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傳來了 “登登登” 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阿賢伸出半截身子看看,原來是對過的小女孩用一隻手指往玩具鋼琴上勾出單調而呆滯的樂曲。阿賢隨著她用鼻子啍著,有一句沒一句的。突然小女孩察覺到這 “唔…唔” 的騷擾,她停下來了,手指懸在半空,呆呆的盯著阿賢。阿賢感到一陣偷窺的罪惡感,一股熱氣從肚向上湧,他覺得雙頰盪了。他不知所措的向女孩扮了個鬼臉,以掩飾他的窘。女孩沒有理會他,繼續自顧自的彈著。
阿賢鬆了一口氣,把身子縮回店內,這是他母親經營的一爿小店---雅賢女性內衣專門店---母親說, “賢” 是用他的名字的。他想道:用我的名字賣內衣,真是賞光。白的、黑的、紅的乳罩和內褲整齊的排列著, “別弄亂,我花了很多時間才把貨物理好,弄亂了又要我花時間整理。這陣子我的頭痛得要爆炸了,別再給我添麻煩。記著,客人挑完了,一定要立刻把貨物歸回原位。那些女人很麻煩,把貨品翻來翻去,討厭死了。”母親的吩咐,像魔咒似的縈繞著。阿賢總覺得母親愛說話,一件事情可以用上比常人多幾倍的時間來演繹,像小學生做語文科的擴充句子練習,她是天生的推銷員;但阿賢卻不是,他少說話,也少做事。
阿賢去年中學畢業,會考成績比國旗的顏色還燦爛,升不了預科。重讀嗎?他自知根本不是讀書的材料,重讀只是浪費時間和金錢吧,用他母親的說法,就是把錢倒進馬桶。找工作?阿賢不是沒有找過,他是上過班的---當初級文員,只是英文不靈光,普通話是外星人的語言,電腦方面,他只會打遊戲、下載流行曲。捱了一個月的光景,便給請另謀高就了。母親不知道聽了那個親戚的教唆,把他踢進甚麼毅進計劃當試驗品。一年了,阿賢總算每天上學,不至於淪落為無業青年,混混日子吧,反正還年青,前面的路長著呢,那媥嶀葑o這麼多。一年下來學了些甚麼?他仍然摸不著頭腦。毅進畢業了,可以繼續升學嗎?找工作是否容易點?他答不上這些問題,只是認識了一個女孩,跟朋友上街也有個女的在身邊,不致太難看,這還算有點收獲。
“不知道 Gigi 穿甚麼尺碼?” 阿賢托著頭,看著櫃^上那穿著黑色花邊內衣褲、沒有頭和四肢、活像給變態色魔肢解的模特兒想著。 “三十三吧?不知是 A 級還是 C級?” 有時他很驚訝母親只消一看便知道別人所需的乳罩尺碼的能力,他想,他是應該熟習這本領的。想著,他張開雙手在模特兒的胸前比著。猜了一下,然後拿把軟尺量一下。他高估了模特兒的身裁,吁了一口氣,暗自鼓勵著自己再接再厲。他盯著店外來往的女人的胸部,三十二、三十四、三十六的猜著。猜了一會兒,沒有興趣了,他隨手拿起筆在報紙上亂劃。不知怎的,他突然來了一股◤l,拿筆作針筒,往模特兒的屁股上注射。小時候別人問他的志願,他總是說要當醫生,母親聽了便笑得合不攏嘴,誇他有志氣。十多年下來,他仍然有想過當醫生的,因為醫生可以名正言順的叫女人脫衣服。想著,他把模特兒的內褲褪下了一點,把筆死力的按下。 “麻疹、水痘、梅毒、愛滋……全給你注射防疫針,以後你便百毒不侵了。” 阿賢把模特兒的膠屁股塗得藍了一片,他把內褲移回原位,隨即又把它褪下來,用姆指擦著,那藍的一片面積越發擴大了。
