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

  黃昏了,太陽已經隱去了一半,天上只剩下一抹抹的紅霞,像一張本來塗上了胭脂的俏臉,現在已經給淚水浸透了、侵蝕了,令這張臉給腐蝕成一塊紅、一塊灰。芳華坐在計程車車廂堙A看著面前的大玻璃,頭頂感受到太陽的餘溫,身體卻給車內的空氣調節冷著。她的兒子永德坐在她身旁,他穿上一套火紅色的球衣,為了這套衣服,芳華跟他吵了差不多一天,他只把她的說話當作耳邊風。跟平常一樣,他的耳欞\著耳筒,嘴唇不住的閃動著,身體也前後微微擺動著。耳筒傳來急促的音樂聲,芳華輕輕拍了他的手臂一下,他沒有理會,反而把臉別了過去,看著窗外,張口向玻璃窗呼了一口氣,手指隨即往模糊了的範圍亂畫。芳華從司機頭上的倒後鏡端詳一下自己,一張臉白煞煞的,眼晴有些浮腫,嘴唇像龜裂了的土地。她是哭了很多天了,差不多二十年了,兒子也十五歲了,說沒有難過倒是騙人的。二十年了,人們時常說,對著貓狗久了也有感情,何況是人?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了?也有一個多月前吧?那一晚她燉了雞湯給他喝,他卻跟永德吵嘴了,湯潑了一地。他的脾氣暴躁,動不動便大叫大罵,芳華暸解這一點,這麼多年來,她從不跟他爭執。每次他發怒,她總是怯怯的看著他,不敢造聲。永德初時是憤怒的對她說: ‘媽,這不行,這不是你的錯,反駁他呀。’後來他換上了不屑的語氣說: ‘你太軟弱了,你怕甚麼?害怕失去長期飯票吧。’最後,他甚麼也不說了,頂多看一眼,像陌生人冷眼旁觀。他入了醫院,永德是知道的,卻一句話也沒有說。芳華到過醫院幾次,可是他身旁二十四小時都有家人守懇菕A她攻不進他的病房,她只能向他的司機阿成打探他的情況。她琱F湯,央求阿成帶給他,就說是他太太琲滿C阿成只管搖頭,說醫生管制他的飲食十分嚴格;到了最後幾天,他已經不能進食了。

  ‘太太,前面就是了。’司機說了一聲,芳華點了點頭。 ‘太太’ ,這對於她來說是個多麼奢侈的稱呼,這麼多年來,阿成只稱她 ‘陸小姐’ ,她不介意,也無法介意。阿成跟隨他二十多年了,是個有分寸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亂來的,必定中他的心意。

  ‘到了。’司機又說話了,芳華 ‘嗯’ 了一聲,打開手袋,顫著手翻來覆去。司機回過頭來看著她說: ‘別著急,別著急,慢慢來。’芳華微微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很尷尬的點了點頭。永德看了芳華一會兒,推開車門下了車,背對著她,兩手叉著腰站著。芳華終於掏出了錢包,付了車費,趕忙也下了車。芳華抬頭看了看正門上的大字---香港殯儀館,這幾個字像要掉下來,要掉到她的頭上壓死她。

  ‘太太,要訂花圈吧?’ 一把沙啞的聲音從旁響了起來,芳華看了說話的人一眼,這個人五十歲左右,臉上瘦得不成樣子,又黑又乾,像顆乾葡萄,兩顆眼珠陷了進去,像只有兩個黑洞,披著殘舊的襯衣的身上透出一陣陣煙臭。他也吸煙,身上也散發著煙味,不過她不討厭他那陣味道,他的衣服,還有他的枕頭,還凝結著那陣味道。

  ‘太太,過來看看吧。’瘦男人向她招著手,把她引向附近一爿小店,不知怎的,芳華竟然跟隨了他走。

  ‘太太,花圈有大、中、小三款,鮮花保證新鮮。’瘦男人推薦著,手指指著各款花圈,他的手指甲邊全都黑了。芳華靜靜的看著這些花,二十年了,他從來不送花給她,他是個講求實際的生意人,很多年前的母親節,永德送了一顴賑鶡滫滷d乃馨給她,她把花放在床頭櫃,他見到了,卻責怪永德浪費金錢。永德聽到了,只是鼓著腮幫子,沒有作聲。其實他並不是吝嗇金錢,二十年了,他送給她的首飾也不少,他只是講求實際吧。不過有一次他遺下了錢包,她趕忙把它送下去,她見到他的車上躺著一束鮮花,盛放著,向她囂張的笑著。那火焰一般的紅色,要把她燒成灰燼。她知道那天是他的太太的生日,他是靠太太和她娘家起家的,所以他一直也很尊重太太,只會暗地堸給鵀o不起的事情,卻不會叫她知道。

  ‘太太,就選大的吧,放在靈堂夠顯眼,對先人挺尊重。’瘦男人看著芳華的穿戴,很誠懇的推薦,他說話時露出了焦黃的牙齒,還呼出一陣陣臭味。

  ‘好吧。’芳華輕聲應了句,既然二十年來他也沒有給她送過花,就讓她送給他吧。人是奇怪的,有時會因為自己得不到而希望別人享有。

  ‘送花圈做甚麼?不設實際。’永德突然開口了。

  芳華還沒有來得及回他,瘦男人已經搶著說: ‘這是表示對先人的懷念。’永德聽了,狠狠的瞪著他,鼻孔重重的噴氣。瘦男人微怔了一下,又轉向芳華說: ‘就訂一個大的吧。是哪一位先人?’

