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倩瑩離開銀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像一隻黑鍋，往她頭上壓下來。她今早出門時怱怱忙忙，忘記了帶腕錶。雖然手提電話也有時間顯示，但她懶得看。知道時間有甚麼用？每天只不過是分成兩部份-----工作和睡覺吧。
她漫無目的走著，腦袋像積滿了水的水袋，晃來晃去，壓在脖子上；眼睛前面像安裝了一部隱形電視機，屏幕上不斷播放出鈔票、單據和人龍。自從附近屋苑的分行關閉了後，顧客都擁到她工作的分行來。她也不敢算算工作量增加了多少，免得難受。她的上司教她想想在阿根廷銀行工作的人，就會感恩了。看著路旁的商鋪，很多都掛著減價招徠的廣告條子。玻璃窗反映出她制服上的襟章------一個直徑有兩寸的襟章，上面是一個紅色的 ‘禮’ 字。今早人龍中跑出一個老伯，指著她破口大罵，埋怨她工作慢，耽誤了他的時間。這老伯叫她想起到 <城市論壇> 搶去米高峯發言的人，對於這類人，只能報以一笑；解釋只是加重自己的不幸吧。倩瑩把襟章摘了下來藏在手袋裏。她的腳步不自覺的停在一間地產代理公司外面，玻璃上貼滿了樓宇租售廣告。
‘小姐，有甚麼可以幫助你？這屋苑最近有幾個單位出售，售價比市場價格低，看看吧？’一個年輕人見倩瑩停下來看廣告，認定她是有心人，趕緊跑出來招呼。倩瑩看了他一眼，才二十歲吧？他結上了領帶，穿上西裝，倒像個穿上整齊校服的學生。她見到他誠懇的模樣，實在不忍心誤他的時間，更不希望給他虛渺的期望，傷了他的心，她認真的搖了搖頭，走開了。
她想到了他，他在做甚麼？也是在留心著店外有沒有行人駐足觀看廣告吧？她登上了小型巴士，也不知道為甚麼，竟然會想到去看看他。為了甚麼？她向司機喊了句要下車，司機回她說是禁區。啊，是禁區，下不了車……. 她坐著，讓窗外的景物擦過她的眼睛。車突然停了下來，過了幾秒鐘，響起了司機的聲音： ‘不是要下車嗎？’倩瑩才理解到司機是把車子停下來讓她下車。她茫然的看了看外面，沒有下車。 ‘喂，你下車還是不下車？’倩瑩看了看司機，又看看車門，才發現有個女人一條腿已經踏往車上，看來是待她下車，便佔上她的座位。她猛然一驚，叫道： ‘不……不用了。’司機不滿的表情從倒後鏡映出，他喃喃的不知說著甚麼話；那女人瞪了倩瑩一眼，把腿退回馬路上。
這段路好像特別凹凸不平，車走在上面，像一葉小舟在怒海上飄浮，要翻轉的樣子，倩瑩的心也跟著跳，越跳越急速。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車停了下來，她的耳畔又響起了司機的聲音。
‘到總站了。’他回過頭來，很不耐煩的對她說。倩瑩這才留意到其他乘客都已經下車，只剩下她孤伶伶的一個。 ‘小姐，到總站了。’他又補上一句。 ‘我知道了。’倩瑩粗聲回答，她突然想罵他，像今早那個老伯罵她一樣，她也想試一試蠻不講理的快感，但是她做不出來。她把車資擲到司機手中，走到馬路上，她才問自己到了甚麼地方，目的地在那兒。人在身邊擦過，但她一個也不認識；車在馬路上走，但沒有一輛可以載她到目的地。她隨意的在路上踱著，頭越來越低，從後面看，她就像一具沒有頭的軀體。
‘你找死吧？別連累我！’一顆人頭從車廂伸出來發出了咒罵聲，倩瑩這才發覺自己走出了馬路。她趕緊退回行人路，在路人懷疑、責備，也許還雜有同情的目光下，她逃難似的跳上了計程車。
