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可以解開安全帶的指示,我不禁鬆了一口氣,立刻把安全帶解下來。我生平最怕有東西束綁著我,所以我恨透上學要繫的領帶,它把我像頭狗的繫著,老師就像狗主,把我們扯來扯去,玩弄於股掌之上。想到以後上學也不用穿校服,實在有解放的感覺。我立刻起來伸了伸腰,走到洗手間洗了個臉。這機艙通道真可恨,窄得連胖一點的人也要側身而過,更不用說讓我走動一下,舒展筋骨了。我惟有退回座位。雖然座位很狹窄,想把雙腳伸直一點也不行,但想到自由了,心中不禁一快。
會考放榜那天,媽媽堅決要跟著我回校取成績單。一百多個學生,只有我一個人有媽媽護送,同學都把我當作恐龍般鑑賞,為緊張的氣氛作了調劑。她覺得這是表現她的偉大母愛的機會,我可窘得幾乎要學鴕鳥把頭埋在地�堙C成績一如我所料:全軍覆沒。媽媽急得眼淚直流,硬拉著老師,請求他給我重讀的機會。老師受了請求,特別的趾高氣揚,眼睛都向上移,看不見我這個在他們眼中惡貫滿盈的壞學生。‘求他們做甚麼?走吧!’我一把拉著媽媽走,她卻像雙腳長了根,死不肯離開。周圍有幾十對眼睛投過來,媽媽也不害羞,也許這些習慣了挽著菜站在街上說個不停的女人是不會難為情的;我卻受不了,自己走了,以後她在學校做了甚麼事情,怎樣丟臉,我不知道,也沒有勇氣打探。
?媽媽除了‘能人所不能’ 之外,聲帶還是特別發達的,她可以整天不停的說話,聲帶也不會抗議,嗓子仍是那麼尖,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剌著人的耳�龤C
‘振華,怎麼這麼晚才回家?放學應該立刻回家,別在外面閒蕩。你去了打球吧?看你的校服多骯髒。跟甚麼人去?是同學嗎?到那個球場去?那兒有沒有壞人?有沒有黑社會份子向你要保護費?’
每天放學,她都像錄音帶般播放出同樣的說話,我只看她的口型,便知道她說甚麼了。縱使我躲入房間、關上門,她仍然不放過我,總是站在門外滔滔不絕,像戰鬥機般向我投炸彈。要不是為了逃避她的轟炸,我那需要整天躲在外面,有家歸不得。她應該自我檢討,而不是怪責我不戀家。
?還有那祖母也是厲害的,每當我在家,她便一定像雷達般探測我。我通電話,她便豎起耳朵偷聽;縱使我閒坐著,她也留意�荍琲漱@舉一動,大概她連我一分鐘呼吸多少下也數著,我真懷疑她年青時是否當間諜的。我唯有恨我是萬千寵愛在一身的九代單傳,恨沒有兄弟姊妹讓祖母偵查,恨沒有其他人替我分擔媽媽的勞叨。
‘媽媽就只有你一個孩子,你到了美國要自己照顧自己,飲食要小心,冷了要穿衣服。還有要用心讀書,別像在香港時一般懶散了。記著要潔身自愛,別跟那些吸大麻、飛車的阿飛混在一起。’媽媽在機場時哭得兩眼像核桃,一對眼眉快要壓�茞晰�,額頭上的皺紋全展現出來。
‘我又不是充軍塞外!你以為所有美國學生都是壞人嗎?’我只覺得她無聊、沒有見過世面,見到她這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我除了為自己有這樣一個小家子氣的媽媽而覺得無奈外,我還可以做甚麼?倒是爸爸瀟灑。
?到了機場,爸爸總是站在我十尺以外低著頭、雙手放到背後來回的踱步,像哲學家般思考著甚麼重大的問題似的。要不就講手提電話,看他有時講得十分投入,想對方必是生意上來往的朋友;有時很動氣,應該是教訓下屬。爸爸是個長袖善舞的生意人,家人中我最不討厭他,一來因為他為我提供豐足的生活,二來是他從不干擾我的自由。他在外的時間比在家長,他跟人講電話的次數也比跟我講話的多、態度更投入。他也從不責備我,因為他根本不大清楚我做了甚麼,又如何找出我的錯處?我想,他瞭解他的下屬比瞭解我更深,他關心他的生意比我更甚。有時我真的希望他會像責備下屬一般責備我,像研究意見書般去理解我;但一轉念,想到媽媽的囉嗦、祖母無孔不入的偵查,我又有點慶幸了。
‘多寫信回來。’祖母才說了一句,我已經不耐煩的打斷了她的話:‘現在不流行寫信了,發電子郵件挺方便。’我只厭惡她的落伍,她老了,跟不上時代的步伐,我跟她沒有共通的話題。祖母聽了,跟媽媽互相望了一下。祖母的表情有些為難,媽媽卻有點激動。
?終於看見布告板上的指示,可以上機了,我高興得像給困在鐵籠中的人,找到了開啟籠門鑰匙似的,挽起手提行李,頭也不回的入了閘,留下淒楚的媽媽和祖母在後面。我只覺得身體很輕,像騎上了一片雲,快要乘風飛去自由自在的國度,擺脫了桎梏。坐上飛機,我憧憬著一個廣闊的新世界,那兒有清新的空氣、新鮮的人事,總之,擺在前面的就是一個新的希望。看著窗外,我覺得腳下的世界越來越渺小,我卻越發長大了。是的,無拘無束的人才是最高大的。
?我把手提行李取了下來,想拿本漫畫解解悶,才拉開拉鏈,便見到一個塑料袋,�堶惘酗T張摺疊好的白紙,還有幾包果仁。我把紙張打開,原來是三封信。一封是爸爸寫的:
‘想給你買點東西,但走進百貨公司,面對琳琅滿目的貨品,我竟然毫無頭緒,我這個做父親的,完全不知道你的愛好,真是慚愧。還是祖母心事細密,她說你愛吃果仁,就給你買了幾包,以減少你在旅途上的寂寞。’
一封是媽媽寫的:
‘我知道你討厭我囉嗦,你走後我也沒有囉嗦的對象了,也許到你學成回來,我已經改變了多說話的壞習慣。我不多說了,萬事小心。’
?還有一封是祖母寫的:
‘我老了,不懂用電腦,你不介意落伍便打電話和寫信給我吧。平安。’
看了這幾封信,一陣酸楚從心直湧上鼻子,再化成慚愧,衝上眼眶。我別過臉去眺望遠去的香港,不讓鄰座的乘客看到我的臉,心中說了句‘對不起’ ,讓白雲把它送回家,送給爸媽,還有祖母。接著,我拿出了紙和筆開始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