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

說起紅樓,總想起《紅樓夢》,金陵十二釵,彷彿在眼前掩映,幽香不絕。所謂「開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是枉然」,石頭修煉成瑰寶,千秋萬世,大概女媧沒有遺憾了。只是坐落屯門的紅樓,並不是寄夢的園地,它欠缺大觀園的熱鬧繁華氣氛,地上沒有印上名媛公子的腳印,樹上並未掛上笑語和哭聲。在這媟P受不到紛繁的人情,領略不了世態。在香港人的心目中,它只是一片荒蕪的地方,比起海洋公園,不足掛齒。
我住在紅樓附近,徒步前往,只需要十五分鐘;男人走得快,十分鐘內應該可以到達。國父孫中山先生曾經藏身紅樓,跟同志在這堸荌Q推翻滿清的大計。辛亥革命成功前,先生長期受清政府通緝,四處流亡,到處是家,卻無處為家。先生的足跡,替這地方漆上一層傳奇色彩。
對於紅樓座落這個地方,我覺得有點奇怪。我有一個想法,紅樓附近不應該是人煙密匝的民居。這堣茼h人,太多車輛,婦女吆喝孩子,男人汗流浹背,汽車響號,風起塵揚,生活這樣匆忙,有誰留意它?它似乎已經失去存在的空間,給隱沒在樹林中。紅樓在這區,成為跟現代建築物格格不入的東西,散發給遺棄的淒涼氣味。我相信當年國父到這堥茠漁伬唌A周圍都是荒涼一片,風聲、雨聲,比人聲熱鬧。他大概沒有想過,也許是沒有空想到微不足道的事情,孤清的屯門會發展成為繁忙的市鎮。
一個晴朗的下午,雲淡風輕,我到紅樓去,談不上要憑弔甚麼歷史人事,也沒有溫習歷史的準備。對於國家和民族,我具有奇怪的感情,是濃烈,是淡薄,是關心,是忽視,我拿捏不準。我時常提醒自己的身分,卻鮮有在人前表露家國之情。到底我生活在這個時代、這片土地,談國家,說民族,論歷史,不是顯得裝高級,就是太虛偽,要不流於迂腐,甚至陷於危險。我要遊紅樓,只是因為經過車站時,一定見到漆上「紅樓」二字的指示牌,白底黑字,街道牌一般,直挺挺地立在路旁。看得多了,自然興起一去無妨的心態。要是我告訴別人我專程探訪這個地方,對方一定驚訝得張口結舌,吐出一句:「紅樓?值得去嗎?」
這個範圍的入口是寫上「中山公園」四個大字的拱門,字是漆上去的,儉樸老實。拱門後面立著一塊指示牌,上面有「紅樓」兩個字。路牌既不是金光燦然的招牌,也不是用名貴材料製成的珍寶。它樸素無華,安分守己的站著,在風雨中盡忠職守。看到這種風格的木牌,我聯想到靈山上一塊嶙峋的石頭,上面冒出指示遊人走往古剎的路牌,木牌上每一條裂紋,反映老僧的皺紋,全是哲理。我也想起野村小徑的泥濘地上插上的破敗木板,依稀現出幾個字,是 XX 村,樹林深處有人家。
指示牌有點陳舊,大概已有很多年沒有洗刷。我摸它一下,感到一層塵埃。百年風塵,披在上面。指頭劃過的地方,出現幾道指痕。我想,下雨的時候,才能給指示牌洗滌一番。我沿著小徑往堶惆哄A路旁縛上紅白藍三色的布塊,布塊陳舊骯髒。迎接我的是幾條黃狗,一長三幼,統統躺在地上吐出舌頭呼呼喘氣,肚皮不住上升、下降。四條狗見到我,幾乎同一時間抬頭,八隻眼睛瞪著我,並沒有讓路的意思。我家媥i狗,雖然說不上通曉狗性,也能夠看懂牠們的眼神。牠們對我懷有好奇心,卻沒有惡意,於是我安心往前走。
小徑兩旁滿是樹木,雖然不是觸動人心、令人悠然神往的參天巨木,也是長得比人高、濃密得能夠包裹身體的樹叢。我不能肯定這些樹木的年齡,也許它們曾經替孫先生散步時撐傘,為他跟同志商量大計時形成屏障。要是我的想像是事實,這些樹木便是功臣。為了這些功勞,它們應該享有無盡的生命,永遠享受陽光和清風。
走不多久,便是小徑的盡頭。小徑短,遊人不會產生一個人在途上的寂寞。沿途我沒有碰見人,甚至連人聲也沒有聽到,這是我意想不到的,作為值得紀念的地方,這堿O過於荒涼了。