她下了車，站在東原地產代理的門外發呆。定了一下神，她才開始從廣告叢中搜索。 ‘三房兩廳，不是。高層，不是。向海，也不是。到底他有沒有把單位放盤？快些把它賣了，大家也就沒有關係了。但他也是捨不得吧？我們曾經花了不少心血在它身上呀！我真不相信他是這般無情無義……’
‘啊，是……是你。’ Edmond 從店內走了出來，以 ‘你’ 這個無身分的字眼稱呼倩瑩。從前 Edmond 見到她，總是很熱情的叫她 ‘Andrew 嫂’ ，現在他才驚覺原來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倩瑩對於離開了 Andrew ，便成了沒有名字的人，感到一陣難過，但又不是太深刻。
‘他呢？’倩瑩頓了一會，安排好面部表情，大方而淡然的問了一句，她也不提及他的名字，說時更瞥了他空著的座位一眼，隨即又很專注的看著 Edmond。
‘他帶客人出去了。不少客人下班才有空。’ Edmond 很恭謹的回答。倩瑩微微的點了點頭。
‘最近地產市場稍為興旺了，我們忙了點。’他繼續說。倩瑩又點了點頭。
‘銀行也忙吧？’他又補充了一句。倩瑩才想點頭，忽然覺得他根本沒有誠意瞭解她的工作情況，回答他做甚麼？她開口說： ‘有客人對那單位有興趣嗎？’
‘你們那單位？’她聽到 ‘你們’ 二字，心裏又一陣難過，不過也還是淡然的，在他的朋友面前，她一直是淡然的。
‘全新的也很便宜……’ Edmond 欲言又止。
‘我明白，舊不如新。’倩瑩鬱鬱的說。Edmond 嚇了一跳，趕忙說： ‘你放心，我們大夥兒都很努力的向客人推薦這單位，一定很快便可以把它賣出。 Andrew 才帶客人去了。’
‘是嗎？他一定很積極的推銷這單位了，你們也很積極，真夠朋友。’倩瑩本來不想把它在價錢低的時候賣掉，但他卻堅持要盡快擺脫它，當然，還有她。倩瑩覺得，這一定是她的主意，女人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何況是一個住宅單位。
‘這個年頭找生活不容易，不積極點那行。’ Edmond 算是岔開了話題，談談生活艱難，也許可以引起共鳴。
‘是的。’倩瑩又點了點頭，轉身走開。
‘你……你要走了？’ Edmond 問。
‘哦……是的，再見。’她轉身答。
‘要不要告訴 Andrew 你來找他？’ Edmond 稍為提高了聲綫。
‘不要！’她激動的喊了一句， Edmond 呆了一下，她隨即鎮靜的、用平和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不用麻煩你了，謝謝。’她還笑了一下，便加快腳步走開了，她突然有逃難的感覺，她實在面對不了他的朋友。Edmond 會怎樣看她？現在他正跟其他同事談論她嗎？還是……還是立刻找 Andrew 報告？
才走不了多遠，她的手提電話響了起來，她看了來電顯示一下，是她的母親打來的。自從她跟 Andrew 分開，便搬回母親家裏居住。娘家是女人避難的方便之所，但不是每個女人都有能耐待得下去。母親每天都是皺著眉頭，扁著嘴，一副欲言又止，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比倩瑩還委屈。倩瑩從不奢望母親可以開解她，但想不到倒要她安慰起母親來。老人家總覺得女兒離婚是不光采的事情，女人不能從一而終是件憾事。 ‘忍耐點吧，那個男人心不野？等等吧。’母親等了這麼多年，結果又如何？
