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

.地球還沒有移動到七月的位置,炎熱已經籠罩大地。這是悶熱,從天上灑下來,由地面蒸發上去,無孔不入,人置身其中,逃避不了,每一個毛孔都流出苦悶,溢出狂躁。這也是抑壓的感覺,像無數張浸透熱水的帆布壓在身上,堵住你的喉嚨,重的,膩的,叫你頭昏腦脹,叫你透不過氣來,叫你心跳停頓。這就是香港獨特的熱。

炎熱的下午,牛頭角下h外面的街道上擠滿行人,放眼看去,只看到一顆顆黑色的人頭蠕動,惘然的,像泥土上的蟲。汽車緩緩移動,屁股噴出熱氣,不住揚起嗆人的塵埃。路人都扭過臉,掩住嘴,企圖避過這些沙塵;然而一切動作也是徒然。

一個小男孩拖著一把鼻涕嚷:「車車,我要買車車!」他身旁的女人------大概是他的母親,猙獰著臉喊:「不買!」一個老男人喉間「格……格 」幾聲,往地上吐出一口濃痰,痰涎趁著陽光,反射出閃亮的光。一個少女伸長脖子吃竹籤上的咖喱魚蛋,生怕咖喱汁弄髒衣服,像一隻鶴吃魚。一群小販在路邊擺賣,熱得無精打采的,像缺水的植物,統統垂下頭,只有其中一兩人久不久抬起沉重的頭顱,有氣無力的向路人招呼一兩聲:「買啊,很便宜。」

王達明站著,看著,想著:這就是他熟悉的牛頭角,沒有甚麼特色,跟香港其他繁忙的地區一樣;然而,這卻是他依戀的地方。

交通燈轉換了幾次圖案,由合攏雙腿、垂下雙手的紅色人像,轉換到邁開大步走的綠色人像,又轉回紅色,紅------綠------紅------綠,王達明站在路邊留心那顏色的轉換出神,動也沒有動;他在浪費時間。

這樣年紀的男人,享受浪費,煞是奢侈。

「別擋著路,路可不是你私人的,大老爺般站著!」王達明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向他罵,這人口中銜住香煙,一邊說,香煙一邊轉動,像高射炮般旋轉,向他轟炸。王達明沒有反攻,他投降,靜靜向前走。

他走進牛頭角下h,是下h,翠玲挺不喜歡這個名字,她說「下h」叫人聯想到下流、下等、下級,總之是一切低下的東西。才升上中學,翠玲已經計劃畢業後找到工作立刻搬走;結果還是到兩人結婚時,她才名正言順的離開。翠玲堅持搬離牛頭角,距離越遠越好,她討厭牛頭角的人和車。
達明卻不然,他不明白為甚麼大家都是在牛頭角下h長大,彼此對於此地的感受會是截然不同。達明喜愛牛頭角下h,那一幢幢擠得緊緊、像患難中互相扶持的朋友的樓宇,那外牆污黑、像森林中充滿活力、長年累月跟大自然抗爭、臉上、身上一片泥污的土人的樓宇,是他消磨多年的地方。冰室、茶樓、燒臘檔口、非法熟食檔、公廁的氣味……幾十年都捨不得改變,凝固了,凝固成一個老樣子,這是為了迎接隨時回來尋夢的老朋友,何等的周到,何等的體貼。人來到這個地方,總會疑心時間停頓下來,你可以選擇你最喜愛的時間,把自己送回去,細味你最鍾情的片段,滋養心靈,然後,你就覺得自己年青。

王達明走到那冰室門前,「冰室」,真是一個可愛的名字,尤其是在夏天,看到「冰」字,心已經涼爽。他瞥一下冰室裡面,老闆娘悠閒坐著,一隻手支在桌上托住下巴,另一隻手拿著牙簽剔牙齒。牙簽折斷,她並不惱怒,只是拿起另外一根。她面前的煙灰缸托著香煙,煙嫋嫋上升,散發出嗆人的迷惑。

兩個赤裸上身,身上紋著「左青龍,右白虎」的男人坐著,胸前兩團肉頹唐的下垂。達明認得他們,二人都是黑社會份子,應該沒有甚麼豐功偉績------要不然也不會蹲在這兒幾十年------只是資格老、經驗夠,在牛頭角下h還有些面子,人們都「X 哥, X 哥」的稱呼他們。不過,他們也垂垂老矣。聽說二人的子女都是幹正當工作的,沒有人給他們繼承衣x,沒有人延續「X哥」的傳奇。