我放輕腳步踏上崩壞的梯級,因為我害怕製造出跟環境不協調的聲音。我首先見到的是刻上「廣慈博愛」四個字的石牌,下面有刻上小字的石碑。後面建有一片平台,面積太小,欠缺廣闊的氣度,配不上「廣場」這個稱呼。氣氛過於冷清,也稱不上幽幽小園。平台中央豎立一塊紀念碑,上書「孫逸仙博士紀念碑」。我抬頭看,頂端的藍色徽號已經破損。碑的前面是國父的半身銅像,他目光TT的,要把世界看得清楚。他的嘴巴似乎閉不牢,要作出囑託。不過我對人像端詳良久,總覺得樣子不太像,欠缺了甚麼似的。少見活人的人像,太寂寞,欠缺生命的靈氣和潤澤的光采。我沒有帶來鮮花,鮮花給擱著乾死的畫面,令人太難受。我細心讀一遍介紹文字,再看一回四周。平台的兩旁有石椅,還有乒乓球桌。在這樣的地方打乒乓球,會是怎樣的感覺?你可以想像遊人一面懷想國父的一生,還有其他革命義士的無私義行時,聽到少年氣呼呼的打乒乒球,喊著:「我接」、「我打」的感受嗎?不過我相信沒有人到這兒打球,球桌下堆著垃圾籮筐,人跡罕至這不幸的事實,正是可以保持環境安靜的幸運因素。地上有野草暴生,又黃又瘦,還有落葉堆積,等待風來清理。我踏在葉子上面,「沙沙」聲傳來,它碎了,淪落成為乾枯的碎片。這樣它更容易給風吹起,方便飄泊。我細看地上,除了自己的鞋印,我找不到其他遊人到來的痕跡。這片土地,早晚要被落葉侵佔。歷史的足跡,恐怕要給塵埃淹沒。這埵竟瑊z員打理嗎?我見不到他,不過,我想應該有人負責這項工作吧?
「紅樓」這名字挺典雅,令我想到b翠的園子中矗立一座紅色的建築物,高聳入雲。閨中少女推開窗戶,凝望飛雁。她摸不到天,也踏不著地。她的生活需要改革,她渴望衝破枷鎖。而且,紅色是熱烈的顏色,烈火燃燒,積極奮進,一腔熱血灑紅塵。只是,這兒只有尋常巷陌人家。
有一幢磚砌的房子,外牆紅色,這就是紅樓,當年的革命策劃場地。我閱讀得悉,紅樓的主人姓李,不知道它現在是否李家的產業。牆上的顏色,既不是欣欣向榮的活力的紅,也不是妖嬈誘人的女人的紅。它是紅粉衰落、花殘葉敗的死紅。曾經亮麗的臉,在歷史的流水中浮沉多時,生命的精華早已耗盡。昔日紅妝女,今天蹲著緬懷過去風月。房子的陽台上掛滿衣服,衣服沒有在風中飄盪,應該是剛洗乾淨的,還濕。這種情景,真是殺風景。你可以想像法國的凱旋門旁有人晾曬衣服嗎?那是令人掩嘴而笑的一幕!只是想到中國有人把古建築物的外牆拆去,拿磚頭蓋房子,紅樓內衣褲飄揚就顯得小兒科。於是,我幻想住在這堛漱H都肩負歷史重任,他們世代給先生守護這片地方。有姓佘的人,不是幾百年來替袁崇煥守靈嗎?我讀報紙知道,佘家到了這一代,決定卸下這項任務。這埵酗H居住,跟紅樓同度風雨。這樣看來,紅樓算不上寂寞。
我在紅樓待著,希望碰到遊人,讓我向他送上微笑。要是他要求,我願意替他拍照。可惜我等上一段時間,仍然碰不見人;就是這兒的居民也顯得神秘,始終不讓我見到。這是我第一次獨自參觀古跡,(不知道這兒可否稱作旅遊景點) 也是第一次沒有碰到同道中人。冷清的氣氛跟我到太平山頂、尖沙嘴海旁見到的熱鬧情景截然不同。遊客多,太擠擁,叫人喪失欣賞景物的興頭;沒有遊客,太蒼涼,卻令人心有戚戚然。
其實說紅樓不能吸引遊人,似乎欠缺公允。我曾經見過旅遊車停在路旁,車上吐出一串公公婆婆,導遊揮舞旗幟,握著擴音器喊:「我們到紅樓去。」也許閱歷深、飽經憂患的老人才能品嘗紅樓的味道,他們懂歷史,會懷人,可以在殘舊中領略新鮮,在破敗中理出光輝。我也聽人說過,每年十月,一定有人到紅樓去,向國父的銅像鞠躬。也許當中有人真心懷念,敬仰先人的精神;也許多數人只是裝模作樣,把這訪問當作毫無意義的儀式。紅樓這片細小的地方,於是還有存在的價值。
最近有人發起徵集有關國父的文物,作展覽用途,這是值得支持的活動。不知道負責人會不會想起紅樓,對它稍加眷顧,為它的敗紅刷上一層清新的顏色?
很多人不知道歷史,有些人知道,可是忘記了,或者不願意把它牢牢記住。只是有些人物和事情,我們應該緊記。
歷史有情,人間有意,有些事,抹不掉,迴避不了。

2004年8月11-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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