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林偉亮才回到工廠，便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總覺得工人都聚在一塊交頭接耳，像商討甚麼大事似的。但一見到他，都眨眨眼、努努嘴，做個暗號，然後住了口，散了，各自走回工作崗位。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慢慢的擦過工人身邊，希望聽到些談話內容，但儘管他屏息靜氣，仍是一點蛛絲馬跡都尋不到。
‘小郭，今天的工作怎麼樣？’他停在一個品性忠厚的工人身旁問。小郭怔了一怔，他在這間工廠工作兩年多了，在他眼中的林經理是高不可攀的高層人員，從來不跟他們這羣低級工人談話，今天他竟然主動攀談。小郭一方面有點受寵若驚，覺得是經理關心他、照顧他；另一方面又有點不知所措，擔心是否自己的工作出錯，他惟有笨笨的‘啊’了一聲，隨即點點頭，表示工作順利。林偉亮見試探不出個端倪，只好走回辦公室。他一邊走，一邊感覺到背後有多對眼睛盯著他，談話的聲音又此起彼落，他覺得背部發癢，有點耳鳴。他突然回過頭來，工人嚇得立刻停口，繼續低下頭工作。
林偉亮心中納悶，才走回辦公室，便立刻關上門，放下了窗帘，站在玻璃前左照照、右照照，檢查了頭髮、臉部、身上都沒有甚麼出錯，稍為放心。他不禁又懷疑是不是工廠附近發生了甚麼大新聞，出了甚麼奇人奇事。這時，電話響了，他趕緊接聽。‘是的，明白了，我立刻安排。’他隨即按了按通話器，吩咐秘書把主管傳來。
主管是本地人，叫做陳軍，大約四十歲，但髮線已開始向後移了，林偉亮時常暗地裏哀悼他的頭髮，慶幸自己快五十歲了，仍擁有一頭烏亮而濃密的頭髮，每天都梳理得整齊發亮，身體也沒有發福，體型十分標準，就像七十年代的台灣電影裏的俊男。
‘林經理，有甚麼吩咐？’陳軍恭恭敬敬的問。
‘坐下吧。’林偉亮沒有抬頭看他，只顧低著頭看文件。‘我剛才收到總經理的電話說美國方面追得很緊，我們必須在十日內把貨完成付運，否則要賠償。小陳，你要多督促工人，別讓他們躲懶。剛才我回來見他們都顧著談天，工作態度很散漫。’
‘我會教導他們，你放心。’陳軍的表情有點不自在。
‘依照目前的進度預計，你看要工人加班嗎？’
‘加班？’陳軍瞪大了眼睛。
‘是，工夫做不完，當然要加班了，工廠又不是不發超時工作工資。他們下了班，回到宿舍，還不是看看電視、胡扯一番。給他們多賺點錢，那有不願意的道理？’
‘我看他們這一陣子也不願意加班的了。’陳軍結結巴巴的說。
‘為甚麼？’林偉亮覺得很奇怪，抬起頭問他。
‘工人現在晚上都不敢外出，吃完了晚飯，全聚在宿舍，天亮才出來。’陳軍說時有點驚慌。
‘哦？是不是工廠附近出現了殺人犯或變態色魔，專在晚上犯案？’林偉不禁想起了剛才在外面見到工人交頭接耳的情景。
‘不。’陳軍答得利落。
‘那為甚麼工人晚上不敢出來？從宿舍到工廠只是五分鐘路程，有甚麼問題？’
‘沒．．．沒有。’
‘你出去通知他們，由今晚開始加班，晚飯後休息三十分鐘，然後回來加班。’林偉亮權威的下了命令。
‘林經理．．．’陳軍看著他，好像有話要說，但又欲言又止的樣子。
‘別吞吞吐吐，有話直說。’林偉亮開始覺得不耐煩了。
‘大家都害怕。’
‘怕甚麼？怕剋扣薪水嗎？’林偉亮有點火光了。
‘不．．．大家都怕遇鬼。’陳軍戰戰兢兢的說。
‘甚麼？鬼？’林偉亮聽了這答案，覺得好笑。‘哪兒來的鬼？窮鬼？色中餓鬼？二十一世紀了，還那麼迷信。’林偉亮不禁看不起這羣工人，覺得他們實在太無知了。‘不想加班，也得想個妥當的藉口。告訴他們，誰不願意加班，就辭掉誰。’
‘林經理，工廠真的鬧鬼，而且．．．而且就在．．．’陳軍說不出話了。
‘在甚麼地方鬧鬼？’
‘是你要我說的。’陳軍語帶委屈。
