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街上傳來了繁囂的人聲和車聲,像千百張嘴在耳畔說著話,叫人耳朵癢癢的。月仙躺在H上聽了一陣。她清楚的聽到有女人高聲叫著: ‘走快點!走快點!’,還有道早安的聲音。月仙家在二樓,跟街上很接近,總覺得有人在門前走來走去,好不熱鬧;又像有大堆人攀在窗前看著她,叫她睡不安寧。當年要不是錢不夠,也不會買下這低層單位。月仙整天想著賺了錢換房子,要向上升,要升往很高的位置。她看了看擱在牆角、那裝了雜物的紙箱,內心就像給沸水淹蓋了,一陣熱,一陣痛。

  鬧鐘響了,她狠狠的把按掣按下,要堵住它的嘴,要打得它安靜下來,可是它還是滴答滴答的叫著,像呻吟,像心有不甘。它的臂也不住的動著,停不下來。月仙惱了,她惱這鬧鐘,也惱自己。昨夜為甚麼還要按下那討厭的按掣,這麼早起來幹甚麼?反正也不用上班了。她把電池拔出, ‘拍’ 的一聲放在H畔的矮櫃上,它立刻停止了叫聲,手臂僵硬的擺著。但它的沉默又似乎在抗辯著罪不在它,有沒有它的存在,她也是在這個時候睜開眼睛,這麼多年了,早成了習慣。

  門外傳來了女兒跑來跑去的聲音,還有菲傭煮早餐的聲音。月仙常埋怨這傭人,不,時代不同了,人人平等,應當稱呼她為家務助理。妓女也有新稱呼,叫做性工作者。這些虛名!還不是做那樣的工作?月仙常埋怨她做事笨手笨腳,早想把她辭退,只是忙著,就把事情擱下了。現在可閒下來了,她又考慮起這個問題來。

  ‘兵’ 的一聲,接著是家務助理的怪叫,女兒的尖叫。這房子牆身薄,月仙聽得分明,她趕忙跑出去查看個究竟。原來她摔了一隻碟子,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片。

  ‘Maria,怎麼你又這樣不小心?這是第幾次了?’ 月仙厲聲斥責著。她總是懷疑 Maria 把家中的碗碟都摔了,她曾經檢查過碗碟的數量,總覺得少了很多。

  Maria 沒有作聲,連頭也沒有抬起,只是默默的收拾著,倒是女兒海寧很親切的叫著: ‘小心!小心!’ Maria 咧著嘴向海寧笑了,月仙看了,心堣@陣不舒服。

  ‘海寧,你走開,別讓碎片把你弄傷了。’ 海寧看了看月仙,又看了看 Maria ,Maria 抿了抿嘴,她乖乖的走開了。月仙這刻才覺得,她倆一定有些暗號,是她不能理解的。

  ‘海寧,過來,媽給你梳頭髮。’ 月仙坐在沙發上拍了幾下,和顏悅色的說,這刻她希望盡母親的責任。女兒看了看她,一臉狐疑,但還是走過去了,只是腳步不太快。她覺得自己是十分疼愛女兒的,把女兒交托 Maria 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照顧,也是無可奈何。丈夫賺的錢不多,房子要供款,供養女兒花的錢多,還有四個老人家張著口要吃飯,月仙一定要找工作;再說她唸了這麼多年書,她也捨不得不測試一下自己的能力。這十幾年來她真的幹得不錯,升了幾次職,薪金也增加了,當然還伴著不少閒言閒語。

  ‘媽,你把我的頭皮扯痛了。’ 海寧扭過了頭喊著,眼睛扭成了一線。

  ‘你別亂動。’ 月仙緊張的說著,用腿碰了女兒的身體一下,示意她安靜下來,她從來只要立下決心,便要把事情做成。

  ‘媽,你別梳了。Maria!給我梳頭髮。’ 海寧向閰迣蛣菕AMaria 答應了一聲,趕緊跑了出來。

  ‘給我梳這個。’ 海寧雙手執著頭髮,把它分成兩份,Maria 看了,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月仙覺得她們又在打暗號,心堣@陣不喜歡,她突然覺得二人太過親密。但這也難怪,這三、四年來都是 Maria 照顧她。

