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
我跟媽媽的關係，向來以爭執維持，冷淡的親密交織熾熱的陌生。同一屋簷下，心卻各在天涯。最近妹妹計劃到歐洲旅遊，媽媽知道後給她旅費，此事令我不滿，因為對於我的要求，她多數拒絕。我固執地懷疑，我是破廟前舊襁褓裹?的棄嬰，或者是朋友托孤。電影和舞台上的畫面常在腦裏盪漾，鬼魅一般纏繞。
「你就是偏心，妹妹要什麼，你都滿足她，可是對我呢？」我乘媽媽收拾房間，手腳忙亂，嘴巴不伶俐，向她抱怨。我知道這沒有效用，只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她的手勤快地動，抿緊嘴巴。她對付我，其中一項招式是裝聾，於是我繼續進攻。
「那一年校運會，妹妹要買運動服，你給她買了兩套。我只要求買一套吧，你把錢擲在桌上，罵我亂花錢。我記得清楚。」記憶是我的武器，牢牢鑲嵌在腦袋這基地。她只是趁淡淡的風送來一句：「你就是記恨。」她連正眼也懶得看我。
「我說得不對嗎？」她立刻打斷我的話，只說自己年紀大了，記憶力差。年紀大？反應這麼快！比年輕人還要敏捷呢！我積極反攻：「你還年青，不少人說你跟妹妹是姊妹。」她們的樣子相像，我卻是圈外人。光憑樣貌，我實在跟她們沾不上關係。
媽媽從衣?翻出一包用塑料袋裝?的東西，往我懷裏塞去，袋沙拉沙拉的響。我不喜歡她這類動作，太野蠻，也太權威，完全不理會我的感受。我更討厭袋的聲音，弄得人起雞皮疙瘩。
「什麼鬼東西？」我隨手把袋拋在一旁，隨即又把它拿?。
「給你的。」她的聲音很低，跟平時不同。
「足夠我去歐洲逛幾天吧？」我一邊冷笑，一邊把袋打開。袋這麼輕，一定不會是鈔票或黃金。天！原來裏面是衛生綿！這是什麼鬼主意？要捉弄我吧？她補充東西是給我的，我的火來了，?生綿要花多少錢？多少片才抵得上機票？我甚至想，這些統統是生產商的宣傳工具。最近幾年，她喜歡拿免費試用品送我，作不花錢的補償。
我作勢依偎她，怪?聲音說：「幹嗎給我這些東西？沒有妹妹的份兒？你對我真好，你偏心。」
媽媽放下抹布，坐在床沿，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過了好半晌才低聲說：「用不?了。」她撥弄一下頭髮，把它撥到耳朵後，順勢摸一下耳垂，耳環上的珍珠已經發暗。
「為什麼用不?它？」
「人，總要老，老了以後就死。」她輕輕咳嗽，盪起秋天的涼意。
「什麼？」我一時明白不來，我直覺她是胡亂說話，要轉移我的注意力。
「都怪我貪便宜，見到是特價貨品，便買來一堆。」我搶?說：「用不?的廢物都給我，我成了垃圾收集站，我成了環保大使。」她沒有駁斥我，這不是她一向跟我說話的風格。她兩眼直直，自言自語：「我以為，還要用一段日子，想不到這麼早，就這麼早。」
「你的意思是……」我開始拾起聲音碎片，整理出頭緒。
「你拿去，我知道你不是用這些便宜貨的。只是別浪費，你比妹妹懂事，她一定不會用人家剩下的東西。」說完她執起抹布，抹掉桌上的風塵。
我瞥一下牆上和桌上的照片，那裏有媽媽的青春，那一年，她在樹下笑得繁華。這些笑容，在不知不覺間繁殖出懷舊的味道，成就一個年代的回憶。我抱起衛生棉，默默走回房間。
「人，總要老，老了以後就死。」把這句話記在心裏，它似乎可以抹去我積存的嫉妒和怨恨。
只是，原來媽媽已經開始老了。
完
(1255字)
27 / 7 /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