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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藏起了甚麼東西？鬼鬼祟崇的，拿出來！不想捱揍就快點拿出來！快！’李太太扯開嗓門喊著，喉頭一下一下急速的震動著，她瞪起細小的眼睛，額上現出了幾條平行的紋路。可儀發了呆的立在她跟前，嘴巴微微張開，晶瑩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滾動著。
‘媽媽，我……我……’可儀實在說不下去，看見媽媽這副模樣，她感到喉頭給甚麼塞住了，不但說不出話，連呼吸也似乎出現了問題。
‘欠揍了。’李太太揮動著手中的掛衣架，作勢要打下去，可儀 ‘哇’ 的一聲大哭起來，眼淚如江河缺堤般滾下來，淹沒了她的臉。
‘我已經給你機會，是你不領情。別埋怨我不尊重你。’說罷，李太太把衣架拋在地上，開始搜查可儀的房間。可儀咬著下唇，急得只懂喘氣。
‘哎唷！是一隻兔子！’李太太提起放在床上的布袋，拉開了拉鍊，看了一眼便叫起來。 ‘怪不得你的房間有一陣臭味！說！你把牠藏在這兒多久了？’
‘剛拿……拿回來的。’ 可儀低聲說。
‘從甚麼地方弄來的？’ 李太太鐵青著臉問。
‘你學校有飼養兔子嗎？’
可儀搖了搖頭。
‘那這兔子從甚麼地方跑進你學校？’
‘不……不知道。’ 可儀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明天把牠拿回學校。’ 李太太斬釘截鐵的說。
‘不可以。’可儀突然著急的叫起來。
聽到女兒的反抗，李太太先呆了一呆。 ‘反了，造反了！’ 她想打她，但想到家長會的講座，說甚麼家長要跟子女多溝通，她又極力按捺著自己的憤怒，沉默了一會，她才開口：‘為甚麼？’ 可儀沒有作聲。 ‘為甚麼？你說說看。’ 李太太盯著可儀，可儀望了媽媽的目光一下，像給閃電嚇了一下，趕忙低下頭來，頭髮都覆蓋在臉上。李太太心裏算著： ‘多給你三十秒，再不說，別怪我不講道理。’可儀真想像鴕鳥把頭埋進泥土去，或者變身成烏龜，把頭和手腳縮進殼內。? ‘快說！’ 李太太的耐性耗盡了，她又抓起了地上的衣架，可儀向後退了幾步，只是搖頭。
‘你還不說？’ 李太太打了可儀一下，她慌亂的叫道； ‘我說！我說！媽媽別打！’
‘快說！’ 李太太一屁股坐在可儀的床上，把衣架放在身旁，兩手交叉胸前，狠狠的盯著可儀，像法官等候犯人招供。
‘我們都想養牠……’可儀才開口，李太太已經打斷了她的話。 ‘誰是 ‘ ‘我們’’ ？’
‘方玉華、尤佩怡，卓巧茹和陸詩敏。’ 可儀逐個字吐出來，一邊說，一邊搓弄著手指，把手指揑得通紅，像古時犯人在刑堂上受了夾指酷刑。
‘當然還有你。’李太太打斷了可儀的話，可儀不敢做聲。 ‘繼續說吧。’
‘我們說好，猜石頭、剪刀、布，輸了的要把牠拿回家。’
‘你輸了？’ 李太太臉上開始泛紅，一抹紅色---不是喜氣的紅，不是嬌羞的紅，也不是情緒高漲的紅---從她的頸項一直往上湧去。
‘是。’ 可儀無地自容得幾乎不想開口，用手擦著眼淚。
‘跟同學玩，你總是表現最差的一個。參加比賽，你每次都是輸。成績嘛，更不用說了。唉！’ 李太太長長歎了一口氣，她跟丈夫協議，只養一個小孩，目的是可以全心全意的裁培他成才，將來出人頭地。可是這女兒實在令她太失望，她要求的，女兒幾乎沒有一件是做得令她滿意。她突然覺得一陣頭痛襲擊她，她用手指往太陽穴上緊緊的按了幾下，一陣麻木。她沉默了幾秒鐘，才鄭重的頒佈： ‘明天把兔子拿回學校。’
