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江
吳家勉獨自徘徊江上。
農曆七月十四日晚上,月亮在死寂的恐嚇下,發射出彌留的慘白色,把大地熏成一片寂寞,吳家勉全身披上朦朧。他看不清世界,世界也看不清他。
夜已深,他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兒踱著,漫無目的。他既發出人的氣息,亦帶有鬼魂的飄渺。
他是獨自一個人。
無論這兒日間多麼熱鬧,人聲笑語皆隨日落而消失。黑暗令這兒成了孤墳,墓碑上的刻字已被歲月洗去,只剩下迷霧般的凹紋,自我憑吊。
吳家勉需要祭奠自己,向過去十年哭上一場,燒一陌紙錢。
過去十年,他都與敏一起度假。悠長的暑假,二人鎖上門,把貓交托給朋友,揹上背囊便出發。敏喜歡遊覽中國的名山勝水,他們到過新疆、雲南、北京,還有很多地方,二人扶著肩膊走,喘著氣。
「真想參觀所有與名人有關的古蹟。」敏笑著說,露出他特大的門齒。那門齒叩在吳家勉的門齒上,咯咯作響。每回聽到那聲音,吳家勉就整個人溶掉。
不過今年他是獨個兒來到這江邊。
「悲莫悲兮生別離!」他向黑壓壓的江水大喊,對過隨即有回應,模倣他的喊聲,只是聲音添上滲澹,似真還假。
「樂莫樂兮新相知!」江水盪起聲音。吳家勉的身體顫抖一下,顫著聲音 問:「是誰?」沒有人回覆。他極目四望,周圍只有層層黑色。
「到底是誰?」他又向空洞的黑暗發問,除了沒有意識的回音,沒有其他聲音。
正當他疑心是山鬼的哀號,江上浮起一點聲音,他留心看水,只看到水音。漸漸,江水中央浮現一團黑影,那黑影成了形,向他飄過來。他看清楚,那是一個人飄在水上。人向他飄,他又看得清楚一點,這是一個男人,衣服在風中飄揚。他身體發冷,想逃走,但腳下長了根,緊抓江邊的泥土。
「你……你是……你是甚麼人?」吳家勉結結巴巴吐出幾個字,他想到這天是七月十四日,三萬六千個毛孔,每一個毛孔都滾出恐懼,恐懼把他的毛孔統統擠破,寒氣直攻內臟。
他解釋不來自己受驚的原因。
他以為自己已經失掉感覺,成了麻木的軀體;原來不是,他還懂得害怕。他欣喜,因為他仍然有感覺,推而論之,應該還有感情,他還是人。他難過,因為他脫離不了影子般的痛苦。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巧曰伯庸。」他只是吟出兩句詩。
「你是……」吳家勉呆住,他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心相通兮莫多言。」他擺擺手,示意他閉口。吳家勉冷靜下來,他等候對方往下說,然而對方只是微笑,眼中卻透射出抑鬱。他眼睛和嘴巴的不協調表現,構成一張奇怪的臉。
「你一直也在這�堙H」家勉終於不耐煩,主動開口,只是又想不到要說些甚麼,隨便問這麼一句。
「美人俟郎兮終不悔。」
「為甚麼?」其實吳家勉是明知故問,這一刻,他突然想聽別人唱哀歌,斷腸人聽斷腸曲,斷腸曲愁殺斷腸人。
他聽後先低頭沉默一會,似乎在考慮得體的答案,然後抬頭強調:「美人俟郎!美人俟郎!」他的目光,堅定得照亮江水。
「你要等候甚麼人?」吳家勉聽到他的答案,突然激動起來,莫非眼前是個癡心漢?人間再無癡情漢,真心惟有水中尋。
「他。」他爽快吐出一個字,只是一個字,專一,然而孤獨。
大家也願意等待,是同道中人。
「我會等,直至你回心轉意!」吳家勉幾乎是跪下來求他。
「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們完了。」敏冷淡的說。
敏走了,連貓也帶走,他頭也不回,只有沙發上烙下貓抓的痕跡。
「天下盡是負心人,郎遠去兮不復還。」他哭起來,以寬闊的衣袖抹淚,叫眼淚滲入衣服,潛進毛孔,揮之不去。他哭了一陣,深深嘆氣,嘆息聲震動江水,泛起幾個漣漪。
「那麼,你還願意為他死?」吳家勉看他哭,心內批評他愚蠢;只是才想到這一點,他後悔起來,臉上泛起羞慚之色。
「君亦似我。」
醒來時他躺在醫院的床上,剛洗胃,手腕還隱隱作痛。