  ‘怎洹A的手濕漉漉的?把手抹乾淨。’ 月仙把她從頭至腳來回仔細看了幾次,突然帶點興奮的叫著, Maria 看了看雙手,沒有作聲,乖乖的把它抹乾了。月仙看著她替女兒編辮子的熟練手勢,又馱S恨,但隨即又想到,她的本領,也不過如此吧。聽說她在老家唸過一、兩年大學,卻沒有畢業。這樣,她的心又寬下來了。

  海寧梳了頭,坐在餐桌前等著, Maria 趕緊把熱騰騰的早餐放在桌上。月仙歪歪斜斜的倚在沙發上,欣賞著女兒。這小東西是她最偉大的功業,樣子像她,雖然不是洋娃娃般美,卻是怪精靈的,充滿神氣,叫人一見就喜歡。當年生下了海寧,俊生和他的父母都不滿意,兩老常嘀咕著,說甚麼第一胎要生個男的才妥當。海寧還不滿一歲,俊生已經計劃著養第二胎,他是非得個男的不罷手。月仙那時事業上來了機會,不肯再養了,兩夫婦為此事不知道吵了多少次。近幾年俊生給公司調往內地,二人見面的時間少了,吵嘴倒少了,可能因為這樣,夫妻的關係才得以維持。

  ‘太太,吃早餐了。’ Maria 走過來恭敬的對月仙說,月仙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她把頭放鬆在沙發上,重重的吁了幾口氣。

  ‘媽,你不用上班嗎?平時你總是匆匆忙忙的吃了趕著出門的。’ 海寧沾了雞蛋汁的嘴唇動著, Maria 趕緊給她抹嘴。月仙聽了,一陣欣慰,她覺得女兒是注意她的、關心她的。

  ‘我放假。’月仙輕輕說了。雖然她記得自己應當教導過女兒切勿說謊,但跟她說出真相,她會明白嗎?她知道甚麼叫裁員嗎?她明白甚麼是忘恩負義嗎?她別過臉去,看著街上趕著上班的男女,突然想起電影情節----主角給解僱了,但為了隱瞞家人,仍然每天大清早挽著公事包出門,坐在公園發呆。月仙想著:我才不要這樣沒志氣!昨天已逛了一天百貨公司,買了一大堆沒有用的東西,今天可要振作了。不告訴海寧,因為她年紀小、不懂事;不告訴 Maria,是因為她是外人,自己的事情與她無關。

  ‘太太,吃早餐了。’ Maria 又殷勤的招呼了她一聲,她沒有回應,拖著身子往洗手間走去。 ‘媽,別阻著我,讓我先用。’ 海寧一個箭步跑了上去,把月仙嚇了一跳。 ‘怎麼這樣沒禮貌?誰教你的?’ 她瞟了 Maria 一眼, Maria 低下頭,不發一言。

  ‘上學了!上學了!’ 海寧一邊喊,一邊把濕手往校服上揩。月仙禁不住罵起來,海寧沒有理會,拖著 Maria 的手便往外跑。

  ‘給我買南華早報。’ 月仙喊著, Maria 點點頭,拖著海寧走了。屋堨u剩下她一個人,她看著這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房子,看著每一件擺設,都是她的心血。那花瓶是她在巴黎買的,她一見到便喜歡了。那水晶擺設是在意大利買的,在香港買不到。她覺得自己事業和家庭都兼顧得到,出國公幹時也掛念著家堛甄\設,這點細心,是俊生比不上的。如果沒有她,這家早成了狗窩。