“咦……變態的……”阿賢驚了一下,立刻用手掩著那片藍色。說話的是兩個女學生,兩人都掩著嘴,弓著背的笑著。阿賢像喝了烈酒似的,混身滾盪。他低下了頭背過身去,用背部面對女孩的訕笑。他的衣服後面印著一個英文粗話,女孩見了,以為阿賢在還擊,便禮尚往來,狠狠的回敬了他一頓更難聽的粗話,才滿足的走了。
她們走後,阿賢鬆了一口氣,像給放了氣的皮球,一塊軟皮般攤在櫃^的玻璃上。他重重的呼著氣,玻璃上凝了一層水蒸氣,他隨手亂畫。他埋怨著:? “變態?是的,男人賣乳罩內褲,真的是變態。如果叫 Gigi 見到我現在的樣子,她一定會生氣,會甩掉我的。叫朋友知道了,我的臉面要丟到馬桶堨h了,以後真的要用乳罩罩著頭。我寧可清潔公廁,也不願意賣乳罩。”
“你這懶骨頭肯清潔公廁?你肯,我把頭切下來讓你踢!整天不是上街就是玩遊戲機,我可沒有閒錢養活你。我給狗一碗冷飯,牠也會向我搖尾。你可以為我做甚麼?在店塈今菃a,汗也不用出一滴,很為難你嗎?如果不是我頭痛得要死,我也不求你幫忙。交了租金,難道不做生意嗎?你敢說個 ‘不’ 字,下個月便沒有零用錢,問你的豬朋狗友伸手要錢吧!”
“……”
“……”
她的音波功又發揮效力了,店內的乳罩和內褲全散出她的聲音,阿賢掩著耳龤A把臉貼在玻璃上。 “使出絕招吧。”他決定跟昨天一樣,對顧客採用不聞不問的放任政策,她們沒趣,自然會走開,不用麻煩他。
“怎麼?一天下來,連一宗生意也做不成?你沒有好好招呼客人嗎?昨天的成本你來負責嗎?”
“……”
“……”
“如果今天也做不成生意,我的耳膜一定會破的。”他偷看了店外一眼,又立刻回過身,用背向著外面。 “那有人走過?這個商場根本沒有甚麼遊客,做不成生意,跟我有甚麼關係?” 想著,他寬慰了一點。
他看了看時鐘,差不多五時了,還有兩個小時便可以上鋪,還有兩個小時便脫難了。他熱切的盯著秒針,看它走了一圈又一圈。這時,兩個更年期的女人走進來了,一個圓臉,一個長臉。
“隨便看。”阿賢乾澀的吐出了這三個字,說完後喉頭有點乾痛,他吞了一口口水,身體沒有動,仍然坐在櫃^後面。
“喲,是個小哥兒。” 圓臉女人驚歎了一句。阿賢聽了,心一陣亂跳,像閨女給惡刓梏葵獐豸l,他企圖安撫著自己的情緒。他記起有一回到公共屋h的藥房買東西,站在櫃^後面的、胸前掛著寫上 “藥劑師” 的名牌的年輕人神態自若的賣壎秅y,還輕鬆的喊: “小姐,三十八元,謝謝。”藥劑師,是大學畢業生,是專業人士,也歡天喜地的賣壎秅y;我算是甚麼?是一個連元素表也記不牢的中五理科畢業生吧。好!豁出去!做了這宗生意,回家好向媽交待。
“要甚麼尺碼?” 阿賢勇敢的問她們。
“我一向用三十六 C 的。”長臉女人道。阿賢偷眼看了她的胸部一眼,狐疑著。
“你最近不是減肥嗎?還穿得上三十六 C 嗎?” 圓臉女人問。
“我服的是豐胸纖體丸,既豐胸,又減肥。” 長臉女人吸了一口氣,挺胸收腹道。阿賢笨手笨腳的拿來軟尺,要給她量一量。
“喂,你要做甚麼?” 長臉女人惡狠狠的問。
“給……給你量一量。” 阿賢顫著聲道。
“不用你量,把尺給我。”圓臉女人把尺接過了,給她的朋友量。 “還是老樣子,那來豐胸?你又給人騙了。給她拿三十六 C 。”
阿賢答應了一聲,才懂得問她要甚麼款式。 “你說要無帶的好嗎?天氣熱了,帶黏著身體,不舒服。” 長臉女人問她的朋友。 “好。”圓臉女人一邊回答,一邊把她朋友滑到手臂上的吊帶推回衣服堙C