‘我不回來吃晚飯了。’倩瑩怱怱答了一句便掛了綫。聽到母親的聲音，她又想起她那塗了胭脂、像個脫水番茄的臉孔；還有那羣很關心她的親戚，她又犯起頭痛了。
她在街上踱著，想找間藥房或便利店買點止痛藥，她留意著身旁的店鋪，忽然一掛招牌吸引了她的注意。 ‘西醫陳志文’ 五個黑色的字體在白色的底色映照下顯得格外搶眼。 ‘陳志文？陳志文……陳志文！不會是他吧？’倩瑩站在門外想著。
最後一次見他，大概是十年前吧？那時他剛當上實習醫生，眼簾總是半閉半開的，二十多歲了，臉上仍滿是暗瘡，像火山爆發，連脾氣也充滿琉璜味。
‘怎麼總找不到你？’ ‘又遲到？’ ‘我約你到海都戲院，不是京都！’ ‘我跟你說話，你可不可以留心聽？’ ‘後晚是我媽的生日晚宴，你不可以跟同事調更嗎？’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口， ‘分手吧。’ 就這麼分手了。
跟志文分手後，倩瑩給母親轟炸了幾個月，她總是說著同樣的話： ‘多少人想當醫生太太，快要到手的寶物你也打破，你鬧甚麼小姐脾氣？我給你說幾句好說話吧。’親戚又蜂擁來關心她，有人批評她任性，有人譏笑她不自量力，妄想找個比醫生更高級的男人。幸好後來她的表妹跟一個老男人搞忘年戀，她的事情才丟淡下來。本來沉寂了的批評，直到她認識了 Andrew 又爆發出來，不公平的比較，已經向 Andrew 的心扎了刺。結婚前她考慮了很久，終於向志文發出了喜帖，不過沒有付上禮餅卡，算是合符經濟原則的示威吧？不過他沒有出現，她恨他心胸窄，但母親卻猜度說是寄失了，她給志文辯護了一段時間，她總覺得志文是完美的。
‘小姐，你到底進去不？別站在門前阻礙著我出入。’一把聲音把倩瑩叫醒了，她迷糊的看了看，說話的是個中年女人，拖著個小男孩。倩瑩尷尬的笑了一下，讓開了，女人進了醫務所。隨著她推開玻璃門，倩瑩探頭看了看裏面，就像偷窺狂犯案。
‘真的是他嗎？這麼多年了，不知道他變成甚麼樣子？他再見到我，會有甚麼反應？他會興𡚒的向我問好嗎？’倩瑩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也許，也許他根本不會有甚麼反應了。也許他只會淡淡的問： “蔡小姐，甚麼地方不舒服？”他已經忘記了我吧？’她的心有點虛浮的感覺，飄呀飄的，要從口中飄出來了。 ‘別胡思亂想了，在香港叫陳志文的人多的是，在街上喊一聲 “陳志文” ，準有人回應。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她正想離開，門又打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低著頭，倩瑩看不到他的臉，但不知怎的，她竟然會覺得他是一個好人，是願意幫助她的。她不自覺的跟隨著他，她要問問他這個醫生的年齡和外形。
‘喂……你……’倩瑩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嗯，甚麽事？’那男人回過頭來，打量了倩瑩一下。
