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

下著雨。

下午開始下雨,下一會,停一下,斷斷續續,沒完沒了。藕斷絲連,也許就是這種滋味,既濕且黏,若非身在其中,感受不來。余玉賢盤腿坐在沙發上,那是一套陳舊的沙發,十多年前的式樣,新婚時買的,顏色早褪去,皮座上綻開細白的紋,並不散發甲骨上的神秘力量,只是凌亂的裂縫,看不出將來。她佛像一般的坐姿,裝出蓮花的清淨;只是欠缺六根清淨的安寧。她的腦海俗情翻騰,還是擺脫不了。

邈姑射山神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形象,莊子給人開了玩笑。余玉賢只是凡人,她未能逍遙。凡人總是有所等待,等待,直至死亡那天。

余玉賢正在等待。

終於,門給輕輕推開。微細的幅度,卻把余玉賢的神經線牽動得翻來覆去。這到底是怎麼樣的反應?她弄不清楚。只是她迅速回復正常的表情,笑容淡淡,帶一點孤芳自賞,水仙一般。

「回來啦?雨下得狠,快換上乾衣服。」進來的是梁嘉莉,玉賢的女兒。她疼愛嘉莉,自從父母去世,女兒是她唯一的親人,大家體內流著有共同因素的血液。

嘉莉把雨傘撐開放下,地上當下綻開粉紅色的花,瓣上凝住露水,往地板滑下。她脫下濕皮鞋,擱在抽濕機前。手朝送風口胡亂揮動幾下,再往衣服上揩。她不作聲,低頭溜進房間。

余玉賢沒有改變姿勢,她的目光保持軌道,不叫一抹視線旁落。她只是細心聽,鼻翼不受控制的飛動。她瞭解嘉莉,每當嘉莉不高興,就會低頭。彷彿只要把頭顱向下按,一切不安、失意和抑鬱都可以滑到地上,換來一身輕鬆。嘉莉過早練成成年人的按捺和收斂,丟失了少女的坦白。玉賢相信,女兒將來要後悔。 玉賢等候。

嘉莉換過衣服,赤足跑出來,跳到沙發上,降落在玉賢的旁邊。她模倣玉賢,盤著腿坐。她低頭看定腳掌一會,指頭在腳趾間鑽,搓捏一番,然後把指尖送到鼻子前嗅,皺起眉頭說:「臭的,腳困在濕鞋�堙A給薰臭。」她才閉口,把腳送到玉賢的臉前,玉賢退到一旁,不住喊臭。她才避開,踢嘉莉一下。母女倆只是笑。笑聲過後,就是沉默。

「她發臭。」嘉莉才笑過,就抱著兩腿,下巴承在膝蓋上,眼光直直。冷淡一句,那份味道,是千里孤墳前的白菊,相逢不相識。

「嗯?誰?」說玉賢沒有立刻明白過來,並不正確。她只是不願意表現得太聰明,在女兒面前,還是蠢一點尚算。

「當然是死屍。」嘉莉的音調突然尖起來,拍子也加快。

玉賢思想一會,才吐出一句:「別亂說話,殯儀館做了防腐程序。」才說完,玉賢覺得這句話太笨拙,毫無意義,只是無法補救,只好作罷。

「我的嗅覺靈敏。」嘉莉指著自己的鼻子,誇張的擴張鼻孔。

「嘉莉,她是你的祖母,沒有她,哪有你。」玉賢的心跳開始不正常,這個年代,沒有天真無知的少女。

「要待她死去,我才有祖母。」嘉莉繼續揉腳趾,不經意的,趾間的肉泛起淡紅,跟她臉上的顏色相似。

玉賢的心臟越跳越急促,「撲撲撲撲」的,她的耳道激起回音。

「媽,你儘管問。」

「什麼?」撲!撲!撲!撲!

「媽,你要知道什麼?你問。」

玉賢嚥一下口水,重重的吞下,期望這個動作可以形成壓力,往心臟壓下去,鎮壓這場騷動。

「上一回我給祖父守靈,回來你向我問了不少問題。」

玉賢牢牢盯著女兒,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憾。她受到驚恐的襲擊,嘉莉不再天真;同時她自我安慰,嘉莉不再是小女孩。她掉進矛盾的漩渦,頭昏腦脹。

旋!旋!旋!她暈眩。

蓬!蓬!蓬!是風聲。

「你要知道他有沒有提及你,對不對?」嘉莉明知故問,她也解釋不來,自己為何竟會如此不體貼。

玉賢神經質的喊:「哪個他?你說誰?」話方脫口,玉賢的悔意充斥全身。她花去整個晚上預備的平靜形象,一下子破壞。這是自己的錯,道行不夠高,怪不得別人。

嘉莉不回答,她捧起右腳,仔細研究。「怎麼尾趾的趾甲總是裂成兩部份?怪難看的。」

玉賢反射作用似的回答:「你跟你的爸一樣,這是遺傳。」玉賢聽到自己的答案,呆了半晌。在女兒的面前,她總是掏心挖肺。

「爸向我問你的近況。」嘉莉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趾甲上,沒有看玉賢。

嘉莉!

玉賢模倣嘉莉,撫著尾趾的趾甲,上面有殘缺的白色。她夏天塗白色寇丹,冬天則塗紅色,這是她的習慣,改變不了。嘉莉不只一次批評她守舊,沒有求新的衝勁。玉賢從不反駁,她承認自己是留戀習慣、甚至是沉溺過去的人。

「他說什麼?」

「還不是那麼一、兩句?千篇一律。我剛讀完一本小說,男主角重遇前妻,問她生活怎麼樣,工作怎麼樣,根本沒有誠意,連小孩子也騙不了。」

「話不能這麼說……」玉賢還沒有說完,嘉莉打斷她的話:「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這麼愚蠢,總愛聽假話。」玉賢想對女兒說一番真心話,向她解釋成年人的苦處;只是她說不出口。她把嘆息隱藏到成人的土地�堙C

「媽。」玉賢接收到嘉莉的欲言又止的態度,解讀出不尋常的意思。她捉住女兒的腳掌,發力捏下去;嘉莉沒有反抗。
「你答應我。」嘉莉把目光射到玉賢的瞳孔上。

「答應什麼?」玉賢的手停下來,隨即恢復動作。這個轉變佔據的時間十分短暫,不為人察覺。

「我不要再次到靈堂跟爸爸相見。」嘉莉的腳擺脫玉賢,她忽地跳到地上,旋即坐下,昂起頭看玉賢。這卑微的看人角度,形成高尚的力量。玉賢在這種姿勢的擺佈下,上昇成為聆聽世人心聲的觀世音菩薩。神化的慈悲,要她敗陣。

「這次見他,是替祖母守孝;上一回是給祖父守孝。除了這些時候,他不見我,也不讓我見他。為什麼我要等待有人死亡,才有機會見他?我不要再到靈堂見他,我寧可不見他。媽,我是說認真的,我不是說笑。」嘉莉一口氣說完,捉著玉賢的小腿猛搖。每一下搖動,令玉賢的心下沉一吋。

「行!行!媽答應你。」玉賢把嘉莉扶起,讓她仍舊坐在自己的身旁。母女倆,得互相靠倚。

玉賢答應女兒,也答應自己,縱使自己渴望嗅到女兒帶回來他的氣味,也不會再讓女兒乘到靈堂守孝的機會跟爸爸相見,這樣太委屈她。只是,前夫的父母死後,他的家中還有什麼人要嘉莉守孝?

想到這兒,玉賢的血液凝固。

雨越下越大,抽濕機發出吃力的呼吸聲。
5-6 / 4 /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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