  街上仍然傳來那討厭的人、車聲,像在詢問著月仙何以仍然留在家堙C她倚著窗往下看,看著那堆急步而過的身影,當中沒有自己。她討厭住在二樓,討厭可以清楚的看見上班的人來往,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把顏色水往街上倒,把走過的人的衣服弄髒的佻皮事。現在的小孩子大概不流行這玩意了,她買給海寧的,都是益智的玩具,都是很昂貴的。她又有點慶幸,自己去年尊重了俊生的意見,(她覺得若不再尊重一下他,他準會自卑得不敢回家。) 沒有另買新房子。本來她看中了一幢房子,但俊生說經濟環境差,樓價還會向下;他的工廠生意又淡,恐怕飯碗不保,堅持不肯買房子。月仙覺得他沒有氣概,總是下不了決心做大事,看來以後也要待在鄉下對著那臚g包子和機器。她又惡毒的想到,縱使真的丟飯碗,也是他的事情,自己不會如此不濟。

  月仙看了一會,走到餐桌前看了看那凝固了的煎雞蛋,和沒有冒煙的咖啡。她喝了一口咖啡,拿叉刺了雞蛋幾下,蛋汁流出來了,像流著淚。她放下了叉,走回睡房,懶懶的倚在H上。她閉上眼睛,想多睡一會兒。但她一閉上眼,便像看到穿上套裝、挽著公事包的自己,在街上昂首走著。自從大學畢業後,她每天都是這樣過。有時工作壓力太大了,也渴望放假;如今沒有工作了,她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她抱著枕頭,想著如果這是俊生多好。無論他怎樣不思進取,也是一個男人,是自己的丈夫。如果這個時候他在自己的身邊抱著自己,說著安慰的話,那是多麼理想。也許她會盡情的哭一場,叫俊生給她抹眼淚。女人就是這樣的了,意氣風發時不把男人放在眼內,失意時便酮X了,想到男人的安慰。

  想著, Maria 回來了。月仙上班時,她送了海寧乘校車,總會跟同鄉談上一會才回來,但今天她工作不敢有半點差錯,她知道這女主人的厲害。

  ‘太太,報紙。’ Maria 在門外恭恭敬敬的說,月仙招了招手,示意她把報紙送到她跟前。Maria 躡手躡腳的走上來,輕輕的問了句: ‘不用上班嗎?’月仙像給人踩著了痛腳,惡狠狠的瞪著她,她立刻低下了頭----每當她感受到氣氛不妥當,她都會低下頭,不讓自己接觸到女主人犀利的目光,不叫那目光挫減了自己的志氣,這是她的生存之道。

  ‘你去做事吧。’ 月仙一邊攤開報紙,一邊冷冷的說。 Maria 出去了,月仙立刻揭到招聘那幾頁----只是薄薄的幾頁,她很快便看完了。僱主出的薪金,跟她以前賺的相差太遠了。月仙也聽說過老板是不滿意她的薪金太高了,改聘才畢業的大學生,花的錢少幾倍;訓練一下,還不是做著一樣的工作?她不禁對這些年青人恨起來,還有p斷增加學額的大學,當然最可恨的是那忘恩負義的老板。這七、八年來月仙對公司真的鞠躬盡瘁,幾乎要死而後已;但他不念恩情,一個信封便把她轟走了。

  外面傳來電話的鈴聲,響了幾下便停了。她豎起耳朵細聽,她聽到 Maria 壓著聲音匆匆說了幾句菲律賓話便收線了。她心中暗罵,這傭人一定是每天乘家中沒有人便談電話談個沒完沒了;現在她在家,正好教導教導她。她不在公司了,下面那臚H必然是造反了,談私人電話、談論是非、談情•••有甚麼談不到?有甚麼不敢談?還管他們做甚麼?就讓這公司給他們談垮吧。那時她準會踏著瓦礫,聽聽呻吟聲。

