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口香煙
這是一所特別的醫院,它並不提供治療的地方,它只供應倒數的場地。一片小花園,種植了一堆不知名的樹。陽光衝破紛亂交叉的枝枒,黃花從土地闖出來,大自然這些動作,為病人黯淡的生命灑上一點顏色,注入一絲力量。在黃昏的時候,一對父子坐在樹下,身上披滿昏紅的餘光,反射出一抹亮,也透出一層暗。過早衰老的父親攤在輪椅上,太晚成熟的兒子待在他的身旁。
「給我一根。」父親衰弱的聲音,從黑黃的牙縫間溜出,太輕。風乍起,幾乎把話吹到隱蔽的角落埋藏。
「嗯?」很明顯,兒子心不在焉。這段時間,他想得太多,幾十年的事情,受到現實這肥料滋養,在腦袋的泥土統統破土而出,暴長成茁壯的煩惱。他鬆馳的眼袋容量太小,載不下這許多愁。
「我說,給我一根。」父親又喘氣,兒子趕忙給他輕輕按摩背部。
「你這忤逆子,滾!我死的時候,用不著你送葬!」
一根香煙往兒子的臉上擲去,一秒鐘的火炙,成就多年的恨。
「爸,不要再抽了。」兒子語重心長,很多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明白。從前的日子,他太嫩。
「我還可以有甚麼要求?抽一根吧,可能,可能這是最後一根了。」「最後」這兩個字,叫人太沉重;「最後」這兩個字,力量太強。兒子輕吁一口氣,只讓自己聽到,然後從口袋掏出一包香煙,他用發黃的指頭,揀出一根。他的手輕輕震抖,緩慢的動作,顯出態度凝重。他把香煙送到父親口中,藩屬國使者進貢一般恭敬。父親蒼白的唇,把香煙咬緊。「卡擦」一聲,打火機噴出火舌。在黃昏的風中,火舌不住抖動,是催魂的鬼火。
醫生宣布:「是鼻咽癌,末期了,發現得太晚。你們不留心老人的健康情況嗎?他時常抽煙吧?抽得很凶吧?」
「人生自古誰無死?」誰人說的名句?父親總是想不起來,誰叫自己沒有唸書?窮嘛!不要緊,他笑一聲,向天上看一眼,搖一下頭,可以到人間來走一回,不枉了。
「兒子,你也來一根。」父親在白煙後瞇著眼睛,把字逐一吐出。
「你整天躺著抽煙,不找工作,家�堻s買米的錢也沒有,你抽吧!跟你的老爸一起死吧!我跟了你,簡直自尋死路!」
拿耳筒塞著耳朵,過濾女人的尖叫,世界就清靜。來!再來一根。抽吧!
兒子給自己抽出一根香煙,珍而重之的放進口中,狠狠咬下去。他點了火,深深吸一口,煙草的香氣,叫他的口腔綻開滿足的花朵。生活太苦,一口煙,可以把苦澀沖淡。
「你還是整天跟老婆吵架吧?」父親兩眼直直看著前方,父子倆難得坐在一起,總得找點話說。太陽正往遙遠的地平線下沉,為這一天舉行閉幕儀式。兒子不作聲,他不打算回答。怎樣回答?抽煙吧!狠狠的抽!
「老不死,我的事情你別管!」
「行!我不管!你抽煙吧!抽死吧!」
「兒子學老子。你抽得比我凶,看你先死!」
「我老了,只是,兒子你還有時間。」父親呼出的氣,除了煙草的味道,還混雜看破人生的智慧。
兒子把香煙夾在指間,細意欣賞那細小的火星。父子倆都沉默,沉默是這一刻的空氣,他們沉醉在迷茫的白煙中,讓自己迷失在混濁�堙C
冥鏹在火中迅速化成灰燼,團團煙霧嗆人。「你先去,總有一天我來陪伴你。」
那一年,父親想像因勞累而患病早逝的妻子的肉體給燒成灰,化成茫茫的煙,在天上縈繞;化成雲,久久未能散去;化成雨,灑在他的身上。他吸一口煙,閉上眼睛想:「給你燒了很多東西,盡情享用吧。窮了這許多年,現在富起來了。」
煙燒完了,父親吸下最後一口香煙,這一口他吸得特別用力,煙在口腔�媗岒吨ㄠ芊A有紀念的味道。他向香煙隨便看一眼,然後把煙屁股丟在地上,盡了,毫不留戀。兒子猶豫一會,向父親的煙踏一下,拾起來,丟進垃圾箱。父親見到,有些驚訝,這不是他熟悉的兒子的習慣。兒子的煙還沒有盡,他自己決定,把煙擠熄,也丟進垃圾箱。
「爸,晚了,冷,回病房去吧。」
「是,晚了,是回去的時候了。」
兒子把父親推回病房,才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胸口盪起異樣的感覺,有東西要往上衝,又似乎湧進海水,要翻浪。他往四周溜一下,靜默一會,神經質的咬下唇,自顧自低聲說:「沒甚麼。」他低頭,盯著父親光禿的頭頂,繼續推輪椅。
突然,父親吐出一句:「別給我燒甚麼,把錢省下來,給老婆吧。」兒子隨便應一聲。
地上折射出兩條瘦長的影子。
「你媽應該是陰間富豪,這些年來我給她燒了不少東西。夫妻倆不計較,我跟她一起花。行,就這樣決定吧。」
這一夜父親去世。
兒子決定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