‘沒甚麼，我……我認錯了人。’幸好天色晚了，他看不清倩瑩的表情。他沒有說甚麼，走了。倩瑩站著，腦袋好像分裂成了兩半，一半叫她趕快走，另一半叫她回到醫務所。她決定讓上天替她作主，她從錢包裏抽出一枚硬幣，她想道： ‘拋到字便回去吧。’她把硬幣一拋，剎那間充滿企盼，接住了，一看不是字，她不服氣，再拋第二次，第三次，終於得到了她期望的答案。 ‘神經病！’倩瑩循聲看去，見是一個坐在路邊欄杆上的青年，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倩瑩一陣窘，只好不作聲，走回醫務所。她站在玻璃門前，動也不動。
‘跟護士說再見吧。’一個女人一邊推門出來一邊向裏面說，她身旁的小孩機械的揮著手。 ‘喲，又是你？’這正是剛才指責倩瑩阻礙她進入醫務所的女人，她說 ‘你’ 字時，聲調提高了，也拉長了。倩瑩低下頭，趕緊跑進裏面。
‘看病？以前來過沒有？’負責登記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女，說話時也沒有放下娛樂雜誌。
‘第一次來。’
‘給我身分證辦登記，填上個人資科，這兒有筆。’護士像唸順口溜似的說，一手給她遞上一張紙，眼向筆座瞥了瞥，另一隻手還是放不下雜誌。
? 倩瑩一邊填寫資料，一邊想： ‘他看到了我的名字，會作出甚麼反應？親熱的跟我打招呼、道道離情？把我當作陌路人，只是看病？還是……’
‘要探熱嗎？’護士問。倩瑩搖了搖頭道： ‘我是頭痛吧。’
‘跟醫生說去。’聽見這句話，倩瑩也不再說甚麼了。她看著另一個護士把她的診症卡拿進去，才放心倒在長椅上，頭重得快要掉下來。
‘你說他真的瘋了嗎？’剛才給倩瑩登紀的護士一邊揭著雜誌，一邊跟同事討論著。
‘我說他是裝瘋扮傻，聽說他欠人一屁股債。’同事剛把倩瑩的病歷卡送進診症室，回來趕緊回答。倩瑩看著護士空著的手，心跳開始加速。
‘這個女星跟人上一次床收三百萬。’
‘她值嗎？’
倩瑩聽見她們的對話，一陣厭惡。這陣子報紙、雜誌只管報導這些新聞，連母親也談著這件事。她看了護士一眼，站起來踱著；護士看了她一眼，又沉醉在她們的討論中。
倩瑩看著牆上的證書，看著那名字，還有畢業年份，她的心越跳越快了。’不會那麼湊巧，同一屆有兩個同名同姓的人吧？’她看著那金色的複製證書，不斷的對自己說： ‘是他，不會錯，一定是他。他看見我的診症卡，會有甚麼反應？他現在一定已經看到我的名字了，也許他現在也很緊張。我要見見他，攪清楚當年我們發生了甚麼事，是他的錯，是他處理得不好，是他傷害了我。我要他向我道歉。待會他見到我，一定會窘得要死，他很容易臉紅的，他見到我一定會臉紅，他會低下頭來，他一定不敢看著我。’倩瑩想著，呼吸越來越急促，護士也彷彿聽到了，在注意著她。 ‘這兩個護士都是好管閒事的人，她們一定會留意他和我的關係，然後把他的窘態宣揚開去。’她不禁看著二人笑了，但值得笑嗎？ ‘竟然讓我在這個時候碰到他，天，你也真的會跟我開玩笑。’她向牆上的鏡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頭髮很久沒有盪，沒有彈力了，頹唐的向下垂著。眼睛浮腫，嘴唇乾燥。她撥了撥頭髮，用舌尖沾了沾嘴唇，不安的看著鏡中的自己。 ‘這副模樣，讓他見到，只會叫他掩著嘴笑吧？他一定會暗笑我是自作自受，離婚！報應來了，還要送上門讓他欣賞。’
‘你看他這副模樣！’倩瑩觸了電般的看著護士，只見二人捧著雜誌指指點點。 ‘我說他是吞了不少大麻、搖頭丸。’倩瑩稍為鬆了一口氣，她放鬆了，坐下倚著。
‘金融風暴後他損了不少錢，你說他可以翻身嗎？’
‘地產神童嘛，也許還可以捲土重來。’