  看完了報紙,她按著了電腦上網,找找有沒有適合她的空缺。突然她的眼前一亮,看到那職銜、那工作性質、還有那通訊地址,她呆住了!是她昨天還在上班的公司!是她花了七、八年時間、無窮心血的公司!這沒有良心的老板!那薪金只是她的三份之一。不是謠傳,她聽到的消息都是真確的,她是薪金太高了。但這是物有所值呀,她每天最早上班、最遲下班,把公司的生意當作自己的處理,賺取這份薪金也不是k枉的。她再小心的把廣告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確定是那公司發的,她恨得咬牙切齒,她想哭,但沒有眼淚;她想大罵,但想到 Maria 在屋內、想到家住二樓,離街上那麼近,她把話吞回肚子去。她感受到有一團火在胸口媬U燒著,這火越燒越猛烈,要從口中噴出來了。又像是有一堆蟲在咬著她的內臟,不是太痛,就只是一陣陣的不舒服。她隨手拿了支口紅,在報紙上死力的畫著,報紙上現出一片紅色,一片人血似的,口紅也折斷了。

  月仙關上了電腦,呆呆的坐著,還帶點氣喘。她想到自己在事業上付出了那麼多,換來的結果是侮辱,覺得很不忿。老板都是沒有良心的,傻瓜才給他賣力;而自己竟然當了這麼多年的傻瓜。

  她拿起電話,按了掣,她把俊生的電話儲存在記憶系統的一號位置,她認為這樣做是她尊重丈夫,把他放在首位。 ‘你撥的電話號碼沒有登記•••’月仙聽了,臉上浮現出一點疑問。她再按了一次,給果還是一樣。她努力的想著,依稀記得俊生曾經告訴她更改手提電話號碼一事,他是把新號碼寫在一張紙上遞給她的,當時她在想著別的事情,只是隨手把它接過了。那張紙躲到甚麼地方去了?她一邊拉開抽屜找,一邊埋怨每當她需要他,他便會躲起來,抓緊機會躲在一旁嘲笑她。月仙找了一會,把抽屜堛漯F西都擲到地上;每擲一件東西,她都使了勁,心埵酗@丁點暢快。她想到找俊生的朋友問問,但念頭一閃即逝。如果她真的這樣做,就會在他的朋友叢中做成笑話。無論他倆的關係怎樣疏離,也不可以讓這 ‘君子之交’ 曝光,在人前總要撐得過去。再說,他幫得了她嗎?自己的問題還不是要自己解決?她看著掛在牆上的結婚照片,二人笑得像盛放的鮮花般燦爛,甜蜜得要引來蜜蜂採蜜了。可是照片上蒙了一層灰塵,她用手指揩了一下,照片上立刻現出一條通道般的紋路來。她暗罵 Maria 為何不抹乾淨照片,以致它蒙塵。

  她走出房間,要監督一下傭人的工作。只見 Maria 在燙著衣服,她把燙斗在衣服上推來推去,燙斗就像天鵝在湖水上浮游。Maria 一邊燙一邊哼著菲律賓歌曲,很逍遙的樣子,月仙聽了只覺不喜歡。

  ‘買了菜沒有?’ 月仙問。

  ‘還沒有,燙完衣服便去。’ Maria 答。

  ‘為甚麼不早點去?菜和肉也較新鮮。’ 月仙質疑她。

  ‘我習慣了這個時候去。’ 她回答。

  月仙聽了,火氣來了,她尖著嗓子喊: ‘以後早點去。’ 她直覺 Maria 遲些上市場,是為了配合同鄉的時間表,好讓大家湊著談天。她這樣每天談談,不知道浪費了多少時間;正確點說,是浪費了她的金錢。

  Maria 低下頭來很專心的燙衣服,連歌也不哼了。這是她的殺手寣A每當月仙罵她,她便保持沉默,讓月仙對著空氣發作,叫月仙沒趣。

  月仙倚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隨手按了收音機的遙遠控制。她也不知道是甚麼人說著甚麼話,她只是聽到一堆聲音在耳畔響著,應該是流行曲,很煩人,她想把收音機關掉,但又捨不得那些聲音,沒有了它,她只是聽到街上的聲音,更叫她煩惱。

