太賤,賺不了錢。我聽說它是山上可採、路上可拾的天然物資。上山採花還帶一點野趣,野中附送一點雅;花屍臥地,就只有給皮鞋擦底的份兒,實在掃興。在這樣的時代、這樣的地方,落花不能觸動人心,人心太硬,太冷。窗前落英,閨怨閒愁,遊子思鄉,在古典文學才有位置。
偶然有悶得發慌、也許是窮得發慌的婆子蹲在街上,把花幾塊錢一堆出售。幾塊錢換不到一頓飯,只是聊勝於無。老人儘量自食其力,以卑下的白蘭花,累積高貴的自尊。一丁點兒、一丁點兒的儲存,她死的時候就尊貴。這樣看來,白蘭花是珍貴的工具了。
最近我收到的白蘭花,是朋友家�媞奡茠滿A折下來送給我。她的丈夫患上癌症,治療的成效不大顯著,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仍然照料我,記掛我喜歡花。她的心意,如此潔白。這樣,花寄託了真摯的感情,不是金錢可以換取,它從低下的位置,霍然上升,進化成為傳情達意的青鳥,在滄海上飛翔,羽翼閃出光芒。
白蘭花滲出草根氣息,這是我熟悉的氣味。
我努力回憶,甚至是幻想,在古舊的香港,低下階層的婦女,沒有飾物,只好把花別在頭髮上,每天清早換上一朵新鮮的,人就沐浴在淡香中。我彷彿從發黃的照片中,見到腦後拖著肥大的長辮子、身穿白衣黑褲、腳上套上木屐的女傭,左手拖著小主人,右手提著菜籃,在街上冉冉走過。木屐打在地上,咯咯作響。一陣熏風,她叨了頭髮上的花的光,泛出清香。她經過一個正在抹汗的苦力,苦力立刻停止手部的動作,悠然看她。現在香港的女人不愛在髮上綴上鮮花,這種裝飾早已進入博物館。倒是有些計程車司機瞭解花的好處,車廂內放幾朵,一陣香,幽幽的,淡淡的,稀釋生活的酸苦,加強他們掙扎求存的意志。
白蘭花營造的氣氛是古老的,叫舊酒一般的情懷復活。
在太空人在天上享受良好的感覺、電話兼職照相機、人在街上可以控制家中電器用品的開關的時代,我看著汽車滑過,藏身人潮漲退,竟然遇到梳髮髻、穿舊式衣衫的婆子蹲在路旁、躲在樹下賣花,建構成我時刻懷念的角落,讓我溜回那個年代。我真幸運!一張報紙,紛沓的世事承托幾堆不問人間何世的白蘭花,簡單得叫人驚喜。婆子也不叫賣招徠生意,只是一個眼神,拈花示意。我知道有人悠閒的看花開花落,歲月榮枯。在這個幾乎可以利用電腦技術計算人情的進步年代,我小時候蹲在婆子旁邊看買賣、母親叫喚也不願意離去的畫面重播,我再度生發年幼的好奇心。原來仍然有古老的氣味殘留在這片土地上,未被現代化的陽光蒸發淨盡。
聽說有白領小姐買來白蘭花,放在辦公室,在花香的擁抱下工作,特別精神。可是,在空調襯托下的白蘭花香,根本不是味道。它顯得太先進,太虛假,太新。只有天然的風,流動了千百萬年的風,古舊的風,才能夠突出白蘭花香。你關掉空調和風扇,讓自己回到只有自然的風的時代,捧著白蘭花坐在窗前,耐心等候。在你快要失望的時候,突然吹來一陣風,你就可以獲得原始的樂趣。
只要有適當的媒介,我們仍然可以向後看,鞏固殘破的根。可是賣花人老了,他們快要消失。這�埵A容不下卑微的古舊,所有老的事物都要向新穎的東西讓路。拆卸、重建,我們只可以向前進。
我端來一隻盤子,倒進清水,把白蘭花排列在盤子的邊上,串成一個整齊的白色圓圈。我往水�堿搹菑v,這樣,我成為素雅的照片,黑白的,照片的周圍綴上小白花圖案。我的耳畔響起高山的流水聲音,一片清越。這個夏天,我的腦海時刻泛起白蘭花的微波,鼻子充滿它的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