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

   雖然不是假日,但深圳的羅湖商業城仍然擠滿了人。一眼看去,像蜜蜂窩上堆滿了蜜蜂,密密匝匝,還發出嗡嗡的響聲。一望而知,遊人十居其九都是香港人。香港人身處此地,頭揚得特別高,步伐特別有生氣,都擺脫了困在香港時的死氣沉沉,似乎都在享受著自以為是的、殘餘的優越感。香港人貪新忘舊,自從生意人開拓了深圳的購物區,港人都蜂擁北上,男人北上尋春,女人北上尋樂,各得其所。香港購物天堂的美譽,看來要砸在香港人手堣F。

   林太太悠閒的踱著,腳下的高跟拖鞋跟地板磨擦著,發出微弱的聲音。其實這雙鞋的鞋跟也算不上高,才兩寸吧。上一回林太太穿了一雙三寸多高的鞋,給兩個小子從後一撞,失了平衡,幾乎要親吻地板,出盡了洋相。這只怪責同胞粗野,港人又親而不蜜,沒有人肯向她伸出援手。以後她學乖了,只穿兩寸高的鞋。雖然她不大樂意,也是無可奈何。林太太遺憾的是身材太嬌小玲瓏,唸書時永遠坐在課室前面,她唯有安慰自己,這是背有靠山、一生不愁的相格。

   ‘按摩八折。’一個穿著微灰的白色制服的女孩站在行人電梯頂端向林太太遞上一張宣傳單張,聲調平板的播放著招徠客人的語句。林太太瞥了她一眼,本想伸手去接,但一轉念便搖了搖頭走開了。才走開了幾步她又後悔了,她後悔剛才不應搖頭,索性不理會她便是了,這來得更為瀟洒;反正她們也是慣於給人拒絕,為甚麼自己不利用一下這個機會?

   林太太踱著,看著裁縫店櫥窗上陳列的服裝,選了幾款合心意的,默默記住了。

  ? ‘太太,進來看看吧,給你算便宜點。’一顆人頭從店內鑽了出來,咧著嘴看著她笑。林太太看見店員是一個女的,沒有理會她,走開了。

   ‘喂,先看看嘛,價錢有商量。’那女店員把上半身拋到店外,高聲的喊著,林太太就是討厭她粗魯,加快腳步走開了。

   她聽到樂器聲,循聲走到一間曲藝社門外,看了看貼在門上的海報,這都是些粵曲演唱會的宣傳海報。曾幾何時,她也參加過粵曲班,粵曲好像是老人和主婦的專利愛好品,迷上了粵曲的主婦,也是離老去之期不遠了。她興致勃勃的學過一陣子,奈何嗓子不動聽,唱子喉像音蛢鉹l叫喊,唱平喉像老男人傷風,導師沒有批評她,反正他是收了學費的,受人錢財,耳蠾蛣M要受災,社會是公平的。不過林太太倒是受不了同學的冷眼,她覺得同學都在暗地媄朘漲o,勉強學了大半年,放棄了。那時跟著大夥人到深圳找裁縫訂造旗袍,說是留著演出時穿著的。林太太訂造了一件鮮紅色的旗袍,穿在身上,渾身火辣辣的。事實上自從婚宴之後,她也沒有穿過鮮紅色的衣服。粉紅、淡紅、桃紅、棗紅倒常穿,只是沒有再穿鮮紅。到底當年的鮮紅新娘已經褪了色,淡了。自從訂造了這件旗袍以後,她期待著演出,可惜演出仍未開始便已經結束,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她自己把這個夢想拉上幕,這也算是決斷吧。

   門突然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邊走出來邊回頭向堶掩﹛G ‘我上洗手間,三分鐘便可以回來,等我一下,我要練 <去國歸降> 。’林太太看見她,應該說是她身上的衣服,不禁呆了一呆,她穿的上衣跟林太太的一個款式。 ‘我這衣服是訂造的,怎麼會有兩件?’這感覺就像有男人跟你說了一句你以為是只有自己可以享用到的說話,其後才發現他又照辦煮碗的跟另一個女人說了。更要命的,是那個女人比自己的質素差。好端端的一句話便給糟蹋了,淪落為垃圾。耳蠿過v染的女人也降格了。那女人也看著林太太呆了一呆,也許她也是想著類似的東西。這時女人整個身體走了出來,林太太看她下身穿的是貼身豹紋長褲,兩腿的贅肉在布的包裹下掙扎著,隨著她的移動而跳躍著,要破布而出,透露出一股拼勁。現代女人不用裹小腳了,卻愛把身體緊緊的扎上布。這女人的上衣跟長褲之間露出一環肉,隨著她說話而微微顫動著。林太太穿的是短裙,她覺得自己這身配搭比她的出色得多了。更重要的,是她有兩條纖幼的腿,在短裙的映照下,更加誘人。這兩條腿,還有那小蠻腰,都是她花了大量積蓄、時間和心血的成果。女人過了三十歲,下半身便越來越穩重了,何況是生育過孩子的女人?林太太為自己感到自豪,也要別人欣賞她的成績。

