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光采

   美婷從手袋中掏出一面小巧的鏡子,細心的照了一會,只見鼻子反映著一層油光,在太陽照耀下特別覺得閃亮,叫人膩膩的。她皺了皺眉頭,立刻拿吸油紙吸乾淨了,臉上又回復了清爽。她擠了擠鼻上的毛孔,又把身體向左向右的輕轉,好讓她可以清楚的從鏡子看到臉龐的每一個角度。她的臉上拍了粉,厚厚的像一層石灰,把原本充滿青春活力的毛孔堵塞了;嘴唇上也塗了一層紅色。美婷也不介意化妝師的工作態度馬虎,她來也不是為了改頭換面,又不是參加選美,她只是為了一償多時的心願。

   時間已是正午,太陽高高的掛在天上,像團火球發射出火欿,幾乎把大地溶掉。雖然沒有溫度計,但美婷估計這時的氣鈮レ酗T十三、四度,七月的時候竟然要拍攝冬天發生的故事,這導演準是虐待狂,他為甚麼不留待冬天才拍這段戲?美婷雖然脫下了大衣,但身上仍然穿著發出陣陣異味的長袖毛衣,她有身處蒸氣浴室的感覺,體內的水份和脂肪都給蒸發淨盡,化成汗珠隨著毛孔流出體外。美婷毫不介意,演員受的苦不是比她更多嗎?觀眾舒舒服服的坐著看戲,那知道一套電影的完成,是滲透了多少人的汗珠和淚水呀。美婷想到這兒,不禁感受到Samson的偉大,他享有天般高的成就,實在不只是運氣好,他的確付出了努力,他背後的辛酸,實在不足為外人道。想到這兒,她就更崇拜他了。

  美婷迷上了Samson已經一年多,美婷大半的零用錢,都是花在購買他的唱片、海報、照片和欣賞他主演的電影上。Samson不但樣子俊朗、歌聲動人,而且演技一流。他才出道便把美婷這顆少女心俘虜了,為她的生命添上光采,叫她做事添上魄力。每逢有他出現的場合,她都盡量前往,甚至逃學也在所不惜。甚麼簽名會、甚麼慈善活動,她總是一早到達,在現場呆呆等上幾句鐘,就是為了一睹他的風采,為他喊口號,為他揮舞旗幟,為他拍照片。為了支持他,她跟擁戴其他男星的朋友翻了臉,也不知道為了花錢和時間太多,跟家人吵了多少遍了。但她覺得這是值得的,為了Samson,要她赴湯蹈火她也在所不辭。

  她好容易才託人事認識到經營臨時演員公司的人,花了很多時間、很多唇舌,幾乎是要跪在地上磕頭了,她才爭取到這個跟Samson同場演出的機會。不要說是做義工,就是要她自掏腰包參與演出她也願意。昨天接到通知,得悉這天大喜訊,美婷興仃o徹夜難眠。整晚躺在H上輾轉反側,想像著見到Samson時要跟他說甚麼話。?

  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燈光和收音設備,一切準備就緒,就只欠東風,Samson還沒有到達。美婷看了看腕錶,已經十二時半了,不是十時半的通告嗎?怎麼Samson仍未到達?會不會是他在前來途中發生了甚麼意外?她擔心極了,聽著收音機,留意著新聞報導,幸好沒有不幸的消息傳來。導演已火光了,不停口的蟋菕C美婷聽見他這麼罵,心中恨透他,她也在暗暗為Samson反攻,也把導演蟑蚥曀L完膚。

   ‘這個Samson真過分,他以為自己真的是天皇巨星,竟然擺起這樣的臭架子來,要整組人等候他大駕光臨。’一把聲音從美婷的後面傳過來,她立刻回過頭去,看看是誰批評她的偶像。說話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跟她一樣臉上也塗了難看的化妝,穿上厚厚的冬衣,美婷推測她也是來當臨時演員的。另一個女孩子也附和說:‘這種人未紅先驕,我看他紅不了多久。’美婷聽到她們這樣說,火氣不禁來了,她以尖銳的聲音叫道:‘你們憑甚麼批評Samson?他一定會是全香港、全亞洲、甚至是全世界最受歡迎的男星。’兩個女孩不甘示弱,也合作起來跟她吵嘴。為了保護Samson的名譽,她是義無反顧的。

   ‘你們在吵甚麼?要吵嘴往別的地方去,不要在這兒搗亂。’一個胖女人跑過來粗聲粗氣的喝止她們。三個女孩忿忿不平的停了口,目光還在互相攻擊。

   一時二十分,一輛豪華客貨車停了下來,導演見了如枯木逢春,趕緊堆著笑臉迎上前去。車門推開了半尺左右,導演把頭探進去,說不了幾句話,導演已走開了,化妝師立刻跳上車廂。美婷趕緊拿起滿載照片的塑料袋,拿出照相機走到車前,她的心情就像見到前面堆滿寶物的尋寶者,恨不得腰下多長兩條腿,要以最快的速度走上去。

