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
那一年,我以為人生如煙,一陣風吹來,就要散盡。我整天頭暈,活在無重狀態,一切是那麼虛,連自己也成了幻象。有聲音在半空中響叫,分不清是神是妖,它似乎在警告:「你的時候到了!」
說這毛病嚴重,見不得,最低限度比愛滋病、癌病輕;說是輕,也不對,中醫、西醫看遍,整天服藥。我連針灸、瑜伽也用過,久病不癒之下,我甚至喝符水、誦經、唸咒。積極求醫,卻修不正成果。最後,一位醫生介紹我見精神科醫生。
跟醫生談過幾回,我決定入住醫院,找出病因和治療方法。我入住的是精神科病房。精神科病房,這是給鏽蝕鐵框鑲在黑暗一角牆上的符咒,神秘而具有魔鬼力量,勾引人的好奇心,卻時刻遭受遺忘。我墮入框內,在世間消失三個月。一個季節,看盡沒有生命的軀體蠕動。原來,生命可以是這樣的。
患上老人痴呆症的婆婆,整天哭訴丈夫變心。她也時常控訴僱主?枉她偷竊,把她趕走,不發工資。重複……重複……重複,舊事常新。原來,她活了七十多年,沒有一點快樂的回憶,生命的精華就是怨恨。
有一個中年婦人酗酒,酒精令她產生幻覺。原來,她生存是為了把自己困進魑魅魍魎?中打轉。有一回她說討厭自己,找不到生命的意義,然後,她哭了。
還有一個離婚婦人,遭女兒仇視。護士替她打了多次電話,女兒才勉強前來探望。母親想摸女兒的臉,她立刻跑了。婦人哭了半天,之後糊塗起來,整天按?頭顱,說丟了腦袋,不斷向人查問腦袋的蹤?。有一個護士對她說,沒有腦袋,頸上輕鬆。這是誠懇的安慰,還是惡毒的玩笑?沒有腦袋的生命,還是生命嗎?
一個少女,從十四歲開始患上厭食症。原來,她的問題是由節食減肥引起的,差不多十年時光,在吃與不吃的鬥爭中消磨。她的健康、學業、工作和社交生活全給毀了,可是她仍然要走錯誤的路。年輕人,原來可以這樣堅持糟蹋生命。
另一個少女,吸食軟性毒品,引致精神錯亂。她不後悔過去,懶於把握現在,不懂計劃將來。原來,她這樣就快樂。
在這地方,我接觸不少沒有生命的活人。初時我以為自己比其他人清醒,於是當作在勾欄茶館看戲聽書,為戲中人的故事歎息,事後只要頓一下腳,喝一口茶,萬事就可以化作雲煙。原來在生命力薄弱的牢房�堙A不過一星期,我給熏得崩潰了。在每一個人都揹?滄桑的小房間,我也跳進戲文,傷心人要闡述一段啼笑因緣。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是堅強的人。心臟有毛病,不要緊,不要做劇烈運動就行。患癲癇症,沒問題,還不是把碩士念完嗎?家庭生活不如意,影響不大。我的工作繁忙,日子過得充實,沒有時間想其他事情。在朋友眼中,我是強人;然而,我竟然倒下來了,跌得滿身傷痛。原來我弄虛作假多年,只是個騙子。醫生宣佈我患了抑鬱症,怎麼我一直不知道?我這麼要強的人,我會憂鬱嗎?
原來,我根本是弱者。
之後,我開始不喜歡陰藍色的生命,我躲在角落厭惡它,我甚至想過把豆大的火種吹滅,讓自己藏進永恆的黑暗。我想,我是不可能活?離開醫院了。在這種地方,我只會委靡。可是醫生說:「我不會放棄你!」他的聲音厚實,眼鏡片後射出堅定的目光,夾雜一點溫柔。原來,陌生人會關心我,而且表現那麼真切。「你看XXX,別人扶她,她卻甩開人家的手,死命往泥巴�堨景u。你是這樣的人嗎?你以後要過這種生活嗎?」他引導我問自己,我愛自己嗎?活了一生,只有恨……愛自己……為沒有意義的生活而麻醉自己……愛自己……沒有腦袋的身體……愛自己……堅持糟塌生命……愛自己……
過去十年,我不斷工作,把假日視作野獸,連吃飯超過十分鐘也是罪惡。我透過自我奴役鑽出快樂,我既是自己的主人,也是自己的奴隸。我每晚睡前都要算一算收入和財產,以數字控制呼吸的節奏,決定夢的顏色。我從來不處理問題,彷彿只要把它擱在陽光下,它會自然蒸發。到底我在逃避什麼?為什麼仇恨和嫉?每天在我的腦袋打轉,迷了路一般找不到出口?