‘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像個女人。’林偉亮給陳軍挑起了好奇心。
‘就是在你這辦公室鬧鬼。’陳軍逐個字吐出來。
‘甚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是在你這兒鬧鬼。’陳軍語氣堅定地重複了一次。
‘誰說的？’林偉亮直了直身子問。
‘全工廠的人都這麼說。’
‘混將！是誰造的謠言？把他找出來，我要炒掉他！’林偉亮一拳打在桌上，陳軍也嚇了一跳，不敢作聲。
‘是不是上星期辭退的湖南幫做的好事？’林偉亮厲聲問。
‘不！不！我們很多人都見到了、聽到了。’陳軍一臉凝重。
‘是怎樣的鬼呀？說來聽聽。’林偉亮雙手交叉胸前，斜著眼問他。
‘是女鬼。’
‘美麗的女鬼？豔鬼？’林偉亮的語氣常點輕佻。
‘當然美麗，要不然你也不會．．．’陳軍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聽不清了。
‘甚麼？’
‘沒．．．沒甚麼，是隻女鬼，大家都認識她的。’
‘人怎麼會認識鬼？’林偉亮越發覺得陳軍在胡亂說話。
‘大家認識她的人，她死了，成了鬼。’
‘是誰的鬼魂？’
‘是蔣金花。’
‘甚麼？蔣金花？她死了？’林偉亮不禁把身體向前俯。
‘死了。’
‘怎樣死的？甚麼時候死的？’
‘上星期五晚上，她自殺。’陳軍停了下來，好像要看看林偉亮的反應。
‘繼續吧。’林偉亮的臉突然白煞煞的。
‘她穿了一身的紅色，從工廠的天台跳下來，屍體剛好落在你背後的窗外的地上。’陳軍指了指說。
‘甚麼？’林偉亮跳了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看。
‘她跳下來，應該是頭先著地，頭臚爆開了，弄得滿地是血。’
林偉亮聽到這裏，立刻覺得胸口作悶，他不能再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他逃到了大門旁邊的沙發坐下。
‘聽說她懷了孩子。’陳軍說完了，又停下來看著林偉亮。
‘你們知道她懷了誰人的孩子嗎？’林偉亮以試探的口氣問。
‘不知道，大概是個男人的吧。我是管工，只管工人的工作，不管他們的私事。蔣金花的糊塗賬，我完全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其他工人也不知道。我想，這兒沒有人知道。’陳軍有點語無倫次了。
林偉亮冷了半截身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但陳軍卻坐著不願走。
‘她的怨氣一定很重，否則不會穿得紅彤彤的跳樓。聽人說，穿紅衣自殺的人，死後都會變成厲鬼，向仇人報復。她的屍體給扛走後，我們拜祭她，給她燒些紙錢，怎料哇喇哇喇地突然下了一陣大雨，把火淋熄了，她不肯接受我們的東西。李嵐跟她時常有磨擦，那天半夜，李嵐上廁所，在廁所外見了她，質問她為甚麼常跟她鬥氣。她嚇得一頭撞在牆上，頭破了一個大洞。何小青借了蔣金花的錢沒有歸還，第二天早上，她在工廠外給貨車撞倒了，輾斷了腿。還有曾跟她爭風呷醋的韋瑩瑩，星期日上街，晚了回來，在外面遇到了色魔。還有．．．’
‘夠了！夠了！不要再說了。’林偉亮別過了臉不讓陳軍看到他的臉色。
‘蔣金花真的是冤魂不散，巡夜的黃伯說聽見她在你這兒哭哭叫叫，呼天搶地的，嚇得黃伯辭了工。’他言之鑿鑿。
‘我不要再聽了，你出去，出去！’林偉亮語帶厭惡的大喊。
陳軍走出了房間，又把頭伸回來說：‘林經理，你也小心點吧，我是一片好心．．．’
‘走！’
陳軍無奈地搖了搖頭，走了。
蔣金花自殺死了？為甚麼她這樣想不通？唉！才二十歲，又長得那麼美，真是可惜。
‘我已經無路可走了，醫生說我懷了三個月，遲些肚子漲起來，你叫我怎麼辦？你快回香港跟你老婆離婚，跟我結婚吧。’金花哀求著。
