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的女鬼

三月,乍暖還寒,曉華身穿長袖襯衣,外面套上手織的毛冷外套,衣袖很長,直垂到她的手掌上,把指頭差不多全部覆蓋;她的身體有點發熱。她下身襯上短褲,兩條腿光光的,腳上套住涼鞋,暴露出腳趾,有點涼意。
深夜,港大本部大樓在黑沉沉的樹影的監視下像ゑ殭屍一般佇立,清淡得朦朧的月影,為它抹上一層蒼涼的白,也迷迷糊糊映出地上的花紋地磚。走廊上偶然傳來幾聲談話聲、腳步聲,呼的一下,散去,又是一片靜。是的,這晚真是特別寧靜,好像連蟲聲也聽不見,靜謐的勢力形成一股壓力,往曉華的耳鼓壓下,她張開口吸氣,似乎聽到耳朵內響起「得」的一聲。
曉華坐在長椅上,面對荷花池。多年來人們都傳說有女人在荷花池淹死,成了鬼,留戀此地,不捨凡塵,這真是一個淒迷的故事。曉華想:讓我見見她吧,讓她帶我走,我要延續我的故事;也許讓我帶她走,我給她割斷情根。
她緩緩走向荷花池,像拖住腳鐐的死囚走苦路。她立在池邊凝視,幾堆黑壓壓的東西在水面飄浮,像喝剩的殘茶上的茶葉,也像浮屍。她看不清楚。
「你找我?」一陣飄渺的聲音傳來,似有還無,像深谷中的回音,池水似乎盪起幾個漩渦,月影顫動?。
「你是誰?」曉華問那聲音,她向四周看去,搜索?。
「我是荷花池的女鬼。」這聲音單調而平板,沒有她想像中的幽怨。
「鬼?」她的神經觸動一下,一道寒氣從耳朵向下沉澱,凝聚在腳踝。她後退兩步,樹枝在夜風中跳舞祭祀,幽靈在左右飄浮。
「你害怕?」聲音滲出一絲譏笑。
「不……」她壯?膽回答,樹葉間祭歌迴環激盪。
「你不是要找我嗎?」
「是。」曉華回答她,聲音很小,她自己也幾乎聽不到。
「你找我有甚麼事情?」
「你一定可以幫助我,你是鬼,你一定可以!」曉華突然聲嘶力竭的喊。
「你說來聽聽。」她的語氣透露出一點興趣。
「我要回到過去!我要回到過去!」曉華堅決的喊,臉部肌肉抽搐,緊捏拳頭。
「行,哪一年?」
「哪一年?」曉華想不到女鬼這麼爽快,她努力回想,自己應該回到哪一年。去年?前年?五年前?還是十年前?正當她在思索,突然她嗅到一股暖氣襲過來,一張濕潤的嘴唇印在她的臉龐上。
「喂!你找死!給人看到了。」曉華往國俊身上打去,然後匆忙往四周檢視。
「怕甚麼?」國俊在她身旁坐下,仰起臉向?陽光,半閉上眼睛,兩手向後支,兩條腿伸直,兩隻腳掌在三百六十度旋轉。
「別騷擾我看書。」她別過臉去,不理會他。
「坐在荷花池畔看書,真夠詩意。看情詩吧?」曉華沒有回答他,他一手搶過她的書。「<<一九八四>>?真合時。」「把書還給我!」「不還……」「拿回來!」「你來搶。」「啊……」「淹死大阿哥了。」「快給我把書拾起來!」「哈哈!」
「你把我的書丟進水還笑,無賴!」「你不是愛我的無賴嗎?」「不害羞!」曉華偷偷踏他一下,銀白色的皮鞋在陽光下閃亮;他皺?眉頭,緊咬嘴唇,裝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新郎新娘站好吧,親熱點。」攝影師高聲喊,曉華雪白的禮服在三月的風中飄揚,像白皚皚的雪反射暖金色的陽光。忙?預備考試的大學生也抱?書本向荷花池這邊探頭探腦,要沾上一點幸福,不住的笑?、談論?。
「要考畢業試了。」 一個學生說。「我擔心找不到工作。」同學回答。「唉,失業率高於百分之七。這二O O三年!」二O O三年!怎麼是二O O 三年?曉華全身抖動,她循聲看去,她要問個明白,但她只能捕捉到殘餘的背影。
是的,只是一個殘餘的背影,國俊要走,她倚門看?國俊的背影消失。從此以後,他消失在風中。他的生意差,她是知道的;但她想不到除此之外她便一無所知。警察通知她,國俊與一個女人燒炭自殺。「為甚麼不是我?如果他要死,我一定伴?他。但為甚麼不是我?」她跪在荷花池旁邊,向水池�堛熔�花發問,等候不會得到的答案。
「你在哪兒?女鬼,荷花池的女鬼,你在哪兒?現身,快些現身,把我送回過去!」她對黑沉沉的天空喊,向灰蒙蒙的走廊喊,往綠森森的草叢喊,她得不到回答。
「你走了?」曉華顫抖?聲音問。「你這樣就走了?」她站起來,看?池水激動叫嚷。一陣晚風拂過,她的臉龐一陣麻木,她閉上眼睛,耳畔響起女人的聲音,她趕緊張開眼睛。啊!現身了!女鬼趁?月光又現身了!一個穿?長袖襯衣、毛冷外套和短褲的影像飄飄渺渺浮在水面上。曉華向她招手,她也回禮。女鬼的身旁,漸漸凝聚另一團影像,初時它是模糊的呆白色,像一團霧,然後慢慢散開,輪廓清楚起來。是國俊,他對她笑?說:「淹死大阿哥了。」

2002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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