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老人和乒乓少年
春天週日的下午,乍暖還寒。一個如靜水柔波的眼神,剌激少年蔥綠的心;一個淡然的微笑,隱隱泛起臉上的漩渦;一個未通人事的點頭,世情,似懂非懂─—這就是春天。春天,是嫻雅的閨中少女,閨門半掩,邀請俊美少年偷偷入內。
這天黏黏濕濕的,屋苑後園的植物,都漆上柔靡,在燦然的陽光下反射出曖昧的神色,看是爽然的,摸卻是膩的。這樣的園子,散發出一股特別的氣味,說是香,太綺艷,這不是春天;道是清,過於淡薄,也不是春天。
行人天橋跨過園子,刀一般把園子割成兩半。割裂的地方流下的不是鮮紅的血,而是灰青的一陣陰涼。這奇特的設計,造成一片千年古木鬱鬱蒼蒼的效果,替園子開闢一塊乘涼的天地。
橋下擺放了乒乓球桌,石製的,面上一片青,上面刻上各式文章,模倣古人登山刻石的優雅行為。乒乓球打在上面,「篤,篤,篤,篤」,聲音清脆玲瓏;球拍打在桌沿上,啪!暮鼓辰鐘,警醒人心。球桌幾尺以外,擺放一張長椅,漆上鮮明的橙色,橘子一般醒目,只是有幾處地方的油漆開始剝落。它給鑲在地上,成為永遠忠心的守護神。
椅上坐著老男人,尊貴的獨個兒佔住中間的位置,兩旁的空間,盛載他的氣派。他六十歲?七十歲?八十歲?說不準,反正人老掉,就是這麼一個模樣。他穿的運動衣,已經給歲月的河水洗濯得褪掉顏色,顯現不出活力,恐怕是繼承子孫的。他腳踏人字拖,暴起的青藍小溪,在他的腳面流動。
他的大腿上架著二胡,左手指頭極不安分,靜不下來,只是無論他如何努力,指頭仍是給限制在弦線上。他的右手往橫左右滑動,在固定的軌道中自由滑行。除了雙手,他身體的其他部份都是靜止的;甚至眼睛,也放棄閃動。
他手部的躁動,推動樂器發出伊伊呀呀的叫聲,一聲接連一聲,欲斷難斷。他拉奏的樂曲,都是廣東人、香港人耳熟能詳的小曲,粵劇�堮伀`出現、午後眾太太聚在一起胡亂唱的那種,當中似乎有〈雙星恨〉、〈紅燭淚〉、〈餓馬搖鈴〉、〈楊翠喜〉之類,有些俗艷。天涯歌女緊皺眉頭、捏著手帕泣訴男子薄倖、知音難覓,就是這種色彩。他只奏不唱,也沒有人給他唱。也許某個時候,有人立在他的旁邊,替他的音符配上歌聲,只是大江東去,紅顏已被浪淘去,空餘琴音。單調的樂音,在濕潤的空氣中飄盪,載浮載沉,有多少個可以進入人的耳朵?他不在乎,他目中無人,毫不理會四周遊人,更不著意伯牙有沒有鍾子期。活到這把年紀,他絕緣於旁人的目光,不以物喜,不以物悲。
他的跟前,兩個少年正在打乒乓球。他們都是十三、四歲,年青的生命,每一刻都在改變。今天跟昨天是兩副模樣,明天跟今天是兩個不同的世界。變化太多、太急速。二人都穿上短袖 T恤和短褲,背上的皮肉貼在濕透的衣服上,生出表情奇怪的臉。每一下動作,都擠出新表情,七情六欲都印在上面。四條腿在運動鞋的包裹下,跳脫靈動。少年沒有一條肌肉甘於平淡,連頭髮亦不住跳躍。他們握著球拍,注視乒乓球,接!拍!趕!推!送!白光來往流竄,每一下動作,迸出力量,發出呼喊。他們太繁忙,他們的世界只有那細小而圓渾的球,沒有空為無關痛癢的人和事分神。年輕人背著新,不懂得分析人家的看法。他們只求勝利,只要為王,不要為寇。
老人年青的時候,是否叱吒風雲,呼風喚雨?還是平庸低俗,長街上一個路人?「身如柳絮隨風擺,歷劫滄桑無聊賴」,老人綠鬢衰、朱顏改,走到下坡路的盡頭,看到依依楊柳,也許體會到「百歲光陰一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的況味。蒼蠅爭血,他不稀罕。樹蔭下一闕歌曲,才是他生活的味道。
中國乒乓球手,在國際運動員的虎視眈眈下,在狹窄的範圍,把自己化成球,來回彈跳。國家的尊嚴,人民的光采,繫於這個細小的圓球上。國家永遠年青,恆久新鮮。這兩個少年,將來會否在國際運動會上揮舞國旗?爭勝,是年輕人的精神;幻想,是他們的專利。
焦仲卿與劉蘭芝孔雀東南飛,陸游和唐婉千年遺恨,梁祝化蝶,是情?是恨?李後主去國歸降,垂淚對宮娥;楊門女將,英姿煥發,是榮?是辱?江河水流逝如斯,不捨晝夜,淘盡人間事。千古風流,分明怨恨曲中論。
乒乓少年奮力接球,青春的體液是爭勝的燃料,兩顆逞強的心正在燃燒,火焰把四周照得通紅,樹木統統掛上紅彤彤的葉子,為他們吶喊助威,他們都要勝出。唏噓的嘆息扼殺青春,他們只有熾熱的汗水,汗水養活世界,延續生命,滋養空氣。
二胡的聲音,總是漆上哀傷的色彩。它道盡世情,是柔潤的長吁。它比不上擂胸長嘯,江河暴發,卻是燈下低迴,涼水幽幽。青綠色的心,缺乏歷練,奏不出、也理解不了那份滋味。
乒乓球,是破土而出的怒芽,急,等不得一瞬。你看不清楚、接受不來?你退下,總有人行。江山代有才人出,老了諸葛周郎,還有下一代。
春天,倦怠慵懶。
春天,生意盎然。
9 – 10 / 4 /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