金融風暴！自從地產市場衰頹後， Andrew 的收入大不如前，結婚時購入的單位跌了價，二人成了負資產，經濟狀況差了，整天吵架，感情也成了負資產。
‘當醫生，收入不會差吧？也許他不太受金融風暴影響吧？經濟情況穩定，夫妻間的爭吵也會少一點。唉，我當年是不是太任性？不過，醫生賺錢多，買的單位也較大吧？那麼負資產的情況便更嚴重了。不！他的經濟情況如何，跟我有甚麽關係？’倩瑩對自己突然產生了一股激動，恨自已、笑自己，頭越來越脹，越來越痛，眼睛也開始花了。
‘蔡倩瑩，到你了。’護士向她柔叫了一聲。這一聲卻像在她耳畔敲起了銅鑼，引起一陣回音，她突然覺得要嘔吐。
結局一
‘蔡倩瑩，到你了，進去吧。’倩瑩站了起來，脚有些麻，她定了定神，看見了護士好奇的目光，突然覺得這不是她應該停留的地方，她急步走出外面。
‘喂，到你了，你要到哪兒？’護士放下了雜誌，用兩手支在桌上，微微的站起來叫道。倩瑩沒有理會她，走出了醫務所，只覺得兩腳不著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往哪裏走，只是覺得胸口一陣悶，頭給甚麼一下一下的敲打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又響了。
‘喂，啊，是你，甚麼事？’ Andrew 的聲音令她提起了精神。
‘賣了？賣了……’倩瑩只能說出四個字，便靜了下來，對方再說了幾句便掛了線。
倩瑩拿著電話，像斷了線的風箏在飄著，在高處飄，不著地；掉到地上，給人踐踏。賣了，以後跟他再沒有任何軱轕了。
隨著 ‘轟’ 的一聲，大閘落下了。一個身體蹲著鎖門，當她察覺到倩瑩站在眼前，先是嚇了一跳，身體微微向後退了一步，看見倩瑩不動，才緩緩的站起來。
‘要看醫生嗎？明天吧。’護士說。
倩瑩沒有做聲，護士才仔細的看了看她。 ‘是你？’
‘醫生走了吧？’
‘走了。’
倩瑩點了點頭，倚在閘門上。她的電話又響了，她看著閃燈，沒有答應，護士盯著她，想著： ‘怪人。’
結局二
倩瑩定了定神，她鼓勵著自己： ‘進去吧！有甚麼大不了？又不是要死。’她向牆上的鏡再看看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然後才走進診症室。
她敲了幾下門，敲得很慢，聲音也清脆利落，她這樣做是要通知他： ‘我來了。’ 好讓他預備一下。
‘進來。’是他的聲音！倩瑩記得很清楚，是他的聲音！她拉了拉衣服，理了理衣領，盡量從容的笑著，她推開了門，就是這一剎那！
他端正的坐在椅上，右手握著筆，左手拿著診症卡，很嚴肅的樣子，像大公司的總裁為年報拍照的模樣，但隨即又友善起來，很努力的笑著，兩個嘴角向外伸展，把唇拉成一字形，唇邊伴著些深刻的紋。他蒼老了，頭上雜著不少白頭髮，皮膚很乾燥，才不到四十的人！倩瑩一陣心酸，帶點惋惜；但隨即是一點欣喜，有些慶幸。
‘坐。’他簡潔的說，手向椅子做了個 ‘請’ 的姿勢，但立刻又縮回來。倩瑩點了點頭，坐下了。
‘很久不見你了，好嗎？伯母的腰痛好了點沒有？還是住在那兒吧？’志文很輕鬆的問，左手的姆指和食指揑著診症卡，把它的角揑彎了。
‘老樣子。’倩瑩不想答得太多，她要先聽聽志文說些甚麼。志文微張著口點了點頭，頓了一會，見倩瑩不開口，眼睛便轉向桌上的照片---是他跟一個女人和小孩合照的。倩瑩隨他的視綫看去，志文捕捉到她的眼光，立刻放下了手上的東西，一手拿起照片，另一隻手抽出了一片紙巾往玻璃上抹。 ‘我的太太，還有兒子，快兩歲了，挺頑皮，但會逗人。’志文示威似的介紹著，倩瑩像無舵孤舟遇上巨風，要翻舟了。 ‘找他做甚麼？要用他的得意對比我的失意嗎？自作賤！’倩瑩想著，垂下了頭，她只覺頭很重，脖子支持不住了，頭快要掉到地上了。也許志文會拾起她的頭，然後對著她笑------是恥笑。