長臉女人要試穿,一會兒她從試身室的布簾後面伸出頭來,把她的朋友叫了進去。 “給我守著。” 圓臉女人把一袋東西擱在櫃面的玻璃上,隨即走了進試身室。阿賢看那狹小的試身室的布簾在滾動著,像風吹浪起。兩個女人在堶惜ㄙ劓Q論著甚麼。過了一會,兩人出來了,長臉女人還在拉著衣服,像剛幽會完的女人。
“我要這個,還要一個紅色的。” 長臉女人道。紅色的?阿賢看著她圓渾的身體,想到她戴上紅色的乳罩,就像給縛上紅彩帶、用來祭神的豬。
“要多少錢?” 圓臉女人看了看價錢牌說:? “七十元?太昂貴了,深圳才賣十元。”
阿賢心婸﹛G “你去深圳買吧。”但仍然按捺著自己, “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做成生意,否則媽又要發作了。” 他木著臉解釋: “這些是韓國貨,物有所值。”
“小哥兒,打個折扣吧。” 長臉女人道。阿賢記得母親千叮萬囑:所有貨品,鐵價不二。他搖了搖頭。
“我給你買兩個,你應該給我算便宜點。” 長臉女人道。阿賢仍是搖頭,心堨u討厭她們的煩氣。
“九折吧,九折我給你買兩個。” 她仍不罷休,似乎要挑戰阿賢。阿賢只是搖頭。
“那有沒有贈品?” 圓臉女人問。
“甚麼贈品?” 阿賢反問。
“上回我在樓上的店子買乳罩,老闆娘送了我一雙絲襪。” 她回答。
阿賢只想把她們踢出店外,然後重重的關上門。
“怎麼樣?有贈品沒有?” 她追問,鍥而不捨的。阿賢仍然搖著頭,面對這兩個女人,除了搖頭,他想不出其他動作。
“我時常光顧的,你也希望得個熟客吧。” 長臉女人很鄭重的說。阿賢氣了,脫口而出說:? “時常光顧?你有多少雙奶子?” 長臉女人聽了,臉色立時改變,先是一陣紅,憤怒的紅,像火山爆發流出的溶岩;繼而是一陣青,恐佈的青,像鬼怪電影中的青面鬼。圓臉女人也發作了,兩顆眼珠睜得圓圓的,幾乎要滾出來,兩個鼻孔也擴大成圓圓的,指著他罵道: “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長臉女人變臉完畢,也趕著罵他: “沒家教的!書唸到那堨h了?” 兩個女人唱二重奏似的罵他,店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阿賢覺得比給脫光衣服遊街示眾還難受,他真想把自己藏起來。阿賢會打架,打起來姿勢也好看,只是男子漢不可以打女人;但他不會鬥嘴,他是處於下風了。他努力的回憶著母親跟伯娘吵嘴時罵的精彩話,但他此時腦袋一片空白,甚麼也想不起,只能像他的伯父和父親一樣無助的坐著。父親說: “男子漢大丈夫,別跟女人一般見識。” 此刻他唯有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豁達的,大方得體的。
兩個女人罵夠了,悻悻然的走了,看熱鬧的人也漸次散去。對面店的小女孩捧著玩具鋼琴站著看他。女孩的母親把她拉回店內,她回過頭來向阿賢扮了個鬼臉,阿賢只是呆呆的看著她。阿賢靜了一會兒,他先是讚賞自己的忍耐力和風度,然後喜悅淡化成麻木,最後竟然有一抹哀傷了。他把店門關上了,用乳罩把頭罩住,向著鏡中的自己說: “看你像甚麼樣子?羞不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