  ‘太太,我去買菜了,要給你買些甚麼嗎?’ Maria 問,她已經把衣服燙好了。

  月仙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Maria 見她沒有甚麼反應,拿了錢包去開門。

  ‘為甚麼不把燙斗放好?’ 月仙問。

  Maria 聽了,一手支著半開的大門,一手拿著錢包說: ‘得等它涼下來。’ 月仙聽了,抿了一下嘴。 Maria 見她不作聲,要出去了。

  ‘等著,我也去。’ 月仙說罷,走回房間換衣服。Maria 一臉不解的站著,大門仍是半開著。

  月仙跟 Maria 走在菜市場上,很有皇帝微服出巡的味道。她小心翼翼的在濕滑的地上走著,一個女人踏著她的腳。她才吐出個 ‘你’ 字,連眉頭也來不及皺起,那女人已走開了,月仙心媢齔萓o的背影罵著。Maria 用不純正的廣東話指著菜說: ‘一斤。’ 月仙聽了只覺好笑。 Maria 在市場上鑽來鑽去,讓月仙跟著她走,碰到同鄉,她總會打個招呼。同鄉見到月仙,都很詫異,但都不敢問。月仙只懷疑要不是她在場,她一定站在街上談個夠。月仙看見不少女人三三兩兩的挽著菜站著談,有的還高聲喊著,手舞足蹈。月仙看不起這些女人,她們都是唸書不多,沒有事業,待在家堛A侍男人,以換取三餐的人。她不覺昂高了頭,挺直了腰。走了幾步,她想起聚在茶水間說三道四的職員,每當她出其不意的出現在他們跟前,他們都是一臉靦X的散去,只剩下她一個人,叫她感受到權威的寂寞。她回過頭去,見她們仍是談得興起。

  回到家堙A Maria 趕著預備R菜,月仙倚在沙發上,聽著刀砍在砧板上的聲音,很有節奏感。她告訴自己,辛苦了那麼久,應該利用這段時間休息一下,況且暫時也不要擔心生活費。她開了電視,電視正在播放多年前的舊作,那些演員,有些已經出人頭地,有些仍在圈中浮沉,有些已經消聲匿跡。月仙看了一會,沒有興趣,拿著遙控器亂按。這段時間播放的節目都是叫人悶死的,月仙隨便看了一會兒,把電視機關上了。

  她看了看時鐘,以往這段時間她都是在公司拼搏著,她實在不習慣這樣躺著浪費時間,休息實在是件難事。她記掛著公司的一切:要部署下一年的銷售計劃了,美國的訂單一下子減少了那麼多,公司恐怕要捱不住了,怪不得要裁員•••呸!應該把不事生產的人裁去,而不是裁去有能力的人呀!這老板昏了眼,一定是聽了她老婆的讒言,那個女人從來就看我不順眼,以為我要搶走她的男人,還有生意。月仙想著,不禁發起恨來,拳頭往沙發上擂,手掌也給面o發紅了。 Maria 走過,看了她一眼,急步走開了。

  ‘太太,我去接海寧放學。’ Maria 說了一句,沒有等她回應便往外走了。月仙看她出去了,立刻撥起電話來。 ‘Irene,是我,是 Rosaline。’月仙很討厭她的中文名字,聽媽媽說,這名字是祖母取的,希望她長大後跟月堛漸P女般美麗,老一輩的人都是看重女人的外表。月仙就是長得不美,她覺得這名字開了她的玩笑,所以她認為女人不應只依靠外表討人歡心,而是必須擁有真才實學。再說,月堛滲咱P恐怕就是嫦娥了,嫦娥奔月後生活孤寂,后羿好歹也是個射日英雄,吳剛算是甚麼?笨樵夫而已。嫦娥有甚麼令人羨慕之處?

