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侍應生看了看碟上剩下的三文魚問。我點了點頭,不必向他解釋甚麼,懶洋洋的掏出信用卡付款。天氣太熱了,我實在吃不下去,叫那三文魚游回大海吧。再想到這陣子給幾間公司搞午餐發佈會,酒店桌上堆滿的食物,像一座座小山丘,壽司、刺身、點心……叫人看到都害怕。參加的賓客吃得少,大概是他們要保持尊嚴,維護身分,不好意思多吃。我吃得少,是因為工作時看得太多了,實在有點膩。
我走出了餐廳,在街上緩緩的踱著。我不想這麼早便回家,回到家還不是工作、工作,繼續工作?我寧可在街上逛一會兒,看看身邊有甚麼特別的人和事,這也許可以為工作帶來靈感。這幾天的天氣很悶熱,要下雨吧?也好,一陣雨下來,空氣會清新些。我看了看天空,隱約透出一點閃光。遠處傳來 ‘隆隆’ 的聲音。時間還早,街上仍然有不少行人。在行人往來的身影中,我看到一個老婆子坐在路邊,面前擺了一輛破舊的木頭車,車上擺了點甚麼。我看了她一眼也就走開了,沒有興趣理會她。我再走了十多步,下雨了。前面沒有擋雨的地方,我想到身上新買的套裝,便決定走回頭路,退回剛才走過的地方,那兒有屋簷擋雨。
我站在屋簷下,可以清楚的看到那老婆子。她多大年紀了?七十歲?還是八十歲?我總覺得人老了,年紀就看不清楚,反正都是滿臉皺紋,滿頭白髮吧。她的頭髮也白了,而且很稀疏,一條瘦弱的辮子從腦後拐到胸前來,無力的垂著。她額前光光的一片,曾經豐茂的地方成了枯地,她的頭像梳著清朝男人的髮式。她的臉很小,向橫發展,像給甚麼東西壓垮了,還刻上了一條條的坑紋,像久旱的、要龜裂的黃泥地。她穿了一套髒得分不出是深灰色還是藍色的衣服,胸前掛了一條比衣服還髒的圍裙。木頭車上載的東西,這時我看得清楚了,是一些蔬菜、水果和盆栽之類的東西。看來她是從市場、垃圾收集站撿來這些東西出售的。雨越下越大,她才緩緩的從圍裙的口袋�堭ルX一團東西。她小心翼翼的把它打開,原來是一張大膠布,大概是用完即棄的塑膠�^布。她要把膠布蓋在貨物上,一陣風吹過來,要把膠布吹走。她立刻把布抱緊,把貨物蓋上,像慈母為孩子蓋上棉被。在風中,我聽到膠布發出沙沙的聲音。她還不放心,坐在布邊上,雙手按著布,生怕它又給吹走。
‘那�堿藒M來這一陣雨?’一個男人停在我身邊,一邊抖著身上的水一邊埋怨。我避開了幾步,拂了拂落在我臂上的水珠。雨再下得大了點,那婆子沒有雨具,雨直往她頭上打、身上撲,她只管死命的按著膠布。我看了看身旁的男人,他對老人視若無睹。我實在看不下去,要跑去勸她離去。她看到我走過來,拉直一下身體,拉了拉圍裙說: ‘買東西吧。’然後要把膠布拉開。我搖了搖頭說: ‘婆婆,下雨了,你還不回家?’她的手停了下來,頭向下沉了一下,然後把貨物再次蓋好,才抬起頭看著我說: ‘我做生意的。’ ‘我知道,但現在天氣不好,你先回家吧。’她不作聲,不理睬我了,轉而努力的招徠著來往的人。突然我明白了她這樣執著的原因,我小聲問她: ‘你吃了飯沒有?’她聽了,先是看了我一眼,我意想不到她的眼神會是這樣的有光采,是一股年青人的傲氣。然後她拉了拉圍裙,端正的坐著宣佈: ‘我是做生意的,不是要飯的。’ 我給她的答案的鋒芒打擊了一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我想,老人家也許都是倔強的,很難跟他們談得攏;而且人老了,總愛囗是心非。於是我從手袋掏出了一張五十元紙幣塞給她,轉身要走。她叫住了我,我想: ‘她要感謝我吧?算了吧,又不是大數目。還是……還是她嫌少?這些婆子真貪心。’我不理會她,她用堅定而神氣的語氣召我回去: ‘我是做生意的,不是要飯的。你回來。’我回過頭看著她,心有點慌。這些老婆子不是好惹的,隨時可以發難,丟人的是我吧。 ‘你回來。’她手向我招著,我想,即管看看她還有甚麼要求吧。 ‘你隨便選吧。’她拉開了膠布,向著貨物指著說。我呆了幾秒,才對她說: ‘不要了,那五十元送給你。’她看著我,面上先沒有甚麼表情,然後湧起了怒色。 ‘我是做生意的,不是要飯的。’說著,她把五十元掏了出來。我實在想不到這婆子會有這種反應,也許這就是老一輩的人說的 ‘骨氣’ 吧。 ‘你先把錢收好,我給你買點東西吧,我知道你是做生意的,我知道了。’她滿意的點了點頭,一副得到肯定的滿足的樣子,很專業的給我介紹著: ‘要冬瓜吧,味道很鮮美的。天氣熱,吃冬瓜消暑。’ ‘我不燒飯的。’ ‘在外面吃飯沒益處的,�R菜都加了味精,多吃了要生病。要些盆栽吧。’我看見那些植物都是半死的樣子,我沒有信心給它們新生,於是婉拒她道: ‘我不懂得打理它們。’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帶點輕視。 ‘要富貴竹吧,只消加清水,不用打理的。’她沒有詢問我的意見,就把幾枝富貴竹遞給我,我接過了,我又叮囑她: ‘雨又大了些,回家吧。’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要收拾。我想幫她一把,她不住的擺著手說: ‘我有手有腳,自己做得到。你這些年青女人,連飯也不會燒,怎麼可以做這些粗活?’我聽了臉一陣燙,又是發怒,又是難為情。這婆子!我握著富貴竹要走了,她突然又叫住了我,我跟自己說,如果她再令我難堪,我一定不再讓她了。 ‘你是個好人,你一定大富大貴的。’我聽了她這話,看了看手中的富貴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