‘為甚麼？’ 可儀急問。
‘我們家不能養寵物。’ 李太太冷淡的說。
‘為甚麼？’ 可儀不肯罷休。
‘我說不可以就不可以，別再問了。’ 李太太打了床褥一下。
‘但是我答應了她們，如果我不守信用，她們便不會再跟我玩了。’
‘很好。專心讀書，別再想著玩耍了。’ 李太太要起來了，可儀突然抱住她的手臂哀求她： ‘媽媽，求求你，讓小白留下吧。’
‘連名字也給改好了？’
‘我答應你，牠不會弄髒地方的。’
‘不可以！’ 李太太堅決的說。
‘媽媽，我求你！我求你！’可儀死抱著李太太不放手，臉孔緊貼著她的胸口，溫潤的眼淚滲透她的衣服，沾到她的皮膚上；她感到一陣熱。
‘你真的很想留下牠嗎？’ 李太太的聲音溫柔了下來，沒有剛才的兇巴巴了
‘是的，我答應了她們，而且我很喜歡小白。’ 可儀立刻抬起頭來，把哭得不成樣子的臉孔展現在李太太面前。
‘那麼你能答應我甚麼？’
‘甚麼都行。’
‘真的？’
‘是。’
‘別答應得那麼快，你知道你做得到嗎？’ 可儀努力的點著頭。
‘好，你聽著。我要你努力讀書，下次測驗每一科都拿八十分以上。聽著，只是八十分，我的要求並不高。王幼麟、何卓文他們每次也拿九十多分，我只要求你拿八十分以上。’ 可儀聽著，堅定的點著頭。 ‘還有，你每天起碼練習鋼琴四十五分鐘，別叫我再求你練習。’ 可儀想到那蟲一般的音符，密密匝匝的爬在五根樹枝上，神情開始有點迷惘。? ‘答應不？’可儀看了看小白，緩緩的點了頭。 ‘上芭蕾舞課時不許再胡鬧，給我乖乖的跳。我不要再聽到老師的投訴。’ 可儀看著媽媽，想著自己像娃娃般在排舞室動手動腳，難看死了。她呆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怎麼？要養小白嗎？’ 可儀又看了看小白，小白正向她眨著紅眼睛，她又看了看媽媽，不住的點頭。? ‘媽，你答應了我的。’ ‘小孩子別跟成人講條件。’ 李太太說完，出去了。可儀立刻抱著小白，緊緊的，生怕牠給拿走了。 ‘小白，小白……’可儀親熱的喊著牠的名字，柔柔的流下了兩行熱淚。
為了小白，也為了遵守對同學的諾言，可儀每天努力的溫習，多麼不願意也呆在鋼琴前四十五分鐘，也盡力跟著跳舞班的同學跳來跳去。是的，是為了小白，也為了承諾，可儀告訴自己，努力幹下去吧。
測驗過了，接過了試卷，可儀恨不得飛回家，她要告訴媽媽好消息。
‘媽媽，媽媽！’大門才打開，可儀便衝進客廳找李太太。菲傭按著她，要她先脫掉皮鞋，她掙脫了，從菲傭手上搶過書包。
‘媽媽，你快看看！’ 可儀打開書包，興奮的掏出了一堆試卷。
‘幹嗎不先脫鞋？快脫鞋！快！’李太太推著可儀的背說。
‘幹嗎這麼吵？’ 李老先生從㕑房走出來，手上濕漉漉的。
‘爺爺，你來了？’ 可儀驚喜的叫著。
‘喜歡見到爺爺嗎？’ 李老先生一邊說，一邊坐下來，隨手往紙巾盒裏抽了幾片紙巾抹手。
‘喜歡。爺爺，你沒有忘了吧？你上次來的時候答應過我的。’ 可儀雙手拉著爺爺的衣襟，輕輕搖晃著。
‘別這麼沒有禮貌。’ 李太太喝道。
‘不要緊，不要緊。’ 李老先生緊緊的摟著可儀，溫柔的問她： ‘幹嗎這樣興奮？’
‘看！’ 可儀把試卷堆在李老先生的膝上讓他看，李太太立刻坐到李老先生的身旁，把試卷拿起來逐一檢查。
‘啊！不錯，不錯，英文八十分，中文八十五分，數學八十二分，常識八十七分。真的不錯。’ 李老先生輕輕拍著可儀的背，不停的讚美。