達明記得有一年暑假跟翠玲來這兒吃紅豆冰,翠玲吃了以後拉肚子,她發誓不再來;她連帶對牛頭角下h其他食肆都產生反感。達明實在不明白,翠玲的腸胃為甚麼在那年特別嬌漶C

達明走到大堂等候升降機,腳前汪著一灘水,也不知道是水還是尿。升降機門上給刻上各式文章,百花齊放。「阿 May,我愛你!」、「此情不再!」,還有粗言穢語。他曾經在上面刻上翠玲的名字,刻的時候有些膽顫心驚,不過一層油漆,就把它蓋過。不久新的一層油漆上又刻上其他人的名字,這是何等多情的升降機,是公開的情書。

他等了一會,「隆」的一聲,升降機門撕裂,還顫抖兩下,才吐出幾個老人。老人巔巔巍巍的走出來,達明按著門,讓老人家走光,才跳進裡面,按下「九」字。這兒的升降機設計獨特,只遊走於地下與九樓兩層之間,毫不理會住在其他層數的人,這顯得自我、偏心和冷漠。

達明住在十樓,走出升降機,還要往上走一層。他的母親時常一臉滿足的說:「只需要走一層樓梯,很不錯。」達明走在崩壞、像化石一般的樓梯上,嗅著垃圾味和尿味,一步一步爬上十樓。走廊黑灰灰的,只在盡頭的蜂巢形通心牆壁間漏進來幾抹陽光,照見灰塵在空氣中浮動。幾個婆婆坐在走廊上一邊乘涼,一邊聽粵曲,一邊推牌九。

一個伶俐的婆子見到達明,立刻問他:「回來探望阿媽?」她的嗓音尖細,一根針似的,只是帶鏽,刺激達明的神經。他反射作用一般點頭,卻無話可說。另一個問他:「阿玲呢?」阿明是要跟阿玲在一起的,這是鄰人的信仰。他沒有回答,低下頭向前走,只是乾咳一聲,企圖遮掩此刻的感情。但是他立刻後悔,他回過頭擠出笑容向她們解釋:「阿玲沒空。」但她們聽不到,也許是不願意聽,沒有人理會他,各人只是留心手上的牌。

他重重吞一下口水,想她們說的只是沒有意義的門面話,有誰會關心他的生活?不!有的。街坊鄰里會拿他的事情作茶餘飯後閒談的話柄,會鬧哄哄的談論上幾天,會滿臉惋惜的搖幾下頭;但是只要有新鮮的話題出現,他便會成為歷史,要退出別人的興趣範圍。

天氣很熱,王太太------她從來不曾放棄這個稱號------沒有掩上木門,只是拉上鐵閘,一個狹小的單位,左邊排列雙層床,右邊是衣臐A向外面展露無遺,像沒有機心的人向人推心置腹。一家人住在一起的時候,達明覺得這兒很擠------不過達明享受這親密的擠逼,倒是翠玲討厭這種環境。王太太穿一件背心,明黃和鮮紅的花朵在她的體溫的蔭庇下綻放,瞪著大眼睛,發射出對生活的信念。她一身滿足的肥胖,肉都給汗水貼在衣服上。她正在裹x子,臂上的肉隨雙手動作而顫動。

「媽。」達明一邊偷看對面的單位------大門關牢------一邊拉開鐵閘,一邊向王太太招呼。王太太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道:「喲,回來了?怎麼不先給我電話?讓我多買菜,給你熬湯。這麼熱的天氣,不喝湯,怎麼消暑?」她發射連串禮炮,歡迎兒子回來。達明隨便應過她,隨手把鐵閘拉上。

王太太看他是一個人,便問道:「阿玲呢?」臉上迸發出好奇和不解。達明想:「我不再獨立。」這個念頭才湧上來,他感受到沒有盡頭的孤獨。他想盡情嘆氣,讓嘆息聲把天地弄垮,無奈他缺乏這本領。他敗給孤淒,他哀悼自己的淪陷。頓了一頓、安撫情緒後他才說:「她沒有空。」

他輸了。

「星期日也沒有空?」王太太側起頭問,塑造出驚訝的表情。

「是的,她很忙碌。」
「我差不多半年沒有見到她,工作怎麼忙也要見見家人。上個月你侄子彌月她也不來,就這麼忙!親家也說沒有見著她。」說話時王太太頭向前揚,努一下嘴巴,眼光落在對過的門戶上,似乎有點不滿。達明沒有回過頭看,自己倒來一杯水,坐下就喝。半晌他才解釋:「她要爭取升職的機會,工作很忙。」

「是嗎?新一代的女人都是事業心那麼重的,要事業不要家庭。」達明低下頭,母親向來說話都是沒有惡意的,甚至是無意的,聽過別人說甚麼,她也來這麼一套論調。

不過,母親這次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瞎子射箭,不停的發射,也總有射中紅心的機會。

