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
「家家麵包店新張之喜——生意興隆」。
不過一年光景，鏡匾上金燦燦的字已經褪成陰沉的暗褐色。太久沒有揩拭鏡子，鏡裏的家偉蒙上灰塵，一張暗淡的臉，甚至有點虛幻。他的指頭往鏡子上胡亂劃，最後，他使勁劃出一道垂直長線，像個殘缺的感歎號。
「你總是不聽我的勸告！當麵包師傅，收入穩定，有什麼不好？你就是不安分，說什麼男人一定要幹一番事業，用盡積蓄，還借光爸爸的退休金，開了這麵包店，才一年就撐不住。做生意不比做麵包，要難上一千倍。一屁股的債，以後怎麼過生活？爸爸什麼年紀了？他餘下的日子怎麼過？我這女兒不孝。」潔瑜把雜物丟到地上，揚起一層灰。妻子心懷怨恨，家偉當然明白。
「最後一天做生意，還做這麼多麵包。你看有人光顧沒有？太陽下山啦，還是沒有什麼生意，見鬼！」
最後一天營業，家偉傾盡全力做麵包，希望為事業劃上完美的句號。要是有一天有人經過這裏，想到他的麵包店，他就當自己成功。
「怎麼這幾個麵包特別大、配料特別多？」潔瑜看?放在收銀機旁的巨型麵包問。
「這幾個麵包，我留給朋友。」家偉從喉頭擠出幾個音。
「又是那個男孩？」家偉不說話，潔瑜憤憤地說：「自顧不暇啦，還惦?其他人。你待人家好，你以為他會報恩？他……」
「誰指望他報恩！」家偉答得直截了當，潔瑜賭氣，站到店外看街景，剛好見到男孩踏?夕陽的餘暉到來。
男孩叫阿健，母親在內地，父親沒有固定工作，父子倆生活清苦。家偉同情他，讓他每天黃昏來拿麵包。潔瑜譏笑丈夫是窮善人，家偉卻認為，與其把剩下的麵包扔掉，不如幫助有需要的人。
家偉向阿健點頭，給他遞上麵包。
「謝謝你。」阿健笑咧咧的，臉頰上露出酒渦。「咦？是巨型麵包。」他露出好奇的眼神。
「為你特別製造，這是……是紀念版麵包。」本來，家偉想說最後麵包，可是「最後」兩字令人太難堪。他拼出勇氣說：「阿健，明天不要來了。」
「為什麼？」阿健還是一張笑臉，家偉的聲帶愈來愈遲鈍。
「那麼，後天可以來嗎？」
「後天也不要來。」家偉的嗓音發顫，自己聽到也覺得陌生。
「為什麼？」阿健開始覺得奇怪。
「從明天起，沒有家家麵包店。」他瞥妻子一眼，她仍然倚?店門，背向?他。
「你要去旅行？」阿健臉上掠過一絲興奮。
「哪來錢？」家偉苦笑。
「沒有錢，你得工作呀！」阿健使勁拍他的手，竟然有點老氣橫秋。
「沒有工作了。」他歎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這麵包店，要結業。以後……以後，不能給你麵包……」
「啊……」阿健只是張嘴，一時想不到要說什麼。
「你明白我的話嗎？」家偉盯住阿健，驀地，阿健的樣貌模糊起來。
「明白。不過，爸爸說，丟了這份工作，可以找另外一份，希望在人間。你可以再開一家麵包店。我想，會有其他麵包店請我吃麵包。」
「希望在人間……」家偉笑起來，笑容有些僵硬。
「我走啦，再見。你的麵包是世上最美味的，謝謝你。我永遠記?你。」
家偉向阿健揮手，目送他離開。阿健才跑了幾步就仆倒，家偉正要趕去扶他，他已經爬起來，手往衣服上拍幾下，繼續走。
「唉！你說，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潔瑜走進店裏，錄音機似的不斷重複這話。
家偉挑了一個麵包，一邊細心咀嚼，一邊回味阿健的話。漸漸，他繃緊的臉上，擠出淡淡的笑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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