   ‘喂,你想做甚麼?’一個年青男子伸出手橫在美婷面前惡狠狠的說。

   ‘我...我想找Samson簽名,跟他拍照。’美婷看見這個人凶神惡煞的,心下慌了,聲音越說越小。

   ‘走開!別阻礙我們工作。’那個人擺了擺手,臉繃得緊緊的。

   ‘不!我也是來工作的,我是臨時演員,跟Samson有對手戲。’美婷突然覺得理直氣壯,充滿了勇氣。

   ‘是嗎...’那人把美婷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會才說:‘那你站在一旁,不要走來走去。’美婷唯有退到一旁,眼睛卻盯著客貨車。她的王子就在堶情A她恨不得長一雙透視眼,可以看清楚車廂內的一切。

  車門推開了,美婷想叫出來,但見是化妝師跳了下來,她失望的呼了一口氣。過了不久,Samson也跳下來了,一看見他英俊的臉孔,高大的身軀,美婷幾乎叫起來,這一刻這世界除了他,甚麼也消失了,連她自己也是多餘的。她立刻掩住了嘴巴,狠狠的咬了手掌一下,痛的,她才肯定自己不是做夢。她的心像春天的草原,開滿了七彩繽紛的鮮花,還有野鹿在奔跑。

   導演開始拍攝了,美婷站在一旁細看。今天是她有生以來最重要的日子,她看到了Samson工作的情況,對他的瞭解又深了一層。她又想到,回家後她可以跟朋友吹噓吹噓,叫她們羨慕。

   ‘Cut!’導演叫停了,眾演員停了下來,導演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盡量和顏悅色的對Samson說:‘你今天怎麼啦?不在狀態啊!’

   ‘昨天扮大賊,今天扮警察,你教我怎麼抽離昨天的角色、投入今天的角色?你以為我是精神分裂的雙面人嗎?’Samson雙手叉腰,晦氣的說。美婷聽了導演的指責,不禁鼓虒|,恨不得要打他,替Samson出一口氣。

   導演的臉像橡皮圈拉緊了,隨即又放鬆了,他和氣的說:‘再試一次吧。’其他工作人員也面面相覷,副導演聳了聳肩,吹了一下口哨,燈光師也無奈地笑了。美婷覺得這群是吹毛求疵的人,要從豆腐堿D骨頭,實在是故意為難Samson的,美婷暗暗為他不值。

   眾人又投入拍攝工作,Samson唸錯了對白,導演又叫停了。Samson暴躁的扯開了領上的鈕扣,瞪著導演;導演這次也不讓步,不客氣的說:‘你怎麼不背熟對白?你只有七天檔期,我們的拍攝時間很緊逼,不可以再出錯了。’Samson也反擊:‘我連上廁所的時間也沒有,我已經盡量騰出時間讀劇本了,對白錯一個半個字也不要緊吧?這是誰編的劇本,那麼難記的?你可別這麼執著,觀眾又不是拿著劇本進場看戲。’編劇聽了,把口中的香煙拋到地上,狠狠的踏了幾下,又把手中的劇本擲在椅子上,雙手交疊在胸前。眾人都靜了下來,美婷見到這情況,像要爆發大戰,心中著急,她幾乎要出面調停,讓戲繼續拍下去—還未拍到她與Samson的對手戲啊!

   ‘算了吧!我們別爭執了,爭取時間,再來一次吧。’導演算是讓了步,化妝師趕忙替Samson扣好領間的鈕扣,編劇怪聲怪氣的說:‘導演,我看我可以消失吧?’導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拾起劇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右腳蹺在左腳上,有節奏的搖動著。美婷見恢復拍攝了,心下一寬,不禁有了笑容。

   這一場戲拍了差不多一小時,Samson的助手叫停,說Samson要吃午飯。副導演沉吟說:‘戲才拍得暢順,又要停了。’導演瞟他一眼,他才不作聲。眾人走到一旁領取盒飯,美婷也跟著去。這飯又冷又硬,加上天氣炎熱,美婷才吃了兩口便放下了。她又跑到客貨車前,她的心卜卜的跳著,像平民要朝聖的樣子。她給自己說了很多鼓勵的說話,看了看四周,見人人都忙著吃飯,剛才阻止她的男人也不見蹤影,她才鼓起勇氣用顫動的手打了車門幾下,沒有回應。她再使力的打了車門幾下,車窗上的布簾給拉開了,露出了Samson的臉。美婷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只是在喘氣,她呆呆的站著,像個稻草人。Samson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看了美婷一下,又拉上了布簾。美婷等了一會兒,見Samson不理睬她,想到是不是自己的樣子太難看,惹惱了他。她又掏出小鏡子看,小心的理了理頭髮,再吸一口氣,咬了咬嘴唇,再打了車門幾下。這回車門給立刻推開了,美婷還來不及歡喜,Samson已經惡狠狠的問:‘幹甚麼?’美婷見到她心目中的翩翩王子變成了怒吼的獅子,當下呆了,不懂接上話去。‘我警告你,別再騷擾我休息,否則對你不客氣!’Samson說完,使力的關上了車門,剩下美婷站著,腦海一片空白。

