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條小灣鱷——小鱷日記
X 月 X 日
我不忍心見到祖母憂傷的眼神,我不要整天聽到母親的嘆息,我不希望繼續嗅到舅媽鬱悶的呼吸,我要尋得親人的下落,事情總得來個了結。
我執著,因為我不甘心。
我順流往南游,我預感我會在這個地方得到答案,縱使那可能是傷心的答案。
人類稱這地方為「東方之珠」,哼!珍珠?它也配!蜘蛛發射出的是毒液,而非潔白的光芒。
我得小心,要是死無全屍,只會為家族添上一筆恨,灑上更多愁。太深沉,那泓濁水承載不了。
夜來風清,月缺人間靜,我要謹慎行事。
X月 X日
糟了!我給蜘蛛人發現行蹤。
那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我知道他們的把戲——製標本、皮包、皮鞋,曬乾肉,把我們關起來讓人參觀,已經是寬大仁厚。跑!趕快跑!我躲在祕密的地方,連呼氣也小口的,生怕驚起水波,惹起鳥叫。啊!我的胸口翳死了!痛!
我真的痛,我知道痛是怎麼樣的滋味。我的祖母,我的母親,我的舅媽,還有不少親友,他們統統明白。
蜘蛛人來了!初時只有幾個人,不久惹來一大群。他們七嘴八舌,吵得我耳鼓發痛。「看到沒有?」、「在這方!不!在那方!」、「拍照!快拍照!」他們喊甚麼?
他們竟然要捕捉我!
我從來沒有騷擾他們,怎麼他們看我不順眼?
甚麼專家?盜賊一般的眼光,只是妄想逞英雄,把自己的榮耀,建立在我的痛苦上。他們幻想逮著我,挺直腰板站在鎂光燈前,當幾天焦點人物。我的生命,我的自由,只足夠為他們燃點兩天光芒。
這是我生存的意義。
這是我生存的意義?
不!
X月 X日
??? 我離開那侷促的地方,我沒有忘記我來這兒的目的。
??? 我到達那叫甚麼米、甚麼蘭的車站,這名字真難聽,我總是記不牢。這車站也奇怪,怎麼沒有車行走?這兒名不乎實。
原來這兒不是車站,這兒是……這兒是墳場!是我們的墳場!
皮包的鈕扣給釘在奇怪的印記上,我認得,那是舅舅身上的胎記,獨一無二。我在他的對面看他,他身上每一片鱗片,在陽光下閃出金光。那一片燦然,照耀我的生命。
舅舅咧著嘴巴向我笑。
他的笑容,已經消失在這個沒有列車的車站中,車軌上依稀擦出他的金光,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是子夜。
我嗅到父親的氣味。
我喜歡倚在他的身邊,父子倆躺在淺水中曬日光浴。「爸,給我說故事。」「行。」他每一句說話,都滲出關愛,我知道。
只是他的氣味,已經給蜘蛛人腳上的臭氣掩蓋。他的胸膛不再是我的依傍,孩子的依靠,淪為腳下一層皮。
列車把父親輾平,「嗚!嗚!」那不是汽笛聲,而是他的哀叫。他在世間留下的,只有這幾聲哀叫!
我受不了!我不可以再留在這�堙I
我還要到甚麼地方去?
我知道了,我的下一站是中藥店。
跟我一起長大的朋友,給弄成乾肉,乾巴巴的,你相信它的上面曾經有小鳥棲息唱歌嗎?肉紋上彷彿映出蜻蜓的舞步,乾燥的氣味還滲出草香。
朋友,你安息吧! 「可以嗎?」那聲音太乾澀。
X月 X日
我再次回到那片暫居地,這下甘心吧?
一聲嘆息,又招來蜘蛛人的腳步。
還是那躁動的叫囂,和不懷好意的呼吸。我竟然產生無處容身的悲戚,我沒有離棄大自然,只是我已遭拋棄。
「看!鱷魚懶洋洋的曬太陽,多寫意。」
我寫意嗎?
我的眼睛模糊起來,我沒有揩拭,只是讓陽光把眼淚蒸發,順乎自然。
我把自己交托給自然。
自然將我交給誰?
(1436字)
15 – 16 / 5 /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