   ‘喲!你這上衣是在霓裳訂造的嗎?’那女人帶點比較的眼光往林太太身上溜。

   ‘唔……’面對這 ‘盜版’ 女人,她不願多說話,轉身便走了。

   ‘喂,小林收你多少錢?二百嗎?’那女人在她背後喊著。林太太沒有理會她,走開了。她有點惱,這上衣的款式是自己設計的,是天下無雙的,怎麼會出現了雙生兒,還要淪落到這女人手堙H一定要向小林查問個明白!於是她加快了腳步走上三樓。

   ‘哦,是姐姐,你上星期訂造的衣服完工了,你先坐坐。’店主小林正在替一個胖女人量尺寸,見到林太太進來,立刻回過臉來,堆滿笑臉的說。小林把林太太稱作姐姐,他說是因為大家都是林姓祖先的後代,根本就是一家人。每次他衝著林太太叫姐姐,林太太心堻ˉ痐F。林太太不懂普通話,但總愛用普通話叫他, xiaolin、 xiaolin 的,怪溫柔的,就像個柔情的蘇州姑娘。小林大約三十歲,高身材,不是偶像般英俊,但他愛笑,笑起來眼睛瞇成一線,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就像引誘人去猜度他的心事。這跟她的丈夫的眼神不同,他的目光越來越呆滯了。事實上自從他給公司調往樟木頭駐廠後,兩星期才回香港一次,每次回港,他不是睡覺,就是找朋友喝酒、搓麻將、上馬場,林太太已經好像有一段長時間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了。偶然看到的,只是疲倦的、死魚一般的眼神。問他要吃甚麼菜式,他總是答: ‘隨便。’想跟他上戲院看場電影,他便說大陸出售的盜版影碟便宜,而且質素甚高。她問他她身上的衣服好不好看,他不是看著地板說好看,便是歎著氣說: ‘老夫老妻了,還來這一套。’兒女也長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不容許林太太闖入。她想不到有甚麼要做的,深圳便成了她常來消磨時間的地方。

   林太太坐在沙發上,一眼便瞥見了她訂造的衣服給掛在牆上作展覽,她有點高興,這些衣服都是她參考過無數雜誌設計而成的,是她獨創的,甚洫伓佼]計師,也不外如是吧。小林把她的衣服作招徠,正好說明他是認同她的設計才能的。想到這一點,她不禁偷笑了一下。但一想到剛才碰到的女人,侵佔了她的設計,她又惱起來,惱那女人不自量力,也惱小林出賣她。她看著小林,見他正在細心的給胖女人量尺寸,然後寫下。小林有一大優點,就是不缺德,不會把客人的尺碼像唱歌般喊出來,叫人尷尬。小林回過頭來,向她點了點頭,立刻便安撫了她的情緒。

   ‘小林,這件衣服圓領不好看,記著給我造 V 字領,其他地方就照樣。’胖女人顫動著她肉腸般的嘴唇,發出沙啞的聲音說,說時一手音菄L太太給掛在牆上的衣服。小林一面笑著答應她,一面尷尬的看著林太太。林太太按捺不住了,站了起來說: ‘你別碰我的衣服!’胖女人還來不及作反應,林太太已經把衣服搶在手堙A憐惜的撫著給胖女人食L的地方。她懷疑這女人這洎D,手指間也會滲出油來,把她的衣服弄髒。

   ‘掛出來的衣服,我怎麼不能碰?衣服上面有你的名字嗎?你有專利權嗎?小林,你說是嗎?’胖女人瞪起眼睛問。小林是圓滑的人,霎時間卻也想不出要說怎樣的話才得體,只好陪著笑。

   ‘小林,你時常把我的衣服作展覽品嗎?’林太太板起了臉,冷冷的問。

   ‘這個……嗯……’小林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只有笑著,輕輕的按了林太太的手臂一下,請她坐下。小林這一按很有份量,林太太的手臂給他這一觸摸,竟然像觸電似的震動了一下。這一按往她的身體傳遞了一份破解矛盾的力量,她看著小林的眼神,感受到的是歉疚的眼波,她心一軟,乖乖的坐下了。

