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
該怎麼說呢？在這塵埃飛揚的灰色城市，我竟然可以避過人車的侵襲，藏身在濃重的翠色裡，將生命交付翠微，把一身浸染得綠，這是幸運吧？大堆不知名的樹，在房子周遭拔地而起，擠擠擁擁，爭奪陽光和風，把空間填滿綠色。建築物都給襯得成了樹，一片巍峨的綠。人們走在樹間，風來，身上染上樹香草色；雨來，頭上灑上翠的種子，連雨傘也要長出嫩芽。這樣，人就隱約散發出樹氣，眼神隨之靈動起來。
我總乘清晨和夜裡，把自己隱進樹間那片清幽，培養善感的閑情。忙碌是潑辣的，不問情由，磨鈍對生活的感覺。唯有翠色，可以叫我疏懶。我坐在樹下，往往就是一段時間，要是有落葉，恐怕身上要披上葉的被子，也不知道葉毯是溫暖，還是清涼。翠的聲音多輕悄，光有耳朵，是聽不見的。你要暫時把思想止住，讓腦裡一片空白，心才有空間感受天籟。葉子動了，所以有風，風悠悠的流動，碰在皮膚上，奏出平和的音符，不管是陽春白雪，還是下里巴人，來聽吧。我時常要把它記下，留下細細琢磨，卻總留不住。虫子正從葉上爬過，你聽到牠的足?嗎？輕輕的一行腳印，就是一段生命的奮鬥歷程。雛鳥剛破殼而出，向陽光輕輕擺頭，發出好奇的心跳聲。你也聽到嗎？生活的噪音叫我頭昏腦亂，要不是翠聲給我撥亂返正，教導我聆聽自然的寧靜，我早已聾掉。
翠是淡淡的，沒有色彩繽紛的熱鬧，惹不起熱血奔騰，但是你看，那青?的顏色，不就是生命的本色嗎？把葉子逐片細看，這是新嫩得一彈即碎的鮮綠，那是放蕩得叫人怦然心動的冶綠，還有老練得要握在掌裡細味的灰綠。站在遠一點看，一片翠海，深淺有致，疏淡與濃烈交錯，風一來，颳起層層疊疊的綠浪，湧到天邊，迫到雲下，甚至要搔鳥的腳。晴天裡看，它綠得金燦燦的，翠玉?金，閃動閃動，富貴得令人目眩。陰天裡看，它綠得帶?霧色，一片朦朧，山間大地，泛起些許灰白。用不??紫嫣紅點綴，綠，自有趣味，自有色彩，自有形態。我每天戀在這色海裡，漸漸，生命滲出淡淡的色，淡淡的喜。
有時早上走在路上，腳下一片沙沙響，才會低頭看一下，才會發現落葉。啊！夜來風雨，竟致葉落如許。落葉了，我才驚覺，原來我每天在翠影下走來走去，年年月月，重復步伐，已經過了一些時日，又是季節轉換的時候了。有了這些樹，還要屈指算日子嗎？還要發出逝者如斯悲白髮的嘆息嗎？我抬頭看，樹葉還是一樣繁盛，你擠我擁的，哪像落了葉的樣子？其實，只是濃密的生機勝過衰敗。落了葉，枝椏?長上更多新葉。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嫩芽？我竟然?有留意，下一回一定不會失掉這機會，只是，下一回還是錯過。翠色生生不息，一樹歲月，有生命的水在流動。這些樹真體貼，不像北方的樹，冬天𥚃光禿禿的只有枯枝，它永遠年輕繁華，叫人自欺，不知老之將至。
我已經在翠的泥土裡長了根，實在沒有辦法擺脫它。它是永恆，是我短暫生命裡的永恆色彩。我知道，我從翠裡來，也有一天，要回到翠裡去。(1152字)
21 / 8 /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