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香港人說來, (我不能說 “對中國人說來” 或? “對廣東人說來” ,因為見識淺薄,不敢為較為熟識的香港人以外的同胞立論) 湯是挺重要的東西。廣東菜館、茶餐廳都有例湯提供,供應因需求而生,可見其受歡迎程度。有些菜館更以真材實料、不含味精的湯招徠顧客,以慰藉渴湯的心靈。電視劇集和電影中的情婦除了妖媚迷人、瞭解男人心意外,還是煲湯專家,以湯籠絡、取悅她們的顧主。現實生活中,母親總是千叮萬囑兒女回家喝湯;縱使他們不回來吃飯,母親還是儲起湯、披著外套、撐著睏攤在沙發上等候他們回來,一旦聽到開門聲音,便趕忙把湯熱熱,看到他們骨碌骨碌的喝了湯,才安心睡去。要是他們不肯喝湯,母親便惘然、焦慮。
在我娘家說來,煲湯是頗隆重的一回事。家母持家節約,並非每天煲湯佐�g,我對湯也沒有過大需求。現在我們三兄弟姊妹都結了婚,另組家庭,她只是在我們回去吃飯時才煲湯,煲湯便成了歡迎我們的儀式,一家人聚首一堂的標記。為了隆重其事,當天大清早她便上市場挑最好的材料,一鍋湯煲上幾個小時。我們回家了,便叫我們多喝,喝得肚子鼓起來。
喝湯也是病人的專利和慰藉。那時我入了醫院,母親每天煲湯拿來給我喝,每天她都問我第二天要喝甚麼湯,讓我享受到任意挑選、選擇的快慰;出院時我倒胖了,要減肥。躺在我對面病床的中年女人見到我每天喝湯,既羨慕又悲傷,她跟丈夫離了婚,女兒也不要她,沒有人煲湯給她喝。她向我訴說想喝湯,母親便每天多帶一點給她,她喝著湯,一臉滿足的說: “很甜,很甜。”可惜一點的湯對她說來還是不算甚麼,她出院後自殺,死了。我沒有告訴母親,她年紀大了,萍水相逢,犯不著叫她感受到不快,縱使只是一丁點兒。
夫家是無湯不歡的,每頓飯也要有湯,才吃得滿意,這寵壞了丈夫,卻為難了我。我四周出擊,向人打聽甚麼季節、甚麼情況下要煲甚麼樣的湯。眾太太都很願意告訴我,她們隆重其事的放下了手中的麻將牌,很凝重的看著我,像師父要向徒兒傳授絕世武功,語音清晰的告訴了我湯的材料和份量,最後一定加上這樣的結束語: “前幾天我老公喉痛,我給他煲了這款湯,他喝了便沒有事了。” 或者是: “我兒子身體燥熱,喝了這款湯便調和了。” 說完後便是一臉的自豪,腰板也立即挺直了,把麻雀牌重新執在手中,精神煥發的�音菕A成了偉大的人。
我也享受這種偉大的感覺,每回丈夫喝湯,都是一手捧著碗喝,一手豎起大姆指,喝過後很戲劇性的 “呀!好!” 的讚歎著,多年來如是,表情、動作熟練,沒有甚麼新鮮感。昨夜給他喝雞湯,喝了後也是這種反應,像中國戲曲的程式化表演,他要做甚麼,總叫你猜得著,但又具有藝術的美感和魔力,叫人百看不厭。倒是那回小妹妹到我家吃飯給我提供了新剌激,她喝了青紅蘿蔔瘦肉湯,訴說宿舍提供的同款湯味道很淡,沒有我泡製的甜。這丫頭,真會哄人!我立刻逼著她瘋狂喝湯,叫她肚子鼓著,倚在沙發上揉肚子。那一刻我成了我媽。不過我也有失意的時候,多年前丈夫一個老朋友到我家,我給他盛了一碗湯,他很認真的品嘗著,像個挑剔的飲食評論員;而我就像信心十足的參賽者,等候著評判的讚美和頒獎。但現實往往是出人意表的,他反著眼睛、鼻孔朝天的批評道: “太淡。”短短的兩個字,很爽朗的。我聽了先是一怔,因為他的反應是我意料不及的;然後是一怒,他太不給我面子了,敷衍幾句也行吧?最後我還是保持了大方,他到底是丈夫的老朋友。他結婚比我們還早,太太從不下��,他每天上街吃完飯,還要給她買飯盒。他一定是�鳩牷I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沒有 “太太湯” 喝的男人、慣喝了加了味精的例湯的男人、味蕾給破壞淨盡的男人,是心靈脆弱的、是自卑的、是淒涼的,我明白,我原諒了這可憐的男人。
我想,香港人都是喜歡喝湯的。湯,令人驕傲,教人溫暖,觸動著每一個人的感情弦子,叫彈出美妙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