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

  香港多種交通工具之中,我最喜歡乘電車。不是因為它的車費便宜,可以為我省錢;也不是因為它老,引發我思古之幽情。

  電車是有一種霸氣的。繁忙的道路上,車和人不停的搶奪著空間,稍一失手,都會給擠走。可是只有電車有專用的路軌,像個霸王,無需爭奪,天下已經在它腳下。地鐵和火車也行走路軌,但沒有其他種類的交通工具跟它爭路,孤獨一方,何霸之有?它們有的,只是無敵的寂寞吧。輕鐵也有專用路軌,但畢竟太�漶A霸氣不足,只是個黃毛小子自以為是的亂叫亂喊。

  電車永遠是氣定神閒的,管他天昏地暗、死人塌樓,它總是慢條斯理的走著,一副世事與我何干的隱士姿態。丁…丁…丁,走一段路,又歇一歇,懂得養生的樣子。它永遠不會像巴士般咆哮,也不會像貨車般喘氣,只是四平八穩的向前邁著步,丁…丁…丁。

  電車體現了一種文明的秩序。其他車輛都不安份的,在後面的設法趕上前面,越過它,然後意氣風發的扭過頭來說:看我長江後浪推前浪,你墮後了,認輸吧。不給人越過的,又趾高氣揚的往後喊:你追不上我的,小子!電車卻是謙謙有禮的、一輛跟著一輛的走著,永遠謙讓前輩,永遠領導後來者,呈現了一種祥和的氣氛,是承先啟後、連綿不斷的傳統。

  每次乘電車,我都喜歡坐在下層,因為下層的座位排列獨特,是兩條長長的�_,面對面的列著。這樣,我便可以清晰的、自然的看坐在對面的人。這個人打盹了,口水從微張的嘴角滲了出來。那個人在挖鼻子,挖完後將手指往�_上一揩,留個紀念。一個女人愁眉深鎖,她遇到甚麼不幸了?丈夫不忠?還是兒子不孝?少女側著身坐著,讓長髮在風中飛揚,髮末端打到隔鄰的男人臉上,引誘著他。男人磕著瓜子,殼撒了一地,他的腳下堆起了一個小山丘。一個一個的人,展覽品般展現在我面前,我無需扭著頭,無需裝模作樣的偷窺。

  香港人時常炫燿自己忙碌,電車並非他們的首選。但有時我卻愛它的慢,我還記得那一回,我們從上環乘電車到筲箕灣,再沿原路而回。我們還埋怨電車走得太快。

 

987341256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