   ‘張太太,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做,你放心吧。’小林語氣堅定的向胖女人保證,眼睛卻瞄著店外。

   ‘看,張先生等得倦了。’他一邊說一邊探身店外問: ‘張先生,給你一把椅子坐著歇歇吧。’說完他便去取椅子。那張先生立刻伸進上半身,一邊擺手,一邊搖頭。這張先生比太太還要胖,林太太冷笑一聲,想到他們的床板一定是特製,要不然準在中間折斷。但想到這大胖子還肯體貼老婆,肯陪伴她來造衣服,雖然只是站在店外等候,已經很不錯了。自己的丈夫一定不會這麼做,他覺得男人不應該花時間在女人的事情上。

   ‘走吧!走吧!’張太太不耐煩的喊著,一頭河馬似的衝了出去,林太太立刻覺得店子的空間多了起來,人也舒展了。

   ‘記著,我要 V 型領,不要圓的,圓領不好看。’張太太突然轉回身來,鄭重的向小林交待了,說時目光卻停在林太太身上,眼光帶幾分挑釁, ‘不好看’ 三個字更是加重了語氣。林太太的火氣又來了,像彈弓似的彈起來,準備開火。小林立刻一手把林太太按下,另一隻手把她手中的衣服拿過來,恭謹的放在熨衣板上熨著。

   ‘我這是蒸氣熨斗,蒸氣能夠消毒,你別擔心。如果你再不滿意,我給你另造一件。’小林說著,看見林太太仍然坐著,張太太已經走遠了,不禁放下心來。

   ‘再造一件?恐怕還是這一件吧?’林太太說,一邊掏出紙巾抹了抹額頭。

   ‘天氣真熱,看見剛才的夫婦,我幾乎熱得要溶掉呢!’小林說。

   ‘唉!這洎D的人,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過夏天的。’林太太拿紙巾作扇來回晃著,小林立刻把風扇移向她。

   ‘她走了店子才通爽一點。幸好那胖子沒有走進來,不然我這小店可給他擠破了。’小林煞有介事的說。林太太想笑,但又想莊重一點,只好忍著。

   ‘幸好他沒有坐我這把椅子,他一坐下,我敢說它一定塌。’林太太這回忍不住了,嗤的笑了出來。

   ‘你的小朋友都放暑假吧?’小林岔開了話題。

   ‘還放甚炭趕瓷H又不是學生。’林太太表面上漫不經心的回答,卻禁不住懷緬起兒女放暑假的日子。那時她到了暑假便叫苦連天,兒女整天待在家,把她煩死了;他們參加課外活動又要花錢。現在兒女放暑假的日子已成f史,她才後悔當年沒有好好的珍惜它。

   ‘他們都工作了嗎?’小林這回是明知故問了。

   ‘喲!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我的兒子二十三歲了,女兒也二十,都工作了,你總是記不牢。’

   ‘你那麼年青,那像有這麼大的兒女。’

   ‘你哄我吧!,

   ‘我小林從不說謊。’說著,他把熨好的衣服送到林太太面前,請她試身。林太太已經忘記了那惱人的張太太,接過了衣服,身軀住沙發上一挨,做了個 S 型,然後才緩緩的站起來,走向試身室。她穿上了衣服,覺得腰的部份有點緊,她想難道是她胖了?但這衣服是上星期才量尺寸的,一個星期吧,不會胖得這麼快吧?

   ‘怎麼樣?合身嗎?’隨著小林熱情的聲音,她走出來了,站在鏡前看看左,看看右,來回踱了幾步。

   ‘腰部好像有些緊,會不會是我發胖了?’林太太語帶擔心。

   ‘不可能,你的身型保持得很好呀。我看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冷縮熱脹;你又出了點汗,皮膚黏著布,才有這種感覺。’小林很肯定的說。聽了他的解釋,她放了心。但隨即又想到小林可能讓其他人試穿過這衣服,想到別人的汗水黏在自己的衣服上,不禁一陣噁心。

   ‘怎活H還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小林見到她的表情變了,急忙問道。

   ‘有其他人穿過我的衣服嗎?’林太太問。

   ‘唉喲!姐姐,這是你的衣服,我怎麼會讓別人穿它?’小林委屈的說。

   看到他這副模樣,她心軟了;但隨即轉念:不可以這麼便宜他。

   ‘剛才那胖女人不是拿著我的衣服搓搓頁隉H’