達明想起,那天她聲稱要到深圳開會。

「到深圳甚麼地方?」達明要問個清楚。

「深圳。」她只是說兩個字,從前達明聽來覺得清爽,只是這年以來清爽起了機因變化,變種為決絕。

「我想……深圳是個很大的區域。」他把問題修飾成平淡的評論,只是一聲乾咳,把他出賣。

「告訴你也不知道。」她給他一個無情、卻真實的答覆。她太精明。

「去多久?」她沒有回答,高跟鞋打在地板上咯咯作響,她把門使力一推,走了。他跟蹤她一段路,看到她背部散發出愉悅,她踏過的土地都要開花。她鑽進那人的汽車,汽車噴出的廢氣是熱鬧的、歡快的,向他囂張的笑。車一陣風似的、趾高氣揚的駛走,把他遺棄在街上。

接著他竟然失掉理智似的跑上她的公司,同事說她請假,還一臉疑惑的盯著他,像觀賞九個頭的烏龜。

「是嗎?她請了假?是的……她請了假……」 隨著他步出公司大門,他彷彿聽到吱吱的說話聲:「你說他們攪甚麼花樣?」、「誰知道。」、「低能兒也看得通。」還有笑聲,低低的,剛好讓他聽到。他只有後悔,丟人了。

還是王太太比兒子堅強。

「我賭了誓,不會再為男人丟人。」王太太說時眼神堅定,娘子軍誓師一般。達明似乎聽到翠玲罵他:「沒志氣的!不求上進的!沒腦袋的!丟人現眼!」翠玲的事業線長得很好,掌相先生說的。她工作比男人出色,所以她追求比她更出色的男人。

可惜王達明過於普通,街上太多王達明。把他丟在街上,他就會在人叢中消失,無影無蹤,灰飛煙滅。

「我煲了菊花茶,放在冰櫃,自己倒來喝吧。」達明愛喝母親煲的菊花茶、五花茶、酸梅湯,一喝就是幾杯。上學時他揹著裝滿這些飲品的水壺,小息時同學團團圍住他要分來喝,這是他最感到因母親而自豪的時刻。他從不把飲品分給同學,只是把它留給翠玲。

「這麼熱,幹嗎不開空調?」達明揩揩前額,一陣濕、熱、黏。

「我不覺得熱,一個人在家,開風扇便可以,不用開空調。幾十年前哪有空調?有一台小風扇已經很了不起。你們都慣於享受,連一丁點熱也受不了。這年頭,省得一毛錢是一毛錢。遲些搬家又得花錢。」

達明看看那古老的電風扇,一邊搖頭擺腦,一邊發出微細的咳嗽聲,像年老的說話人訴說塵封的故事,又像給遺棄街角的老乞丐在弓著背咳嗽,也像他中三的老八股國文老師。

這個老師總是針對達明。

「學生不應該談戀愛。」老八股把課本捲成圓柱體,往手上輕打,眼鏡玻璃片反射亮麗的陽光,剛好折射到達明身上。

課室立刻起哄,「王達明跟陳翠玲談戀愛!」「好鄰居啊!青梅竹馬。將來結婚方便。」達明全身給火炙,在熱烘烘的討論中,他成為熱呼呼的人。

翠玲坐在達明的後面------翠玲比他高,女孩比男孩早熟------翠玲時常用筆劃他的頸後,把長滿短絨毛的皮膚劃成藍色、紅色、黑色。他不敢回過頭看她,他害怕。之後一段長時間翠玲不理睬他,他成了麻瘋病人,她在幾十尺外見到他,拔腿便跑;回到家她也把門牢牢關上,在夏天也不例外,他只好倚在她的門前,努力嗅她的氣味。

他利用那段時間瘋狂做運動增高,還跟一個比他矮的女孩交往,他想知道,除了翠玲,他可否容下別的女孩。那女孩像一塊糖般黏住他,甚麼也聽他的,初時他覺得甜蜜,自覺成了浸潤在紅豆湯裡的湯團,軟的、滑的、膩的;後來糖溶化掉,叫他有螞蟻滿身爬的感覺,好容易才甩掉她;還是翠玲爽朗。到了他們再走在一起的時候,他已經比她高;他很滿足。

他看看窗外母校一角,然後關上窗和木門,開了空調。王太太看著他問: 「你很熱嗎?」他點頭,王太太「哦」的一聲,再沒有言語。

「選定了搬去黃大仙上h?」達明問。

「是的。幾十年了,習慣住在這兒,跟鄰人像一家人;現在年青一輩,不會跟鄰居那麼親密。如果不是政府要重建這區,我也不願意搬家。其實這些樓宇還很結實,還可以住,只是舊一點吧,又不是要倒塌,政府就是看它不順眼。」 王太太很覺惋惜,對於老舊的東西,她捨不得。

