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湯
精神煥發的時候，一碗熱湯，只具解渴作用。?病在床，看?那冒起的白煙，輕輕裊裊，在空氣中勾畫出連串「情」字，才驚覺湯蘊含綿綿情意，可以修補衰弱的身體，振奮疲憊的精神。往湯碗摸下去，陣陣熱氣透過毛孔，湧進身體。人，暖起來了；心，踏實起來了，最後，竟然捨不得放手。
我沒有西施迷惑君主的美貌，卻經常捧心皺眉；也欠缺林黛玉的才華和葬花幽思，但是比她多病。醫院是別墅，是我經常進出的地方。於是，媽媽成了奔走於家和別墅之間的傭人，每天提?保溫瓶來往。
每回我到「別墅」休息，就觸動媽媽的「熬湯神經」，熬湯成為我入醫院的註腳。藥是治療軀體的，只有表面功能，湯才是靈丹，可以調校生命的節奏。我躺在病床上，朝思暮想的就是這碗仙液。醫院裏的日子是灰白的寂寞，熱湯把冰冷的氣氛溫暖起來，叫這地方滲出少許家的氣味。
「大清早到市場買材料，圖它新鮮。我挑的是最好的，熬成的湯特別甜。快把湯喝下，放涼了就不好喝。」媽媽總是不厭其詳的介紹一番，卻因循守舊，不思突破，漸漸就成了背誦千篇一律的文章。不過我相信她的話，她一定是站在肉檯前指揮肉販，仔細挑選，比選丈夫還用心。回家以後細心清洗材料，幾乎要搬來椅子守?瓦煲，聽?火和水燃燒的交響樂。
「人家說病人應該喝雞湯，我不同意。服了西藥，身體躁熱，還喝雞湯？簡直是火上加油。依我說，還是應該用瘦肉熬湯，加上雪耳、無花果和蜜棗，用文火熬三四小時，消熱氣呀，味道清甜。你說是不是？你是從我而來的，你的體質跟我的一樣，耐不得雞湯，這我知道。」我聽了只是微笑，卻不回答。由她說話，不加騷擾，是最理想的回應。我看?她小心翼翼把湯倒出，不會濺出一點。她彷彿是廟裏的神像，在香燭散發出的濛濛白煙裏展現微笑，慈祥而平靜，對信徒有求必應。「來！快把湯喝下去，當心燙嘴。」我一邊喝，她一邊看，生怕我少喝一滴。我把湯喝光，她就笑了。那份滿足，反映她幹了一番大事。
一直以來，都是她熬湯，我喝湯，分工清楚。我要進廚房，試試熬湯，她是不允許的。她愈禁止，我的興趣愈濃烈。漸漸，我竟然生出有悖天理的念頭，我想，只要媽媽生病，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入侵禁地，展示工夫，叫她嘗試我對她的心意。終於有一天，她病倒了，進了醫院。我立刻想到，我要給她熬湯。我模仿她，大清早跑到市場買材料，幹起隆重的事來。我總是擔心，上菜市場這回事，我沒有她熟悉，買來的肉不夠新鮮。我甚至懷疑，熬湯這回事，需要獨門秘方，或者祖師真傳。身處廚房，心中忐忑，手忙腳亂，只依靠一份情意，一份堅持，在惶惶然的情緒下把湯熬好，送到醫院。
「媽，嘗一下我給你熬的湯。用瘦肉熬，加上雪耳、無花果和蜜棗，十分滋潤。」我學?媽媽唸介紹辭，但總覺得欠了一點功架，少了幾分流暢。她看一下保溫瓶，然後盯?我，眼光有點懷疑，把我看得窘了。在我肌肉繃緊的時候，她臉上突然綻開燦爛的花，笑盈盈的說：「讓我嘗嘗。」
我把湯倒到碗裏，請她品評。她才喝了一口，就停下來，眼光直直的，這叫我擔心起來。湯的味道一定太差，不合格，她喝不下去。正當我失望，準備把湯拿走的時候，她把碗捧起，把湯骨碌碌喝下。喝完以後，不住稱讚。我興奮起來，酸秀才以為名落孫山，豈料高中狀元。我一時忘形，要繼續把湯往她的肚子裏灌。她解釋才吃過飯，還不餓，遲一點再喝，我沒有懷疑。
接?我跟她說話，東拉西扯，說個沒完沒了。弟弟到來，媽媽立刻向她介紹我的傑作，驕傲湧上心頭，我立時覺得自己強大起來。弟弟二話不說，把湯喝下。我還趕不及制止他，申明湯是媽媽專享的，他已經喊起來：「這湯鹹，把人渴死。」我聽了以後，呆了一下，媽媽不斷向弟弟丟眼色，然後向我尷尬地笑。
「你好吃鹹，我們卻愛吃味道清淡的。」弟弟似乎還要往下說，他就是太誠實，他的優點，成了缺點。媽媽制止他，不住說：「這是你姐姐的心意，你才沒有這份心思。」她對?我笑，補償的味道太濃烈。我不作聲，靜靜地收拾。
我的心往下沉，在它墜落谷底前，媽媽及時抓?我的手，說：「湯的味道好，是真心話，媽從來不騙你，你知道。明天你再給我送來，別管你弟弟，他說話沒分寸。」她的「真心話」，是欲蓋彌彰了，我不懂得作出理智反應，只是胡亂點頭。
「不過，可以少放鹽嗎？」她謹慎地說，聲音輕?。
「啊……知道……明白……」我有些傻氣，彷彿見到弟弟對我輕蔑地笑。
弟弟還在嘮叨：「這海水把人渴死。你這嗜鹹怪，看你早晚患腎病。」說?，他捧起水瓶猛喝。
我瞥媽媽一下，她正向我眨單眼。
這是我們之間的暗號，只有我明白。
完
(1798字)
24 – 25 / 1 /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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