原來,我不是正常人。
其實,我不知道正常人應該是怎麼樣。我的世界太大,只容得下自己;我的眼光太闊,只看見自己的身影。
母親每天長途跋涉來醫院看望我,給我送湯,風雨不改。她愈來愈瘦,精神愈來愈差,一個季節,嘗了一百年的辛酸。有一回她含?淚對我說:「你一定會好過來,一定會。養育你不容易,當作是為了我。」她不再咒罵我,反而懇求我。妹妹低下頭說:「從前,算是我錯,我年紀輕,不懂事。」我知道,這是道歉。以她的性格,她只能說這些。弟弟舉起手來,不是打我,而是緊緊地捉?我的手,卻不說話。他的手又暖又濕,還有一股力量。父親也來了,除了祖父母病危,他從來不去醫院,他這次是為我。有一回我大?膽子試探他,告訴他我要吃巧克力,他接了聖旨一般,立刻辦事。其實,我根本不好甜食,只是他不知道,也許他永遠不會知道。這是我為他守的秘密,到底,他的年紀已經不小。
我是時常進出醫院的人,可是只有這一回,全部家人到醫院探望我,送終一般熱鬧。以往只有母親看望我的時候,我心中發恨,我總是埋怨其他家人不來。我要死了,還不來送我一程?奇怪,見到太多人來,我倒害怕了,不禁自問:「我的死期到了吧?」我沒有想過,原來他們都著緊我,我有點受寵若驚。在意志脆弱的時候,只有這親密的感情,才能築成支?生命的支架。看到病房中沒有生命的生命,我從醫生的提示出發,暗地�堥齠幫_來。我利用她們告誡自己,我不會跟她們一樣,我要好好地生活,這才不枉到人間一場。於是我跟醫生合作,服藥、休息,向心理醫生學習原諒、忘記與欣賞。要清除惡習,實在困難。不過我跟自己說,我要痊癒。
「百日維新」,我的情緒穩定下來,頭暈無端侵襲,也輕?腳步離開。恍惚中我已經遊蕩千年,死人再生,不知人間何世。離開醫院的下午,是個晴天,陽光照進身體每一個細胞,吸盡抑鬱的潮濕,一身清爽。眼前的路開闊,卻陌生,不知通往哪�堙C我問自己,這路該怎麼走?清風拂來,似乎送上答案。
我嘗試從緊密的工作表中釋放出時間,學習懶惰,往冷硬的生活灑上適量的溫柔。可是……可是這不是浪費時間嗎?我有排山倒海的工作,我要掙錢。不!我要改變!我不要再回到醫院,那扇門,是鑲在灰牆上的框架!
早晨到公園逛一趟,把自己浸在翠微�堙A閉上眼睛,就成了一棵翠生生的秧苗,晨風中輕輕搖晃。原來,大地的清香可以滋潤生命。
午後在日影�埵靋蚚i腰,跟家人、朋友通個電話,來一段無關痛癢的對話。原來,閒適可以修補生命中疲倦的洞。
晚上聽一闕歌,跟?哼一段,指頭在桌上跳出節拍。也許可以彈一會吉他,作幾段支離破碎的曲。原來,音樂可以紓解?緊的情緒。
假日看幾段書,上一回電影院或劇院,參觀畫展,敲其他人的世界的大門,進去感受一下。原來,文學和藝術可以隔絕人間的塵埃。
上高級館子,裝一回富人。擠在快餐店,盯?時鐘吃飯。站在街上吃小食,管他?生還是髒。巡商店,試了衣服和皮鞋卻不買。登上公共汽車,選擇在俊男美女身旁坐下,偷聽他談電話,然後隨便在一個站下車。或者,索性肆無忌憚的窩在被窩�堙A丟掉時間。總之,要自己高興。
原來我應該愛自己,享受生活中各種美好的因素,何必把精力耗盡,自我虐待?這種苦行,披上領人通向永生的外衣,其實是讓人墮落的毒藥。
我也嘗試把嫉?、怨恨、自滿和憂傷裝進箱子,滿滿的一箱,關不上蓋,它總是要逃跑,溜到我的跟前來,向我擠眉弄眼。我歇力把箱子關上,上了鎖,把它沈到海洋的深處,讓珊瑚寄居在箱子上,綴上一點華美,期望這些負面感情輪迴,可以獲得新生。
聽說,透過喜歡別人的生命,可以加?對自己的愛惜。我並非追求某種宗教救贖的人,從來沒有考慮過今生行善、來生得善報之類的因果說,來生太久,我等不了,我要得到立時的報酬。我承認,我仍然自私,我還是性急。
社會旮旯�媟碻Y的身體,無助的眼神,抖震的雙手,淒冷的呼吸,塵垢中的皺紋,太多!太多!憑一份關懷,用一點金錢,花一些時間,給人一個微笑,送上一份禮物,一起玩上半天,換取日光燦燦的笑容。原來為人的焦土澆上水時,自己的生命土壤也可以添上養份。
那一段天旋地轉和封閉的經歷,已經結疤。我時常在夜闌人靜的時候輕撫傷痕,血早已止了,不論我如何著意,也嗅不到腥紅的氣味,只感到凸出的筋肉的粗糙。這是生命的試煉,縱使成就不了高僧的禪性,大概也可以勉強減輕凡夫的愚蠢。
原來,斷井頹垣可以化作?紫嫣紅,只要我願意。
生命,還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
完
(3287字)
8 – 13 / 7 /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