   ‘那你得聽我的解釋,我看時間,你是差不多到達的了,所以才把衣服掛出來,準備再熨一下,怎知道碰上了張太太。姐,你知道嗎?那張太太一進店便見到你的衣服,大讚款式好,嚷著要照樣做一件。可見你的眼光多出色。’

   ‘那張太太也是熟客嗎?’林太太不表示歡喜,只是淡淡的問。

   ‘來過兩、三次吧。’

   林太太沒有再作聲,心卻想著她的地位比不上自己,沒有必要理會她。她昂著頭,深呼吸,站在鏡前仔細的欣賞著自己。這時電話響了,小林走到寫字桌前坐下聽電話。林太太從手袋中取出一疊剪報,餺R多姿的走到小林跟前。小林談了幾句便掛線,林太太伏在桌上跟他說話,兩個乳房差不多貼到桌上。她的短裙幾乎蓋不住臀部了,隱隱約約露出了黑色的花邊。小林也沒有往後退,相反把頭向前一伸,兩顆人頭便很接近了。

   ‘小林,你給我提點意見,看看這幾款衣服,那一款適合我。’林太太柔聲說,說時把右腳從高跟拖鞋內提了出來,往左小腿上上下輕擦著。修得尖巧的趾甲,在小腿上劃出了幾道淺紅色的紋。

   ‘這款不錯,你身型纖巧,穿這款一定好看。嗯……這也很好,是今季最流行的款式,你一向是趕得上潮流的,它適合你的性格。還有……’小林很細心的把剪報翻著,不往她塗了厚粉的臉上看,一面給意見,一面點著頭。林太太看見他為自己的事情這麼費心,不禁寬慰起來。

   ‘就每款都造一件吧。’林太太豪爽的說,她覺得為自己花這麼一點錢,並不過份。她把青春貢獻了給家庭,現在只是取回一點點補償,是天經地義的。

   ‘好,那麼就謝謝姐姐了。過來選布料吧。’小林站立起來,走往布架那邊。林太太還在桌上多伏了幾秒鐘才懶洋洋的起來。

   ‘你看喜歡那種。’小林隨手撥了撥陳列著的布匹。

   ‘這款不錯,有甚麼顏色?’林太太往他的手停留著的一匹布說。

   ‘就是這三種了。’

   ‘唔……黑色太沉,黃色我不喜歡,這紅……’

   ‘這紅色的好看。’小林快速的接上。

   ‘鮮紅色……’林太太不禁有點猶豫不決,她想起了嫁衣,還有那件從未穿過的旗袍。

   ‘你的膚色白,白堻z紅,穿鮮紅色最適合,就要這匹吧。’小林替她拿了主意。林太太沒有作聲,算是接受了他的意見。

   ‘花多眼亂,不如我替你作主吧。’小林很有誠意的說,誠意中滲著堅定。

   林太太第一次聽見有男人說要替她作主,她的丈夫也沒有跟她講過這樣的話,眼內不自覺的閃出女人的羞澀,但她到底是個思想成熟的人,只是一、兩秒,她已經鎮定下來。她臉上的肌肉不自覺的抽搐了一、兩下,似笑非笑的說: ‘好吧。’本來她還想說 ‘就讓你替我出主意吧’ ,但是她懸崖勒馬,把這話吞回肚子堙C

   ‘下星期來試衣服吧。’小林堆著笑臉說。

   ‘不用量尺寸嗎?’林太太問。

   ‘不用了,都在這堙C’小林指了指腦袋,佻皮的說。

   ‘誰信你!你是翻查舊訂單的。’林太太笑了。

   ‘下星期見,慢走。’小林殷勤的送她出去。林太太依依不捨的向他道別,緩緩的走遠了。小林立刻噓了一口氣,向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倚著店門抽了幾口煙,眼睛又向往來的女人身上轉動,像獵犬找尋獵物。

   林太太再逛了一會兒,一邊走一邊留意可有殷勤細心的男店員向她招徠,向她說恭維的話。逛了半天,沒有發現,她決定返回香港了。走出羅湖商業城,已是黃昏。斜陽落在遠遠的天邊,發射出餘暉,仍有餘遄A暖著大地。林太太把太陽眼鏡帶上,這樣,日暮的景色才顯得不太刺眼。太陽下山了,明天還會爬起來;但女人的太陽只會不住的向下滑,直至光輝盡失,不能再發出熱力。林太太明白。

 

987341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