  ‘縱使你訂一個多大的花圈也沒有用,還不是給人丟到垃圾房。’永德嚷著,額頭上突起了一條條的青筋,像幾條充滿怒氣的惡龍在飛舞。

  ‘永德,別這樣……’芳華痛苦的搖著頭,瘦男人一臉疑惑的看著他們。

  ‘媽,回去吧,來幹甚麼?你不要臉,我要!’永德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他是你的……’芳華還沒有說完,永德重重的踢了他身旁的椅子一下,走了。芳華追在後面喊: ‘你不能這樣!不可以!回來!你已經到了樓下!’瘦男人趕緊扶起椅子,高聲罵著: ‘要吵嘴走遠一些吵,別在這兒礙著我做生意,走!我行走江湖的時候你還在地府排隊投胎,在我這兒撒野?臭小子!’他向著永德的背影罵了一頓,再趕芳華離開。芳華紅了眼眶,偷偷瞄了店外一眼,見到有好幾個人停下來看著她,好像在交頭接耳談論著她,她臉一陣紅,低下頭急步逃離了那爿花店,身後還傳來瘦男人的咆哮。二十年了,還給人談論得不夠嗎?鄰居的女人總是閒著,留意到他的男人年紀比她大很多,又時常不在家;工人更是新聞發佈站。香港人有句俗語: ‘食得鹹魚抵得渴。’她明白。她跑進了殯儀館的大堂,躲在一個角落揩眼淚。她勉強打起了精神,掏出了流動電話按,對面卻沒有人接聽。永德就是這種脾氣,跟他一樣,不用說別人已經知道他們是父子,但為甚麼他們就像仇人一般?難道柳半仙說得對,他們是沒有緣份的?為甚麼上天要這樣折磨她,安排一對仇人作她最親密的人?二十年了,她從來不敢妄想甚麼名份,從跟他開始,她已經明白自己的位置。不錯,初時她是為了金錢,但生下了永德之後,她的想法改變了,她希望有一個家庭,縱使她只是在他回來時才能短暫享有完整的家的感覺,她已經很滿足,但是她得不到。 ‘你不要臉,你要做人的情婦,隨你的便。但你為甚麼要生下我?為甚麼要我當私生子?’永德這番話,永遠都烙在芳華心上。這一刻,這幾句話又湧了上來,在她耳邊響著,比誦經聲更叫人煩惱。

  她抬起頭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走進洗手間洗臉。在這個空無一人的空間,她更放肆的哭著,像要把堆積了二十年的委屈都釋放出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用拳頭不住的擂打著鏡,是的,她要打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有人進來了,看了芳華一眼,便不再理會她,到底在殯儀館大哭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芳華哭得岔了氣,手掌在胸口上撫著。

  ‘還是走吧,永德說得對,我根本不應該來。來作甚麼,讓人侮辱嗎?’芳華掠了掠頭髮,緩緩的走了出去。在大堂的黑色牌子上見到了他的名字,她又捨不得離開了。 ‘二十年了,見他最後一面也不應該嗎?我只是去鞠個躬,看他一眼便走。’ 她向靈堂緩緩走去,一個男人抬著花圈在她身邊經過,她看到了繫在上面的黑布帶,是給他的,她當下有點激動。 ‘這花圈還可以放在靈堂,但我卻連站立的位置也沒有。’她又停了下來,往靈堂方向望著。 ‘二十年,二十年了。’ 她又向自己解釋了一番,她還是向靈堂走去,她告訴自己,無論待會發生甚麼事,她都會堅定,她要完成她的任務、她的心願,這是對他、也是對自己的尊重。

  ‘太太,請簽名。’ 向芳華說話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上了黑色的西裝,繫上了同色的領帶。他把原子筆遞到芳華面前,挺有禮貌的,大概是他公司的小職員吧。芳華才伸出手想把筆接住,還沒有接觸到筆,手便在空中停住了。 ‘他們見到我的名字,恐怕要劃掉它吧?二十年了,紙是包不住火的,大概他們都知道我的名字吧?不!我不能讓人侮辱我的名字,我還是有自尊的。’ 她把手縮回去,搖了搖頭。年輕人一臉狐疑,只是張著口盯住她。芳華向著他的照片走過去。這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芳華認得他當年的模樣。二十年前他已經選了遺照和墓地,二十年前他遇上她,要了她。