‘你懷了孕，跟我有甚麼關係？’
‘孩子是你的，你要抵賴嗎？’
‘我又不是每天都在工廠，怎知道你有沒有別的男人。’
‘你說甚麼？’
‘聽說你跟小鄧、小區他們也有一腿。你出了事，倒要我負責，這種便宜我是不貪的。’
‘你．．．你不負責任！’
‘我對你已負了絕對的責任。每個月我也給你零用錢，不然你鄉間的父母怎會住大屋、吃得好、穿得好？你的享受也挺多呢。如果沒有我的照顧，你當工廠女工每個月才掙著一千幾百，還不夠你買衣服。我對你已經情至義盡。這樣吧，我給你一筆錢，趁早把孩子打掉。到深圳打胎也挺方便，很多香港女人都去光顧。打掉孩子後，你也需要休息，回鄉下吧。有合意的男人，就嫁了他。’
‘好，既然你這麼決絕，我也不纏你，我知道怎樣辦了。’
誰知道她會選擇了這條路？林偉亮不禁有點內疚，想着二十歲的女孩，正是花樣年華，為甚麼要把自己逼上絕路？隨即他又想，誰叫她自殺，路是她自己選的，成年人了，還那麼不理智。事情原本可以妥當解決的，她偏要打個死結，是她的錯吧。
這時電話又響起來了，他逼不得已走到桌子旁聽電話，眼睛卻不自主的盯著窗外的空地，胸口一陣翳悶，雙腳開始發軟了。好容易講完了電話，他立即把那扇窗的簾子放下。他摸了摸椅子，拍了拍胸口，給自己壯膽。‘那裏有鬼？騙人的，鬼由心生。’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攤開文件，嘗試聚精滙神，可是才看了幾行字，腦海便浮現出金花姣好的面容、充滿風情的眼神。一轉眼，金花的眼睛流出了鮮血，眼裏露出了怨毒的神色。他閉上眼，定了定神，又繼續批閱文件。這時，一陣風從身後吹來，刺激了他的神經，他顫動了一下。那種感覺，是那麼的熟悉，好像有人輕撫他的背—金花總喜歡這樣撫他的背，叫他麻麻癢癢的。不，是不同的感覺，金花的撫摸，叫他受用；但這陣風，卻吹得他毛管直豎，就像有人拿針刺他的穴道。他立刻回過身來關上窗，又不情願的看到了窗外的空地。他彷彿看到有個軀體躺在地上，突然，那軀體爬了起來，瞪著他，伸出手要捏他的頸。‘金花’，他喊了一聲，立即又止住了。他倒在椅上，四肢都無力了，就像癱瘓了的病人。這時，他覺得有人從後抱著他，輕輕地吻他的耳朵。‘不要！不要！’他的心越跳越快，雙手往頭上亂抓，重重的呼氣。過了不知多少時候，那些感覺消失了，他稍稍安定下來。‘別疑心生暗鬼，自己找麻煩。’他喝了幾口茶，努力繼續工作。看了幾頁文件，他抽開了抽屜要拿點東西，竟在抽屜中發現了一面小鏡子—是金花的鏡子！他立刻把鏡子擲回抽屜內，還把抽屜鎖上。小時候他聽過老人家說女鬼從鏡中跑出來害人的故事，想不到這事情現在竟然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用手肘在桌上支著，把面埋在雙手中，他覺得頭痛得快要裂開了，他又想像到金花頭臚爆裂的情景。從手指縫中，他瞥見了放在桌上與家人拍攝的合照，想到妻子跟他同甘共苦多年，一直信任他、支持他；想到兒子也唸大學了，他是夫妻二人花了多少心血培育的兒子呀！想到這裏，他不禁慚愧得抬不起頭來。‘我怎麼可以傷害他們？’一個念頭隨即閃過：她會傷害他們嗎？
‘先生，你遇上了厄運，十日內必有災劫。’他想起了不久前在街上遇到一個老年人，老年人如鬼一般的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木無表情地跟他說話。他只當是遇上了醉酒鬼亂說話，沒有理會他。現在他倒有點相信他的神機妙算了。但人海茫茫，他應該到哪兒找他呢？想著，‘砰’的一聲，吊扇塌了下來，落在他面前。他嚇得魂不附體，立刻往外跑。
他請了假，逃命似的跑回香港，跑回上次碰見老人的街道。他漫無目的地蕩來蕩去，就像失了主人的狗。突然，一隻手拍在他的肩膀上。他嚇了一跳，回過頭去，面前的竟然是那個老人！
