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旺角,像個大蒸爐,地上騰起一層層的熱氣,建築物就像一堆堆的點心竹籠,排列在路旁,行人體內的水份都給熱氣蒸發了大部分,臉上蓋上一層油脂。地上冒起一層腥臭氣,令人作嘔。汽車一輛接一輛的駛過,揚起了厚厚的灰塵。五時多了,太陽還掛在天上,向大地發射出強光,要把地面上的生物都蒸死。
凌偉從一幢商業大廈走出來。他的臉蒙上一層死灰,雙眼充滿了怨氣,嘴巴咬得緊緊的,領帶鬆開了,手上捧著一隻裝滿了雜物的紙皮箱。才走出了大門,又回頭看了看,頓了幾秒鐘,狠狠的踢了大門幾下,喊著:‘他媽的!去死吧!’管理員立刻跑出來,先是有點錯愕的看著他,然後惡聲惡氣的警告他:‘你在做甚麼?你要是再在這媦輒央A我就要報警了。’凌偉瞟了管理員一眼,不作聲。他知道這位大叔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好漢。想到自己也是條好漢,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惟有鼓荇藂奎}了。
‘陳國民,你這個狗娘養的,總是針對著我。上班遲到十來分鐘有甚麼大不了?交通擠塞嘛,香港有那天路面是暢通無阻的?為甚麼要怪責我?午飯後回來晚了十分鐘又如何?反正那段時間也沒有甚麼客戶打電話來。到茶水房跟同事聊聊天、鬆弛一下神經,對工作也有幫助,可提高工作效率,你怨甚麼?你這姓陳的卻總是批評我這樣做得不妥當、那樣做得不完善。一定是上一回我在酒吧碰見他跟女人鬼混,他擔心我把他的秘密抖出來,所以要把我除之而後快。他公報私仇!讓上天懲罰你吧!’他一面咒罵著前度上司,一面走荂C‘哎唷!’他突然停了下來,倚在路旁的欄杆,蹺起左腳,檢查一下鞋底,立刻流露出厭惡的神色,隨即把鞋底往欄杆上猛擦。他身邊走過兩個十六、七歲的女學生,一面掩著嘴,一面看著他笑。他紫脹了臉,罵道:‘看甚麼?還不回家做功課!五、六點鐘還不回家。’女學生只當他是瘋子,吃吃的笑茧菬奎}了。
‘這姓陳的真可惡,要辭退我,為甚麼不在九時就通知我?待到下班時才給我通知,害我多做了一天工夫,這個人也卑鄙,怪不得他四十多歲了,老婆連蛋也沒下一個。看他的相,是要絕子絕孫的。’
想到面相,他不禁有點悲涼了。他自問面相長得不差:眼眉粗黑,雙目炯炯有神,鼻子挺直,是一副俊美相。他雖然不是命相專家,對掌相命理也不是具有十分濃厚的興趣,但間中也到書店翻翻這方面的書籍,按圖索驥,好證實一下自己的命格優良。但不知怎的,這一年來,他已經轉換了三份工作—正確點說,是給辭退了三次。是他命犯太歲晚?還是有小人作梗?他想起灣仔天橋底下拿著鞋,一面槌打黃紙老虎,一面口中唸唸有詞地打小人的老女人,是否需要到那兒跑一趟呢?但是堂堂男子,蹲在路旁打小人又似乎難看了些;再說他也不知道幾個前度雇主的生日日期。
他捧著紙皮箱,混在人群中,別人走,他跟著走;別人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就像浮在海上的一尾死魚,隨波逐流,漫無目的。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熱氣稍為減了一些,但他的憂慮卻未有減退。
‘唉,怎樣向媽媽解釋呢?上回給辭退,我騙她說公司倒閉,她才沒有說甚麼。難道這回又重施故技嗎?到哪兒打工,都遇上公司倒閉,她一定要以為我是晦氣鬼,掃把星,總把別人的公司拖垮。再說,新聞報導常說香港的經濟復甦,那來這麼多公司倒閉?媽媽不是笨女人,她一定要懷疑的。’
他覺得有點口渴,便在一檔水果檔前停下來,放下紙皮箱,買了一杯鮮果汁。怎料才喝了兩口,不知那來的一個冒失鬼,撞在他的身上,把果汁打翻了,弄濕了他的衣服。‘眼睛長在屁股上嗎?’撞倒他的人早已消失在人蠡堙A他只是向茠躓蟢|。
‘年青人,幹嗎這麼暴躁?’
他循聲音搜尋,說話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頭髮都白了,頭頂頂著個髮髻,是個道士的髮式。下巴長了把鬍子,身穿一套灰色唐裝,腳踏黑布鞋。他一手搖荅摺扇,扇面上有些字,似乎是提了詩;另一隻手撫摸著鬍鬚,閒適的坐在一張摺椅上,就像出世高人冷眼看俗世蠢物以的。在他的旁邊是一張摺疊桌子,上面鋪了紅布,布上寫滿了字,畫滿了圖畫。桌子的另一邊放了一張摺椅。他看了看招牌,上面寫著:生神仙蔡居士。他明白了,原來這是個看相算命的江湖術士。看他這身打扮,倒在意形象設計。
‘年青人,看你的氣色不大好。’他氣定神閒的說。
‘╞坌搷琲瑭y色,也會說我氣色不好。’他有點不忿。
‘年青人,你是工作上出了問題。’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說時留心茈L的表情。
‘工作上有問題?是...是的,你怎麼知道?’他有點折服於他的善觀神色了,倒忘記了手中捧著個裝滿私人物品的紙皮箱。
‘你過來,我跟你有緣,我贈你幾句。’蔡居士很權威的向他發出命令,聲音充滿了魔力,凌偉乖乖的走了過去。
‘坐下吧。’他指了指桌旁的椅子。
凌偉坐下了,等待茤~士給他指點迷津,怎料居士卻是一聲不響,只是牢牢的盯著他,令他好不尷尬,不禁低下頭來。
‘看著我!’