  月仙先是熱切的捧著電話,談了幾句,眼皮開始垂了下來,微微的歎了口氣,但她仍是很不在乎的說: ‘那我不礙著你工作了,遲些再找你。’ 她把電話放下,手輕輕拍打著大腿,想了一下,她再撥電話。 ‘Pauline,是我, Rosaline,正在做甚麼呀?唔•••唔•••是的,我在放假,再不放假,我準會累死了,我死了老板才不可憐我呢•••是嗎?聽說 Wilson Chan 那邊搞得很不錯呢, Janet Ip 也跳槽到他的公司了•••其實我在這兒也做了這麼多年,真的有點厭了,也想換個環境•••啊,是嗎?有這樣的事情?Olivia Lee 升了職•••’ 這 Olivia 當年是她的下級,為人聰明,只是不夠勤力,月仙並不看好她。接著月仙再隨便說了些閒話便掛線了。她看著被她剛才捲得像豬腸的電話線,歎了一口氣,把電線又重新拉直。她有點後悔為甚麼要對朋友撒謊,老實告訴他們自己因為薪金太高,功高蓋主而被裁掉就是了;反正真相也瞞不了人,大家遲早也會知道。由自己的口說出,還可以賺個豁達大方的美名;由別人揭發,便貽笑大方了。多年來她做事也很謹慎,想不到才離開了工作崗位,頭腦便發昏了。她一邊想著,一邊亂按著電話上的按掣。她重重的吁了一口氣,伏在電話上。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大門才打開,海寧像一頭小兔般跑了進來。 ‘咦,媽媽,怎麼你還在家?’ 海寧站在月仙跟前,一臉奇怪的問。 ‘我怎麼不在家?我放假嘛,陪著你不好嗎?’ ‘怎麼上回我考試,你不肯陪著我;現在我不用考試,你倒來陪我?’ 月仙聽了,不知道這算是童言無忌,還是帶有甚麼深意。她不想分析小女孩的說話,沒有回答她,只是示意 Maria 把女兒帶進房間換衣服。她頭倚在沙發上想著,自己根本不想養孩子,有了孩子便礙著工作了,縱使有別人照顧他的起居飲食,也不能不費心。只是俊生吵得厲害,求得情切,她才生下海寧。海寧從出生至今也是由傭人照料的,學業有補習老師負責,她對海寧的關懷是重質不重量的。幸好這女孩兒也不錯,挺像她的,既聰明伶俐,又獨立,也不需要她多費心思。

  海寧換了衣服,坐在月仙身旁,親熱的挽著她的手臂,咧著嘴對她笑著。‘媽,除了星期天,你從沒有跟我吃午飯。’ 月仙笑了一下,抱了她一下,想找點話跟她說。突然海寧跑了,她跑到閰迣菕G ‘好香,你在煮甚麼?’ ‘海寧,別進閰苤I’ 月仙邊走邊喊, ‘出來!’ ‘不,我要看她燒菜。’ ‘這有甚麼好看?’ ‘媽,你不燒菜才不知道,很有趣的。’ 月仙聽了,頓覺女兒沒有志氣,竟然對閰迮o生起興趣來。她看了看 Maria ,只見她拿著鑊鏟興奮的炒著,像小孩子受了頌讚般,臉有喜色。 ‘Maria ,你可知道讓小孩子進閰衧O很危險的事情?海寧每天都看你燒飯嗎?不可以!從今以後也不可以!’ 月仙喊著, Maria 沒有作聲,她又使出看家本領----低下頭來,對著鑊堛R菜祈禱。海寧看著母親,有點著慌。 ‘出來!’ 月仙一手拖著女兒,走到客廳坐下。月仙看見女兒惶恐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剛才的語氣嚇著了她,遂又和顏說色的對她解釋。 ‘你年紀小,不應該入閰苤A我擔心你給熱油燙著,給刀切著,你明白嗎?’ 海寧點了點頭,月仙才放下心來。