‘聽說你結了婚，有孩子沒有？’志文問。
‘結婚？他是知道我結婚的！他一定收到了我的喜帖！他當時竟然可以若無其事的不作出任何反應，而又在我離了婚的時候關心我的婚姻生活！母親是給他枉辯護了。’倩瑩突然生起了一陣憤怒，對眼前人很反感。
護士進來了，呆呆的站在旁邊。
‘你進來做甚麼？’志文放下了照片，惡狠狠的問她。
‘陳醫生，是你吩咐過你診治女病人時我一定要在場的。’她理所當然的回答。
‘你做事真謹慎，多年來都沒有改變，難怪我媽這樣喜歡你，看來真是我的損失了。’倩瑩也想不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護士聽了，眼睛不住的在二人身上搜索，眼光充滿興趣。
志文先怔了一怔，然後喊道：‘病人的化驗報告送來了沒有？給我查一查，去！’
‘今天下午已經送了來……’護士像樹長了根，抓著地不放。
‘去通知病人來看報告。’志文繼續喊著，手指往桌上敲。護士看了看志文，鼻孔重重的出了一口氣，扁著嘴，使力一扭身，要走出去。志文見她要出去，臉色才稍稍和緩過來。突然她回過身來說： ‘陳太太剛打電話來，說要來接你下班。’她一邊說，一邊得意的看著志文，志文微微的點了點頭。她見志文沒有太異樣的反應，帶點失望的走了。突然她又回過頭來作最後攻擊： ‘你的兒子也要來。’ ‘去通知病人來看報告！還有……還有……出去！’志文咆哮著，護士滿意的出去了，關門聲洋溢著快樂。倩瑩看著，頭漸漸輕了。
‘你……你有甚麼不舒服？’倩瑩想不到自己在志文跟前也是一個沒有身分的 ‘你’ 吧了。從前他總是親熱的叫她 ‘瑩瑩’ ，有時候她真希望再聽到， Andrew 只叫她的英文名字， ‘瑩瑩’ 、 ‘瑩瑩’ ，已成了絕響。
‘頭痛。’倩瑩冷冷的答，她考慮著應不應該設法留下來見見他的太太和孩子，一點好奇心吧，不是罪過------縱使這會令志文暫時神經失常，但也許她樂意見到。
‘我給你藥吧。’他拿著筆飛快的在卡上寫著。
‘你不用研究一下我患頭痛的原因嗎？’倩瑩慢條斯理的問。
‘這……這可以請教專科醫生，其實這一區也有很多醫生……’志文沒有往下說。倩瑩明白，但她還是要再問一句： ‘要覆診嗎？’ ‘不用了，長期頭痛，應該看專科醫生。’ ‘我明白。’倩瑩起身走了，她決定了不見她。但她又想再看一看照片中的人，認住他們的模樣，也許有機會在街上遇見他們，但一轉念，這又何必？她很後悔，把門重重的關上，她又回到候診室，倒在椅上等著，一切成了灰，隨風飛走了，男人總是令人失望的。
‘蔡倩瑩。’護士喊她的名字了，聲調跟之前好像有些不同。
‘藥丸一天服四次，每次一粒。’倩瑩看了看這些白色的藥丸，就憑它們？
‘診金多少？’
‘陳醫生說不收費。’護士回頭看了診症室的門一眼，壓低聲線問： ‘蔡小姐，你跟他是老朋友吧？’倩瑩沒有回答，放下了二百元走了。
‘喂，蔡小姐……’護士喊道。
‘怎麼？錢不夠嗎？’倩瑩問。
‘他說不收費的……’護士有些為難。
倩瑩看了看她，沒有作聲，走出了醫務所，把藥拋進了垃圾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