  ‘怎麼她來了?’ 芳華一進去便引起一陣不安,到底生意人的反應是敏捷的,她聽到家屬中有人說話了。

  ‘一鞠躬。’堂倌高聲喊著,隨著他的叫嚷,芳華向他的照片鞠躬了,他的樣子多麼威嚴,她感受到他在對她說話,他永遠像家長教導小孩子般跟她說話。他說: ‘你來了,這是應份的。’

  ‘她為甚麼來了?叫她走。’一把聲音說。

  ‘我跟她說。’家屬中有個男人站了起來,走向她。

  ‘再鞠躬。’堂倌一邊喊著,眼睛一邊往芳華身上溜,像要檢查她似的。

  芳華再鞠了一個躬,她感覺到他向她笑了,家長對小女孩的笑,是充滿關愛和支持的。 ‘很好,你做得很對。你不用理會他們。’

  ‘你快走,快,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別刺激我媽媽。’他的兒子板著臉孔向她說,臉孔像一塊鐵,冷的,硬的,甚至滲出少許腥味。芳華看了他一眼,眼光又直直的投向他的照片。

  ‘三鞠躬。’堂倌的叫聲有點奇怪,他知道事情有點不妥當了。

  ‘別不要臉。’這是警告了。

  芳華堅持鞠了第三個躬,她要完成她的決定。二十年了,二十年來她都躲著他們,那年他們有個男孩進了永德的學校,他立刻要永德轉校,永德哭了一個星期,說捨不得老師和同學,她也暗暗怨過,為甚麼要她母子倆老鼠躲貓一般。現在她要堂堂正正的對抗一次,她要在他們面前,光明正大的跟他的男人一起,就這麼一次,一次便足夠了。

  ‘家屬謝禮。’堂倌又嚷道,一個字比一個字輕聲。

  芳華瞥了家屬區一眼,只見兩個中年女人正把一位老太太扶著離開,老太太瞪著她,手指著她,喃喃的不知說著甚麼;那兩個女人都顯露出厭惡的神色。剩下的一堆年青人坐著,有的呆呆的看著她,有的交頭接耳,誰也沒給她謝禮;堂倌怔住了,眼光不住來回掃射著各人。芳華沒有理會,她們到底是受過教育的人,不會像潑婦罵街般罵她,對於這一點,她很肯定。接著她要走向靈堂後面的停屍間,他的兒子踏了一個大步,停在她跟前,把她攔住了。 ‘別太過份。’過份?這也是過份嗎?是誰過份?芳華不理會他,繼續向前走。 ‘陸小姐,等等。’阿成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他也攔在她面前。 ‘陸小姐,你先回去吧。下星期三我接你到律師樓,你放心……’ ‘甚麼律師樓?甚麼放心?’芳華停下腳步,望著阿成。初時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但一瞬間便燃起了怒火。一直以來她都以為阿成說話是有分寸的,她也覺得阿成是尊重她的,但聽了他這句話,她發怒了。二十年了,阿成也認為她是花了二十年栽種一棵樹,現在要收割吧?她推開了阿成,大步走向停屍間。阿成呆了一下,又叫了一聲 ‘陸小姐’ 。他的兒子回頭看了看,見母親走開了,又回過頭來。二人緊隨著芳華走進去,阿成按住了他兒子的膀子,搖了一下頭。

  他就睡在媄銦A頭髮梳得光亮整齊,臉龐有些浮腫。芳華見到他,眼淚忍不住湧出來。她死力按著玻璃,只是摸不著他。她呼呼的哭著,呼出的怨氣,把玻璃弄模糊了。她立刻抹清楚了,她要好好的看看他。 ‘好了,我們都見到你哭了,你不必再哭了,請你立刻離去。’他的兒子冷冷的說,比玻璃更冷、更硬。阿成扶著她的手臂輕聲說: ‘陸小姐,我送你回去吧。’他的兒子瞟了阿成一眼,阿成低下了頭,芳華甩開了他的手,頭往上昂了昂,急步走了出去。一個穿了孝服的男孩躲在一旁,伸著頸看。有個女人打了他一下,把他拉開了。

  芳華急步走下樓梯,她死力的踏在梯級上,讓鞋跟打在上面發出 ‘咯咯’ 的聲響,以掩蓋她的哭聲。她瘋了般打著樓梯的欄杆,她不能打人。二十年了,這就是結果嗎?她腳下一滑,跌坐在梯級上,她 ‘哇’ 的叫了一聲,頭像給強風吹折了的樹倒在大腿上,盡情的哭了。她為自己而哭,也為永德而哭,二十年,這就是二十年的結果!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她感到一陣暖氣傳了過來,是有人坐在她身邊,她抬頭看了看,是永德。

  ‘晚了,回去吧,明天大清早要到學校。’永德雙眼向前望著,像沒有焦點似的,一邊把弄著耳筒,一邊說。

  ‘甚麼?’芳華迷迷糊糊的問了句,胸口一陣疼痛。

  ‘明天是家長日。’永德看著地面,手指揩了揩鞋面,輕輕的說道。

  ‘是的,二十年了,二十年下來,我有永德。’她扶著欄杆緩緩的站起來,永德立刻把耳筒掛在頸上,緊緊的扶著她。

 

987341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