凌偉立即抬起頭,端端正正的坐著,讓居士細細端詳他的容貌,心中‘卜卜’ 的跳,像等候揭曉得獎者名單的候選人。
居士端詳了很久,一時點點頭,一時就皺眉,一時摸摸下巴,鼻子媯o出‘唔唔’ 的聲音。凌偉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居士,我的面相...’
居士擺了擺手,示意他停口,他不敢作聲。過了一會兒,居士開口了:‘給我看看你的掌。’
他立刻把雙掌攤在桌上,讓居士研究。居士看了好一會兒,捉著他的掌,迨F兩下,他覺得一陣尷尬,想把手縮回去。
居士看完了他的掌紋後,臉微微向上昂,閉上眼睛,想了一想,用紙扇把桌面敲了一下,凌偉嚇了一跳。‘是了,就是這個原因了。’居士沉吟荂C
‘居士,是不是我交上了甚麼惡運?我會有危險嗎?我應該怎樣化解?’他一口氣的問。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只管答“是” 或者“不是” 就行了。明白嗎?’
凌偉點了點頭。
‘這大半年來你的工作都很不順利?’居士試探他。
‘不只失意大半年了,是整整一年。’凌偉覺得找到了知音。
‘你跟上司、老闆的關係很差吧?’居士知道走對了路了。
‘是!我跟每個上級都成了仇人。’凌偉驚訝居士的神機妙算。
‘你的工作做得不長久吧?’居士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很具有科學精神。
‘是!每份工作都只能做幾個月,你是怎麼知道的?’凌偉直覺得眼前坐著的是個神仙。
‘小人當道!小人當道!’居士一面捏著鬍鬚,一面搖頭歎息。
‘是的,無論我到甚麼地方工作,都遇著小人,他們在甚麼方面都針對著我,非要我出錯、出醜不可,一定要把我攆走。’凌偉握著拳頭,恨得咬牙切齒,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
‘年青人,這是你的命呀!’居士很可惜的說。
‘我的命相真是那麼差嗎?’凌偉很焦急。
‘也不能這麼說。’居士停了下來,放下紙扇,取來茶杯,細細的呷了一口茶。
‘居士,我應該怎麼辦?’凌偉急死了,把頭伸了過去。
居士還在呷茶,沒有理會他。
‘居士...’凌偉的聲音有點顫動,是近乎哀求了。
居士這才放下了茶杯緩緩的對他說:‘你的命相本屬中上,為人聰明,事業本可有一番作為。只是命犯小人,發展常常受到阻礙。我教你破解的方法,有三大法寶。’
‘是哪三件法寶?’凌偉不禁喜上眉梢。
‘首先,你要多做善事,罵人的事切不可為,要積點陰德。’居士搖著紙扇,像老師教訓學生的口琚C
‘是的,我知道了。我這人就是衝動,常常禍從口出,開罪了不少人。居士的話我必定牢記。’凌偉唯唯諾諾的答。
‘其次,你要上契黃大仙,以後大仙定會保佑你,叫你消災解難。’他的語調跌宕有致,像粵劇的生角唸白。凌偉聽得入了迷,不住的點頭。
‘最後,我給你一道靈符。’居士從口袋堭ルX一張用紅繩穿上、上面畫滿了紅色花紋的黃紙,謹慎的遞給他。‘你要時時刻刻帶著這道靈符,那麼甚麼小人、晦氣都會離你而去。’凌偉雙手接過靈符,如獲至寶。
‘謝謝你。’凌偉的語調充滿感激。
‘是上天的安排,誰叫你跟我有緣,我不得不救你。’蔡居士成了救世者了。
正當凌偉想離去的時候,居士乾咳了幾聲。凌偉停下腳步,想了一想,便若有所悟的問:‘居士,多少錢?’
‘別開口閉口說錢,我在這兒十多年了,不是為了發財,只是為了幫助有緣人吧了。’居士一面說,一面用扇柄指了指紅布上的一行小字,果然是不開口說錢。凌偉看了看,趕緊從錢包掏出錢來,雙手奉上。居士收了錢,照舊一手捏鬚,一手搖紙扇,眼睛仍舊四周搜尋有緣人。
凌偉袋穩了靈符,捧起紙皮箱,向車站走去。他的腳步爽快了,每一步都踏得神氣,像士兵步操。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只見漫天落霞,他覺得明天一定是晴天。‘明天先去黃大仙廟,然後找工作,這回我準能找到高薪厚職,然後平步青雲,扶搖直上。’一個女人在他身旁滑倒了,他趕緊放下紙箱去扶她,還著緊的問候她,幾乎要替她檢查,殷勤得把女人嚇跑了。‘我做了善事。’凌偉一面想著,一面覺得很暢快。漸漸,天色暗了下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越來越長,是的,他覺得自己變大了。他在期待著明天,只要太陽再爬上來,一切都會變得稱心順意。他由衷的笑了,眼神充滿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