  吃飯時月仙逗著海寧說話, ‘今天老師教了甚麼?跟同學玩了甚麼遊戲?’ 怎知道女兒回答: ‘媽, Maria說吃飯時吃飯,不要說話。’ 月仙聽了,呆了一呆。她看看女兒,真的很專心的吃飯,而 Maria 也低著頭吃飯,沒有任何反應。 Maria 在香港工作很多年了,懂得廣東話。現在她是聽不到、聽不懂還是假裝沒有聽到?月仙給女兒這一教訓,臉龐不禁有些發熱,既是尷尬,又是鼠諢A她不知道臉有沒有發紅,總之學著 Maria 低下頭來就是了。

  飯後月仙帶海寧上街散步,帶她到玩具店買了些玩具,看見女兒歡天喜地的樣子,她也滿足了。回到家月仙催促著海寧做功課, ‘有沒有不懂的地方,讓媽教你。’ ‘不用了,補習老師快來了。’ 月仙 ‘哦’ 了一聲,跟女兒坐著等候。不久老師來了,這老師是個女的,正在教育學院唸書。月仙覺得讓她教海寧,是為她提供了實習機會。老師見到月仙,有點驚訝,但還是禮貌的跟她點了點頭,問了聲好。月仙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她,覺得她也是一表斯文,不過唸教育學院,出路太狹窄吧?也許她是決心為人師表,作育英才,這也是值得嘉許的。又或者她考試成績不夠理想,進不了老牌大學的門吧?管她的,總之她把海寧教得妥妥當當便是了。月仙看這老師,也教得挺用心,海寧也很喜歡她。做母親的,沒有時間照顧女兒的學業,為她找個盡責任的補習老師,也是盡了力了。

  月仙隨便翻著雜誌,看到介紹外國旅遊勝地的文章,不禁想到自己已有一段時間沒有出外旅遊了。到外國公幹不算是旅遊,心情太緊張,如箭在弦。上回跟海寧和俊生外遊,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她想到利用這個機會到外面走走,但海寧沒有假期,總不能叫她曠課吧?自己一個人去,又似乎太孤寂。再說,一個人飛走了,難免會招惹批評,說她丟下女兒、丟下家庭一個人去了風流快活,光是俊生父母的閒言閒語也不是好受的。她也明白,女人結了婚,有了兒女,難免要犧牲一些自我的空間了。她不禁懷念起唸書時背著背囊到外國流浪的日子,在意大利追著吉卜賽小孩討回被偷的錢包,在德國給狗追著咬,在印度盤川耗盡,連照相機也得賣掉•••想著悠悠往事,她禁不住笑了起來。

  ‘太太。’ 月仙仍然是呆呆的笑著。 ‘太太。’ ‘喔?’ 月仙遲鈍的應了一聲。只見 Maria 站在她的跟前,動也不動,像在欣賞著奇珍異獸。月仙回復過來了,她正色的問: ‘甚麼事?’ 一邊忖度著她這樣看了自己多久。 ‘我要抹窗。’ 月仙看了看身後的窗,不禁皺了皺眉頭,她這是嫌棄她防礙著她工作嗎? ‘為甚麼不先抹房間的窗?’ ‘抹過了。’ 面對她的老實,月仙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緩緩的走到餐桌旁,盡量走得自然。海寧和老師都抬起頭看著她,她笑著,擺著手說: ‘你們繼續吧。’ 老師不自然的笑了一下,繼續教海寧唸英文生字。月仙聽她的發音有些不正確,但又不好意思即時矯正她。她像貓壓著腳步來回的踱著,盡量不叫鞋在地板上發出聲音,眼晴盯著 Maria 抹窗,耳朵聽著女兒跟著老師唸字。