‘別讚得她太過份，驕傲了便會退步。’ 李太太抑壓著笑容，淡淡的說道，才說完，又重新欣賞試卷。
‘可儀，你要甚麼禮物？爺爺答應你，下次來買給你。’
‘我要……是了，你先把上次答應買給我的芭比娃娃答我。’ 可儀向李老先生攤開手掌說。
‘你又沒有禮貌了。’ 李太太說。
‘不要緊，小孩子嘛。我答應了你的，一定做得到。’李老先生說完，手向可儀的房間一指。可儀立刻跑進房間。過了一會兒，她抱著洋娃娃跑出來，菲傭攔住她，替她脫去了皮鞋。
‘喜歡這洋娃娃嗎？’ 李老先生問。可儀點了點頭，著急的問李太太： ‘媽媽，小白呢？小白到那裏去了？’李太太放下了試卷，看著可儀，又看了看李老先生，臉上有些為難。
‘媽，小白跑到哪兒去了？’可儀緊緊的追問。李太太隨手拿起一本雜誌翻著。
‘可儀，喜歡這娃娃嗎？’
‘我已說過了，我喜歡。’ 李老先生緩緩的點了點頭。
‘小白在哪兒？’可儀開始焦急了，尖聲喊道。
‘你這次成績進步了很多，你要甚麼禮物？我答應買給你。’李老先生說。
‘我要小白！’ 可儀堅定的喊。李太太放下了雜誌，按了按太陽穴，又撿起雜誌胡亂的翻著。
‘媽！’ 可儀跺著腳發急了。
‘先換衣服，然後吃午飯。’ 李太太命令她。菲傭把可儀拖進房間，這一頓飯，可儀只是胡亂的吃了幾口。飯後她哭喪著臉做功課，她鬧脾氣，不肯練習鋼琴了；李太太也沒有強逼她。可儀連電視也不看了，屋裏一片寂靜，只是間中傳來幾下淒楚的哭聲。
好容易到了晚飯時候，李先生回來了，可儀立刻扭著他哭訴小白失踪的事。李先生還來不及問清楚事情的始末，菲傭從㕑房走出來，手上提了一件東西。 ‘老先生，這兔要怎樣煮？’ 可儀聽到了 ‘兔’ 字，立刻回頭看了看，是小白！小白身上的毛全給除掉了，光禿禿的，閉上眼睛，無力的在菲傭手中垂著。但可儀認得是小白，是會向她眨著紅色眼睛的小白！
‘小白！’ 可儀向菲傭撲去，李太太立刻抱住她，一邊命令菲傭把兔子拿回去。
‘小白！小白！媽，你不守信用！你要我做的，我做到了。你答應過我的，你不守信用！你殺了小白！’ 可儀揑緊了拳頭，死力的往李太太身上打。
‘不是我，是你的爺爺。’ 李太太忙辯護。
‘你騙我！小白！小白！’ 可儀掙脫了李太太，跑進了房間放聲大哭，李太太看了李老先生一眼，也跟著跑進去。
‘一隻兔子吧了，不用這麼緊張。貓、狗、兔，甚麼不能吃？’ 李老先生聳了聳肩。
‘爸，幹嗎你不先問清楚？’ 李先生皺著眉頭問，重重的從鼻孔呼出了一口氣。
‘別緊張，小事情吧了。小孩子，哭一場，很快便忘記了，別緊張。’ 李老先生笑著說，手不住輕輕的拍著兒子的手臂。
‘爸，你知道我為甚麼不吃鴨子嗎？’ 李老先生搖了搖頭說： ‘你不說，我那裏知道？’ ‘那年姨母送我一隻鴨子，媽答應讓我養的，但過不了幾天你便宰了牠，還哄了我吃牠的肉。’ 李先生鬆開了領帶，語調輕鬆的說道，像說別人的故事，但同時眼裏閃出一絲怨恨，一點哀傷，一抹遺憾；不是太嚴重，只是一丁點兒，就那麼一丁點兒吧了。
‘甚麼？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嗎？我記不起了。’ 李老先生搔了搔頭，一臉迷惘。
‘我看看可儀。’ 李先生頭也不回，走進了女兒的房間。
‘老先生，到底這兔怎麼煮？我沒有煮過兔子，你要教我。’ 菲傭從㕑房探頭出來問。
李老先生擺了擺手，把自己埋在沙發裏，想著兒子剛才的目光，努力的回憶著，一臉迷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