校長來了。瘦長的身軀坐在床前幾尺,眼鏡片反射著光,正好把他的目光掩藏。
「你沒有大礙吧?吳老師。」校長親切地問候他,冷漠的親切中混雜熱烈的厭惡。
他搖頭。
「反正大考已經完結,試後活動嘛,你不必擔心,其他老師會負責。你安心休養。」校長停下來,研究他一會。奇怪,眼前分明是一個雄赳赳的男人……
校長繼續往下說:「大家都很關心你,同學都說要來探望你,不過我阻止他們,叫他們不要阻礙你休息。」校長的椅子向後移去,椅腳磨在地上,發出蝕骨的叫聲。
他又說:「家長都很關注此事,我想,我要召開家長會交代一下。」他看吳家勉沒有反應,只是眼睛直直看著天花板,他還停不下口,只是口才張開,又吐不出話。反復思量,他重重嚥下一口口水才說:「我想,報紙的報道未必百分之一百準確,現在記者的水準那麼低……」
「記者說的是事實。」吳家勉冷冷應他一句,校長似乎有一點驚愕,但他很快便回復了正常的臉容------冷靜而嚴肅。
「我比君幸運,我生之時,消息不通。」他笑一下,踢一下水,水波紋像他的微笑。
「同性戀男教師遭拋棄
雙料自殺望挽回感情」
多張報紙的頭條新聞,熱鬧得像沸水,吳家勉覺得自己給投進湯鑊。
既然同是天涯淪落人,何必作此比較?吳家勉恨他,但隨即他又生起羨慕之心。他想到,祖先不大介懷這回事,怎麼現代人竟然改變觀念?
生不逢時!
「沒有人膽敢說你的長短吧?」吳家勉問他,想到他幾千年以來受人傳誦,不禁覺得世人不公平,血液帶酸意。
輿論抨擊吳家勉,指斥他為人師表,身體力行,鼓勵自殺歪風。
「只因辭賦懸日月。」他說時一臉自豪。吳家勉聽後,只怨自己太平凡。
家勉突然好奇起來。「你有妻子吧?」
「有。」他似乎很樂意回答這條問題,答得很爽快。
「為甚麼……」吳家勉愈發奇怪,他知道有些人以結婚作掩飾,難道眼前人亦是如此?
「父母之命,男子必傳宗接代,此乃孝道。」吳家勉聽後,不禁懊悔,他竟然把孝子當作利用他人的自私人,他不禁為自己的無恥想法慚愧。
「你的妻子……她知道你……」
「婦人生子,責任已畢。」
「看來我比你為人設想。」吳家勉找到機會。
「願聽之。」
「我沒有結婚,幸好我沒有,要不然就害苦一個無辜的女人。」吳家勉突然想到夜夜獨守空房的女人,她在嘆息,她在埋怨命運。他聽後嘆氣:「此非吾願。」
吳家勉的母親在三年前死去,寡婦養大兒子,可不容易。她死前跟兒子說: 「將來你結婚,記著帶老婆來拜祭我,我要喝媳婦茶。」她下葬以後,他帶敏去給她磕頭,向她敬茶。第二天他背著敏去看母親的墳,他有點擔心,幸好墳仍是好好的,母親沒有表示甚麼不滿,照片上的她仍然笑得很燦爛。
「你的父母……」
「男子盡責,高堂安慰。」
吳家勉又覺得眼前人比他幸運,他泛起妒意。
大家靜了一會兒。
「君有何打算?」
他辭職,校長欣然接受。與其讓人踢走,令生命添上無數激動的感嘆號,不如自行劃上句號,一了百了。他沒有再回學校去,連私人物品也沒有搬走,就讓校方把它丟拋,一把火燒了更好。
「君有何打算?」他再問吳家勉。
「我?我還沒有想過。」重新開始一段在別人眼中是畸形的愛情,還是獨自活下去,還是……
「君伺誰?」
吳家勉覺得對方在挑釁。
「你等了多少年?他有沒有來?」吳家勉突然高聲喊起來。
「吾愛必來!吾愛必來!」他搖頭,語音淒楚。
「別妄想,他不會來。」吳家勉咧嘴而笑,看到對方扭曲的面容,他惡毒地笑,他不自覺把自己的痛苦發泄到別人身上。
他掩住臉,指間漏出幾滴暗啞的哭聲。突然他抬頭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苦相迫?」他緩緩沉入漆黑的水中,月亮已經給雲遮蔽。
吳家勉看到面前的江水泛起幾個漩渦,然後靜下來。一抹涼風拂過他的臉,他的肌肉顫抖幾下。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苦相迫?
吳家勉跳進江水。
2002年8月17月
2003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