  ‘媽,你不要再這樣走來走去好嗎?我眼睛也花了。’ 海寧投訴了,老師也尷尬的笑了一下,似乎在辯說她並沒有嫌棄月仙的意思。月仙沒有開口,也不想在女兒面前做出甚麼表情,轉回身就走進房間。她倚在H上,慨歎自己的活動範圍竟是如此狹窄,連女兒也容不下她了。聽著女兒唸書的聲音,有點機械味道,她不禁想到自己唸書是多麼盡力,她很小便明白到唸書不成、依靠男人生活的女人是可悲的,她的媽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她又想到大學生活,是她最逍遙的時候,還有唸工商管理碩士的日子,累得不成人形,幾乎要吃人•••聽著、想著,她朦朧了。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唸書聲換成了鋼琴聲, ‘登登登’ 的,彈了幾個音符又停了下來,過了一會才繼續,很遲疑的,完全不像她的決斷。她要海寧學鋼琴、畫畫、跳芭蕾舞,她希望把女兒培育成為多才多藝的小姐。

  月仙攏了攏頭髮,輕輕拍打了臉龐幾下,走到客廳去。補習老師早已經走了,現在坐在海寧身旁的是鋼琴老師。這老師年紀小,才唸預科,海寧很喜歡她,把她視作姐姐。

  ‘媽。’ 海寧叫了一聲,又動著指頭了;倒是那老師沒有作聲,大概她是太專注於教學了。月仙瞪了她一眼,心媟t暗責備她。這回月仙不敢停留在女兒的附近了,她聽到嘩啦嘩啦的水聲, Maria 正在洗東西。在這屋內,除了她自己,各人都有工作,唯有她是無聊的。

  下課了,老師不動聲息的走了。月仙走到鋼琴前,用右手食指在琴鍵上面隨便的按了幾下,每一下都是單調寂寞的聲音,不成章節。她小時候也有想過學鋼琴,但家庭環境不容許;現在有這樣的經濟條件了,但環境仍然是不容許。

  ‘Maria ,我要吃茶點。’ 海寧扭著 Maria 說,只聽見她叫著: ‘等一等。’ 月仙突然來了靈感,要給女兒煮點小吃。

  ‘媽,你煮的有 Maria 煮的好吃嗎?’ 海寧很不信任的問。

  ‘那•••你給我評分吧。你要吃甚麼?’ 月仙笑著說。

  ‘香蕉班x。’ 海寧下命令了。

  月仙聽了,竟有毫無頭緒之感。她咬了一下下唇,還是很鎮定的笑了一下問: ‘吃另外一樣,好不好?吃三明治好嗎?’

  ‘不!我要吃香蕉班x。’ 海寧的執著,真的有乃母之風。

  ‘太太,讓我來吧。’ 還是Maria 來解了她的窘。吃過了下午茶,海寧拿出新買的玩具玩,月仙為了盡母親的責任,也跟她一起玩。 ‘Maria,來跟我玩。’ 月仙聽了,臉不禁變了色,她突然覺得這女人要搶走她的女兒。 Maria 看了看月仙,眼神凝住了,她抵p過女主人的目光,又低下頭來。 ‘我有事做,你跟媽媽玩。’ 說罷她逃跑似的走進廚房。月仙本來已經不大喜歡她,現在更是討厭她了。 ‘她要取代我的位置嗎?我在公司的位置已經給人取代了,這母親的位置,絕對不可失。’ 想到這堙A她更努力的跟女兒玩著。

  晚飯後她本想跟女兒談談天,但女兒要看電視連續劇,不理睬她了。她坐在女兒身邊,見到女兒聚精會神的看著,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可有可無的。她慢慢的退回房間,揀了一本管理學的書看著,看這類書她才能投入,她又提醒了自己。

  ‘Maria!’ 月仙放下書高聲喊著。

  ‘太太,甚麼事?’ Maria 一邊咀嚼著一邊問,嘴唇邊隱隱流下橙汁。

  ‘明天給我買南華早報,記著一起H便先上街買。’ 月仙很著緊的吩咐。

  ‘太太,不用急,沒有太多人買英文報紙的,到中午時還買得到呢。’ Maria 倒是一臉的不在意。

  月仙就是討厭她笨。

 

987341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