   ‘也許他太疲倦了,也許他真的需要休息,是我打擾了他,是我不對。’她努力的為Samson開脫,為自己找罪名。

  午飯過後,眾人又投入拍攝工作。美婷終於等到跟Samson演對手戲的一刻。Samson扮演神勇幹探,她演給劫匪挾持的人質。她依照指示站著,劫匪在後面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預備好了,Samson由客貨車跳了下來,向美婷這方向走來。美婷覺得自己是給女巫捉了的公主,正在等待王子的救援,她不自覺地笑了。

   ‘怎麼是她?’Samson看了美婷一眼,皺了皺眉頭說。

  ‘她是臨時演員吧,管她是誰。’導演答。

   美婷聽了導演這麼說,突然覺得自己的尊嚴跌至負數;但是為了Samson,她仍是願意承受。

   這場戲是講Samson勇救人質,導演吩咐美婷做出驚恐的表情,美婷努力的想像著自己身陷險境;但不知怎的,她竟然甜甜的笑了起來,臉還紅了。

   ‘Cut!’導演叫停了,惡狠狠的罵美婷:‘小姐,你現在給人挾持,你笑甚麼?是不是給美婷趕忙道歉,見到Samson,她實在是太興奮了,每次見到他,她都笑上半天。美婷又努力的裝出驚恐的樣子,發自內心的笑容,混上強裝出來的驚慌,竟然使她的臉部肌肉,不自覺的抽搐起來,Samson見了,笑了起來。

   ‘你們看她的樣子!臉像中了風的病人。’Samson一面說,一面模仿她,其他工作人員也笑了起來,美婷窘得低下了頭。導演搖了搖頭說:‘小姐,請你合作點。’美婷想到在過去的日子,她都是從Samson身上找到勇氣、找到支持,每當她茫然不知所以,只要想到他,她便知道路應該怎樣走了。現在Samson就站在她跟前,她又有甚麼不敢做呢?美婷怯怯的點了點頭,攝影師又啟動了攝影機。Samson一腳踢往劫匪,美婷大叫:‘Samson小心!’導演像給燃點著藥引的炸彈爆炸了。‘你是哪間臨時演員公司派來的?你可知道你浪費了我們多少底片和時間?’導演的手指像匕首般指著她,嘴巴不停、像發射出連珠炮的罵她。燈光師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說:‘今天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回家,老婆還說煲了湯給我喝呢。’收音師搭上一句:‘今天倒霉。’美婷聽了,心中一陣酸楚,除了低下頭,她已經不知道怎麼做了。

   ‘你這蠢蛋!不懂演戲便別浪費我的時間。昨天跟狗做對手戲,一次便拍好了。狗比你還聰明。電影圈就是給你這些人搞垮了。’Samson瞪著美婷,狠毒的咒罵了幾句,悻悻然的走回客貨車;他的助手立刻跟在後面。他的辱罵,就如千斤重的石頭把她的心壓成碎片、搗成粉末。對他熱情的支持和崇拜,換來的竟是傷害。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眼淚已經把她的雙眼弄得模糊了。她緊緊的咬著嘴唇,咬得幾乎出血,捏著拳頭,身體不自覺的顫抖著。她美好的夢,就在此刻破滅。肥皂泡是美麗引人的,但一旦用手去觸摸,便把它弄破了。她懷念他美好的形象、對著觀眾和記者的親切笑容,悔恨自己為何要接觸他、看到他的真面目。她的心靈頓時失去了依靠,變成在怒海漂流的小舟,隨時要給惡浪捲入海底;她的生命變得黯然失色,成了一潭死水,腥臭而沒有生氣。她揩了揩眼淚,一個箭步的走了,後面傳來工作人員的咒罵聲。‘砰’ 的一聲,她撞在一個人懷堙C

  ‘小心,我沒有撞著你吧?你有沒有受傷?’美婷正想臭螺o人一頓以消消氣,聽到這真摯的關懷之聲,不禁把說話吞回肚子堙A她抬頭望了望這個人。

  ‘Davis?’原來這人正是剛在歌唱比賽取了冠軍的年青小伙子。美婷看著他充滿關心的眼神、感受著他扶著她肩膀的手臂的摯誠,覺得生命又有了光采。

 

987341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