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 太陽越來越重，漸漸往下墮了，天滲出一片橙紅，一隻飛機飛過。牛郎倚在樹下，看看天，又看了看腕錶。
????? “怎麼搞的？又遲到了。每年都遲到。”他抽出一根煙，深深的抽了幾口，再狠狠的吐出，幾縷白煙嫋嫋上升。 “連那羣仙雀也不守時，越老越沒有時間觀念，真是恃老賣老。” 牛郎踢着腳邊的泥土，埋怨着。
????? 他看了看夾在手指間的煙枝，又長又幼，滲着薄荷的清涼，是女性專用的品牌。 “一定是拿錯了。”這幾十年來他都是抽紅色萬寶路，那時他一看見廣告中的英偉牛仔，便認定了這品牌是為他而設。對於萬寶路，他是專一的。但這專一的感請只限於對待萬寶路。
????? 薄荷香煙，味道太淡。但那抽着纖長煙枝的長腿女人，卻濃得醉死人。
????? “你叫甚麼名字？”
????? “唔……叫我 Mint 吧。”
????? “Mint？一個好特別的名字。”
????? Mint 沒有問他的姓名，他有點忐忑不安，還是主動告訴了她。
????? “甚麼？ Cowboy？” Mint 笑了，手肘支在桌上，臉伏在手掌上笑，腿不斷來回踢着。
????? 牛郎並不覺得這名字可笑，很貼切啊。他的英文水平低， Cowboy 此字發音容易，不會讀錯。其實他也不必認識太多英語， “Lonely ？”是最適當的開場白， “Come on, baby！”具挑𢭃性， “I love you！” 放諸四海皆適合。牛郎就是憑這幾句英語，加上深清的眼神，還有魁梧的身軀，他捱過了無數個寂寞的晚上。他掛念織女嗎？有的。當初愛得難捨難離，每天看着日曆等待七月初七這一晚，真是肝腸寸斷。可是日子久了，對她的感情也淡了下來。其實織女條件也不是差，要不當初他也不會愛上她。只是大家的關係實在拖得太長了，沒完沒了的。何況她不在身邊的時候，漫漫長夜實在難受。
????? 想着，遠方出現了一團黑影，慢慢的向牛郎飛來。牛郎踮着腳尖看了一會，是仙雀， “這羣老畜牲終於肯來了。老不死！老妖怪！” 牛郎咬着牙齒暗罵。仙雀聚在一起，疊成了雀橋。這時，織女的倩影出現了，姍姍來遲。
????? 二人趕忙向對方奔去，緊緊的擁抱在一起。雀橋震動了幾下，織女幾乎滑下去了，幸好牛郎抓緊她。
????? “牛郎，想你想死我了！”織女十根指頭緊揑牛郎的手臂，指甲差沒點要陷入肉裏。
????? “放輕點！放輕點！”牛郎輕輕的甩開了她，她反而抱得更緊。
????? “我每天都想着你……”織女溫柔蝕骨，二人熱情的吻着。
????? “這是甚麼味道？” 織女突然推開了牛郎，皺起眉頭問；雀橋又震動了一下。
????? “甚麼？”
????? “是……”織女想了一會兒。 “是薄荷味。你……”她從牛郎口袋裏抽出一包薄荷味香煙。 “你不是吸紅萬的嗎？”
????? “啊……轉轉口味吧。”牛郎有點窘，雀橋又震動了一下，掉下了好些羽毛。
????? 懷疑湧上織女的面龐，她的臉微紅，眼底有些燙。到底有三百六十四日沒有見面了，人在一天之內也可以改變，何況是三百多天？真的摸不清楚他在想甚麼。她伏在他的胸口上，仔細的嗅着------沒有其他女人的氣味------牛郎很謹慎，來見她前已經洗過澡了。牛郎嗅着她的髮鬂，她的耳朶和頸項------仍然是資生堂的氣味；她就是不喜歡求新。其實有很多品牌的化裝品也不錯，何必守着一種？ Mint 用Christian Dior，高貴、成熟，她的金屬手鐲往鐵床的邊沿打着，鏗鏗作響；Candy 用 Fancl，清新、自然，她愛與大自然融成一體，野外的草丘，山邊的大石……還有幾個推薦 Olay和 Neutrogena，說既便宜，品質又好。都只是一杯啤酒，一碟果仁，經濟衰退了。他越想越陶醉，身體不禁上下擺動着；幾隻老雀承受不了壓力，掉下去了，空氣中盪來幾聲淒涼的回音。她眼明手快，一手扯開了牛郎的衣襟，露出了幾個紅色的印記；似乎是牙齒印。
????? “這是甚麼？” 織女瞪起了細小的眼睛------她忙於織布，眼睛越瞇越小了------指着那紅印問。
????? “沒……沒甚麼，給蚊咬了。” 牛郎結結巴巴的解釋。
????? “蚊咬那來這麼大的紅印？”
????? “是……是雞咬的。” 他死力抗辯。
????? 織女想了一想，把他的記事簿翻開，發現了紅唇印。 “這是甚麼？”織女的眼球幾乎要滾出來了。牛郎胸口一實， “這個 Mint，太可惡了！”他擠出一個笑容。 “I love you！” “是甚麼女人？” 織女死力踏了兩下， “丫”? 的一聲，又有老雀掉了下去。 “Come on, baby！” 牛郎緊緊的抱着她，她卻不領情。 “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你竟然這樣對待我？” “別這樣……” “你滾！”織女發了瘋的喊。 “容忍是有限度的！每回見你，你都要吵一場！” “你嫌棄我了！”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你不想想我為你做了多少事情？” “別說了……” “你養牛賺不了多少錢，全靠我的製衣廠賺錢吧。” “誰叫你養我？” “沒良心的男人！” “無理取鬧的女人！” “為甚麼我的命這麼苦？” “為甚麼我每年也要見你？” 牛郎和織女互相數落，以至扭打起來了。雀橋在風中激烈的搖盪着，每隻老雀卻歇力擠在一起，可是，牠們到底也老了，不行了。 “丫丫丫，吱吱吱” 一陣亂響，羽毛揚得一天，牠們向下跌，有的跌進大海，有的跌進溝渠，有的跌進堆填區。牛郎和織女也跌了下去。
這是個特別的七夕，在科學家毫無預測下，竟然落下了流星雨，紛紛亂亂的，像是一堆羽毛，又似乎夾雜着兩個人形。人們都嘖嘖稱奇，情侶紛紛手牽手許願，祈求享有永恒不衰的愛情。
2002年8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