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
今天既不是雨紛紛的清明時節,也不是秋風蕭瑟天氣涼的日子,春秋二祭以外,墳場是從人間割裂出來的孤島,自己在寂靜的海洋中漂流。
王家和站著,身體跟地面垂直,這種畢挺的站姿,是他在監獄中二十年修煉所得,內置程式,大概一生也刪除不了。
他已經待在這兒一段時間,到底有多久,他弄不清。他過去的二十年,只是無盡的日出日落,他習慣在日影的移動中迷失。對於時間,他要重新認識。
照片上的譚兆偉,目光�T�T,他似乎見到燦然的前途。不錯,他永遠不會失敗;只是,他亦無法成功。二十年前一場無關痛癢的爭執,鑄成血腥的遺憾。王家和給關了二十年,還可以離開;譚兆偉則永遠困在這個細小的地方,潛進永恆。
突然,沉重的寧靜給劃開一道缺口,幾聲咳嗽、一陣腳步聲溜進來。過了一會,王家和才察覺有人入侵他懺悔的國度,他發出一下驚訝的低叫,向來人看去。一個老男人,禿頭,有點瘸,左手挽著袋,右手拄著拐杖。家和見到拐杖,覺得熟悉,他盯著這個老人,然後瞥一下兆偉。不知怎的,這兒熱起來,他不自覺揩一下前額。老人沒有理會他,蹲下來在地上張開報紙,放上祭品——炸雞腿和可樂,這是譚兆偉最喜歡的食物,家和跟兆偉曾經是朋友,知道他的喜好。今天是兆偉的生日,沒有蛋糕,雞腿也成。老人起來,突然失去平衡,家和趕緊扶住他,情不自禁喊:「有福叔,小心。」他聽到自己的叫喊,不禁吃驚。誰是有福叔?是這個男人嗎?怎麼自己脫口就喊「有福叔」?
老人才站穩,就把家和推開,兩手緊緊捉著拐杖,老鷹的眼睛,牢牢盯著家和。家和記得,兆偉的父親譚有福疑心重,不大信任別人。
「你是誰?」有福的聲音吵啞。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樣的地方,遇上他認不得的人。
「你到底是誰?」有福的拐杖打在地上,篤篤作響。家和才開口,又打住了。他的身上突然湧上一陣氣,弄不清是冷是熱,衝到喉頭卡住。對!在喉頭卡住,小巧的尖刀,卡在喉上,鮮血汩汩。
「你……你好像……我….…見過你吧?」有福側著頭,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家和突然覺得地上震動,他低頭留心觀察。
「你……你……我認得你!」有福驀地高聲喊叫,家和的腳底發生地震,他努力保持平衡,有點暈眩。
「對!是你!年紀大了,認不得人。」有福不斷以拐杖敲打地面,家和的身體開始疼痛。
「你是蘇家輝!移民美國那個蘇家輝!」有福綻出一絲微笑,家和立刻抬頭,發現異象一般。
「回來香港啦?回來也記掛阿偉,有義氣。」有福向家和豎起大拇指稱讚。
「阿偉今天生日。」家和好容易才吐出一句,他的臉頰抽搐,像餘震。
「要是阿偉還在,三十七歲啦,應該有事業,有家庭。」有福望著兒子的照片傻笑。
「不錯,要是阿偉還在……」
「是那王八蛋殺死阿偉!還說是朋友!我呸!」有福向地上吐一口口水,家和的臉上一陣熱,一陣濕。
「聽說,王家和……」家和停下來,偷看有福。
「我知道!王八蛋放出來了!殺人兇手放出來了!為甚麼要放他?關他一生一世,死後棺材也要扣上鎖鏈,要他永不超生!永不超生!」有福愈喊愈高聲,家和的腦袋是深谷,回音在那�媬Ⅹ間C
「阿輝,你說是有公理沒有?你說!你說!」有福抓著家和的臂,叫他感到手扣的冰冷。
「王家和已經受到法律的制裁,他……」家和還沒有說完,有福打斷他的話:「甚麼法律制裁?文縐縐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兒子給他殺死,我行走江湖多年,頭上有關二哥,不做出賣兄弟的事情。這王八蛋,死後沒有面目見關二哥!」他又用拐杖敲打地面,家和的心穿洞,淌出血來。
「我見過王家和,他告訴我,他十分後悔,他衷心認錯,希望你原諒他。」
「放屁!放狗屁!我殺掉他全家,然後向他認錯,叫他原諒我吧!」有福的拐杖,在地上剌下無數洞洞,每一個洞都是用來埋葬家和的墓坑。
「那麼……你不會原諒他?」家和戰戰兢兢地說。
「原諒他?臭屁法律原諒他,我不原諒他!阿偉也不會原諒他!他永遠是殺人兇手!罪人!」有福的火山爆發,剌熱的岩漿滾下來,要把家和吞掉。家和透不過氣,他逃走,他要逃離沒有寬恕的地方。
離開墳場後,他在街上亂跑,無論他跑得如何落力,有福的詛咒總是黏在他的身上,不但揮不去,還鑽進他的毛孔。他的內臟給咒罵攻佔,他的心跳聲是「罪人!罪人!」,他呼出的氣也是「罪人!罪人!」,千百萬個「罪人」湧上他的喉頭,眼睛給「罪人」蒙上。他倒下,膝蓋滲出血絲,不住喘氣。
罪人!罪人!罪人!
誰可以寬恕罪人?誰願意寬恕罪人?
王家和跪在地上,迷失在時間的轉移�堙C地球不停轉動,他的思想隨著旋轉,他聽到逢逢的風聲。太陽隱下去,謝幕前撒下一片橙紅色,在地上投出瘦長的十字架的影子。他瞥到影子,緩緩抬頭,原來他正跪在教堂對過。?
王家和似乎聽到詳和的樂聲,他爬起來,盯著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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