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婆婆

名字往往是騙人的,愈是華麗的名字,撒的謊愈大,引發的失望愈嚴重。鑽石山上閃不出銀白的光芒,黃金海岸的海岸線並不是由黃澄澄的黃金築成,屯門的蝴蝶h也容不下蝴蝶。在這堨肮〞滿A是沒有披上彩衣的蛾。
蝴蝶h是人聲嘈雜的公共屋h,它是一鍋人粥。女人在球場上隨著沙啞的音樂扭動身體,拍掌踏地;小孩揹著書包亂跑亂跳,母親在後面吆喝;少男打球,跳一下,叫一聲。你說,這兒能夠觸動我的幻想嗎?七彩斑爛的蝴蝶,在閃爍的陽光下拍動著紅的、黃的、紫的翅膀,倦了便棲息在花枝上,讓陽光灑滿一身,閃閃生輝。沒有,這堥S有。無論是動是靜,蝴蝶太引人,這個地方配不上這個名字。
我差不多每天到蝴蝶h商場購物,在這群給精心設計成蝴蝶展翅模樣的建築物當中,我遇不上蝴蝶,卻見到一位老婆婆,我不知道她的姓名,姑且稱她作蝴蝶婆婆。她是老去的蝴蝶,在污穢中飛舞。
蝴蝶婆婆頸項上的年輪太豐富,叫人算不清楚,這樣,她的真實年齡是謎語。她頭上掛著一堆洗掉了顏色的絲線,無力的垂下,供人瞻仰,讓人哀悼它逝去的顏色。她在腦後鬆鬆的挽了一個髮髻,鬢邊有幾綹亂髮飄揚。她的臉是石刻,上面刻滿長、短、粗、幼不一的坑紋,記下她的經歷。婆婆的臉是尖瘦的,瘦得剛好有足夠的空間安置五官。她的背彎曲,態度似乎謙恭,但她的頭是向上昂的,眼睛永遠向前看。她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衫褲,胸前永遠掛著圍裙,這是她的制服,她的專業表現。她推著一輛比身體還長的木頭車,車上整齊擺放蔬菜,分門別類,見出她的心思細密。
婆婆的貨品來源是市場的垃圾站,我多次見到她在給棄置的蔬菜堆中撿菜,緩緩的轉來轉去,像一隻老去的蝴蝶,在枝葉間盡力飛舞,拼勁撲著翅膀,在大自然中找尋她的所需。有一回我碰見她跟附近的商戶吵架,商戶指責她弄得滿地垃圾,責罵聲一聲比一聲高,憤怒的嗓音要把蝴蝶燒成灰燼。她正眼也不看對方,繼續工作。罵人的沒趣,悻悻然走開。
倦了,婆婆便坐在路旁,兩手撐在地上,讓兩隻肩膀升起,把頭縮下去,眼睛守衛著她的寶物。撿夠了,她便推著木頭車向市場進發。她緊緊捏著車把,不讓車走歪半步,比駕駛戰車的士兵還要謹慎,手上的筋像暴起地面的樹根,很粗。勝負成敗,就在她的手中。她總是把車停在豬肉檔和鮮魚檔中間的空地上,閒靜端坐。她從不高聲叫賣,只是用眼波招呼來往行人,很安份守己的等待客人選購她的貨物。我曾經想過給她買一點蔬菜,讓她賺一點錢。只是我是持家節儉的人,買來東西以後,發現有商店出售同一款貨品,便宜一角,我心堣]會不舒服。婆婆賣的蔬菜是吃不下的,花錢買垃圾,不行!於是,我仍然向她發放不花錢的注意和同情。
我端詳她刻滿文字的石碑臉,但總是讀不通其中意思,看不懂她的歷史。我只好多次設想蝴蝶婆婆的故事,都是深夜播放的粵語殘片的老掉牙橋段。我想過她是遇人不淑,給男人騙光積蓄,以致老了還要為生活發愁。我又想過她是年青守寡,勞碌大半生,含莘茹苦把子女教養成人,但子女都「舉翅不回顧」,把她丟下,隨她受風吹雨打。又或者她因戰亂與家人失散,逃難到香港,給富人當女傭。老了,沒有人僱用,孑然一身。又或者……我很多次都有衝動要問她的故事,但害怕挖穿她的傷疤。我又想問她為何不申請綜援金,要是她需要,我願意替她聯絡社工,反正這也是不損傷我的錢包的行為。只是我每次都開不了口,我總覺得她會昂起頭、兩眼TT發光的對我宣稱:「我四肢健全,不用別人可憐。」我承認,我是可憐她,這樣年紀的人,不是應該閒坐呷一口香茶、欣賞夕陽、靜聽風聲蟲語嗎?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有一回我按不下好奇心,向熟悉的水果檔女員工查詢婆婆的事情。對方漫不經心的回答:「婆婆十分富有呢。」我聽了胡塗起來,要是她富有,怎麼到市場上撿東西出售?她接著解釋:「不少人富同情心,給她錢。」「向她買東西嗎?」「她的爛蔬菜,誰要?」「光給她錢?」她似乎點頭。
丈夫的想法總比我樂觀,我眼中的斷井頹垣,在他眼堻ㄩㄓW眶給銢鶠C他認為蝴蝶婆婆的情況未必如我想像那麼壞,也許她只是勤勞慣了,不肯閒下來。而且,她仍然可以每天勞動,風雨不改,就證明她有堅定的意志,硬朗的身體,比起受不了打擊而自殺或自暴自棄的人,不是勝上一百倍、一千倍嗎?再說,她自食其力,不是活得很有尊嚴、很有意思嗎?看!政府又預備削減老人綜援了。也許他說得對,他的話令我稍減難過。
每次到蝴蝶h,我都要逛一逛市場,我不奢望見到蝴蝶,只希望見到她。只要見到她昂著頭做買賣,我便安心了。
後記: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蝴蝶婆婆的縱影,也許她已經化作蝴蝶,飛到繁花盛放的叢林。
9 / 7 /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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