‘你終於回來找我了。’他像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似的。
‘你是甚麼人？怎會知道我的事情？’林偉亮一臉茫然。
‘天機不可洩漏。’他的食指在他面前搖了搖。
‘我真的遇到了災劫，你可以救我嗎？’他哀求著。
‘你既然已來到，還要懷疑嗎？’
‘我應該怎麼辦？我給女鬼纒上了，她要我的命，我擔心她還要害我的家人。’林偉亮幾乎要跪下了。
‘我已經明白了，你不用再說下去。把你的農曆生辰告訴我。
林偉亮照辦了。老人揑了幾下指頭，口中唸唸有詞，點點頭說：‘今晚我就去救你，把你的地址告訴我。還有，你一定要支開家人，我只要你一個留在家裏作弭，我會把女鬼引出來，我要收服她。’老人說得胸有成竹。
林偉亮就如遇見了救星，千句多謝，萬句多謝，鞠了躬，就回家想盡藉口把太太勸回了娘家過夜。太太雖然摸不著頭腦，但她是習慣了聽丈夫指示的女人，還是照辦了。
到了晚上十一時許，老人來了。他拿出羅盤，測了一下方位，便吩咐林偉良把餐桌搬向陽台那方，然後他在桌上鋪上黃布，擺上香燭、銅鈴、桃木劍、淨水瓶等物品。接著他從啡黄色布袋裏掏出一疊靈符，把符貼在牆壁上，口中唸著咒語。完成這些後，他隨林偉亮進入睡房，他吩咐林偉亮盤著腿坐在牀上，在他的周圍擺放了靈符。
‘你就這樣的坐著，閉著眼，無論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要理會，外面發生甚麼事情你都不要管。我作法收拾女鬼，你一定不可以騷擾，否則便前功盡廢，切記！切記！’老人千叮萬囑。
林偉亮已怕得要死，只懂點頭。老人關上門，出去了。林偉亮立刻閉上眼睛，動也不敢動。過了不久，他聽到老人的念咒聲了。
‘太上老君、王母娘娘、齊天大聖、天庭眾仙，今有弟子林偉亮開罪惡鬼，請求眾仙降臨賤地，降魔伏妖。’接著是一陣鈴聲和低沉模糊的念咒聲。‘陰間惡鬼亂凡間，害人糵債血斑斑。幸得眾仙來收伏，人間盡得展歡顏。’林偉亮聽得一陣‘嗖．．．嗖 ’的揮劍的聲音，接著是一陣腳步聲，混雜著移動物件的聲音，還有鈴聲。林偉亮想：他們一定是戰鬥得很激烈了。‘人道鬼道非同道，陰路陽路本異數。速速回頭仍是岸，莫將魂靈就斧刀。殺！’是桃木劍打在家具上的聲音，混著一陣急促的鈴聲。老人還唸了許多似詩非詩的句語。林偉亮聽著，心中暗暗禱告：‘金花，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我也積存了不少恩情了。不要再回來，我多給你燒些冥鏹、照顧你鄉間的父母終老就是了。塵歸塵，土歸土，你安息吧，你投胎吧。’
外面靜了下來，林偉亮看看時鐘，差不多一時了，他心中尋思：‘他完成了法事沒有？怎麼沒有半點兒聲音？’他想開門去看看，但又想起老人的吩咐，只好坐著不動。‘他成功了嗎？所以靜了下來吧。還是他失敗了，逃走了？’疑問一個接一個的湧出來。
‘喂，有沒有人？’
林偉亮嚇了一跳，是誰人的叫聲？嗓音不是老人，老人到那裏去了？
‘有人嗎？是警察。’
甚麼？是警察？警察不是只管人間治安的嗎，幹嗎來干涉我驅鬼？他吸了一口氣，回了句：‘甚麼事？’
‘先生，請你出來，有人投訴你深夜搬屋，製造噪音，擾人清夢。’
搬屋？林偉亮糊塗了，會不會是金花這鬼太兇猛，打倒了老人、化身警察引誘他出去自投羅網？
‘先生，你在房間裏嗎？請出來，要不我就要進來了。’
‘不．．．不要進來。’林偉亮鼓起了勇氣，抓了一大把靈符在手中，小心翼翼的下牀，拖著酸軟的兩腿走出了房間。果然是一個警察站在敞開了的大門旁，他望了望，電器用品、家俬．．．全部都消失了。
他呆了站著，瞪著雙眼，張開了嘴，兩手沮喪的垂著，雙腿僵了。四大皆空，原來是這般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