「樓宇舊了便得重建,每個人都想改善居住環境。」達明不肯定,這算不算是安慰。

「人心不足吧,你也可以批評我沒有志氣。親家也選了黃大仙上h,大家住得接近,發生甚麼事情也可以互相照應。親家的腿快動不了,都是我給他買東西。」王太太說時,又往對過望;縱使門給關上。

達明想道:「好了,這回住到上h,可進化成為上等人,翠玲應該不會再討厭回來看望老人家吧。」

「錢夠用嗎?」達明一邊問一邊掏出錢包。王太太才見到錢包,便趕緊聲明:「不用你擔心,夠了。」

「搬家要花錢。」他瞭解母親的性格,也許應該說他明白老人家的心理,他還是掏出幾張鈔票,硬塞給王太太。

「不用!不用!把這兒的東西全搬過去就行,不用花甚麼錢。你的開支也大,自己留著用。」王太太的手沾滿糯米和蛋黃油,呆在半空中,只好用手肘推開達明。

達明不作聲,把錢放進抽屜。「放在這兒,待會你放好它,這兒治安差。」 王太太遲疑一會,「哦」的一聲,算是回答。這「哦」帶著母親應份的滿足。

王太太把一條濕潤的荷葉放在左手掌中,手勢熟練的把它拼成兜形,放上糯米、綠豆、豬肉和蛋黃,再蓋上荷葉,封好後纏上水草,她一手拉著水草,用牙一咬一拉,便縛緊一隻x子。x子外形小巧,尖尖的,像古埃及的金字塔。尼羅河畔的金字塔經歷了幾千年的風沙侵蝕,見證了文化的盛衰。王太太這些金字塔,也陪伴了家人幾十個寒暑。

「媽,為甚麼要自己動手?買不行嗎?省事。」達明玩弄著水草問。

「市場賣的不好吃,我裹的才好吃。」王太太突然發出自豪的笑容,還帶點佻皮,這笑容是難得一見的。一個為家庭用盡心血、耗盡心思的女人,求取一刻的自豪,也不過份吧?「外面的那裡及得上家裡的?」她又補充一句,饒有深意的。她說時昂起頭,挺起腰肢,像戲曲中正宮夫人的神氣。那一刻,達明突然自覺像個太監。

「用不著裹這麼多吧?甚麼時候才吃完?」達明皺住眉頭,翠玲說過吃\不健康。

「鄰人統統喜歡吃,尤其是六嬸,一點心意吧。」

「六嬸年紀大,應該多吃清淡的食物。」這也是翠玲的見解。

「就是年紀大了才不用那麼多顧忌。你待會去看望她吧,她的眼睛快看不到,趁她還看得見,讓她看看你吧。她多疼愛你們,那時我要上班,多虧六嬸照顧你們。遲些她會給送進護老院,她的媳婦說照顧不了她,將來大家也不會時常見面。」王太太淡然道來,眼裡閃過一抹哀傷,只是眼睛一下眨動就消失,達明捉摸不著。

達明緩緩點頭,上個月一0三一室的張伯才死去。是的,他應該趕快看看六嬸。那時母親要工作,兄弟倆午餐由六嬸照應,生病也是由六嬸領去看醫生,幾個人在公立診所候上幾個小時,六嬸總是焦急的問:「還要等多久?」護士卻木無表情的回答:「你耐心等候。」

達明看著滿桌x子,拿起兩隻放在手裡,輕輕拋著。

他把自己拋回過去。

「怎麼?又吵架了?」聽到對面傳來猛烈的爭吵聲,達明早已站在門外作預備。翠玲性子猛,跟家人嘔氣是平常事。
「她把我的雜誌全丟了,說阻礙地方。」翠玲一邊踢垃圾桶,一邊大叫。

「我給你買新的吧。」達明拉住她的衣袖,她把手一拽,甩掉他的手。

「不!那些雜誌我儲了很久的。」達明回頭看,見到母親把剛蒸熟的x子放在桌上,他趕忙拿起兩隻熱呼呼的\放在胸前,裝模作樣的扮起體態豐腴的女人來,翠玲見到,笑得彎腰,一手按住肚皮,一手指住他,除了「你……你……」,甚麼也說不出來。

幾個男孩子也湊興玩,把拳頭塞進衣服,扭著屁股走來走去。王太太衝著達明罵:「你這猴兒,給我站著!」但罵不了兩句,也笑起來。到底她是帶點讚賞的笑起來,頑皮的孩子才長得健康,滿腦子鬼主意的才聰明。

只有翠玲嫌棄他不夠聰明。

「比你遲入職的 Kelvin 也升職,趕過你了。你有沒有檢討原因?」翠玲兩條手臂交叉胸前,左手手指抓著右臂,右手手指抓著左臂,把兩條手臂抓得微紅。手臂伏在胸前,一上一下的浮動。

「各有前因莫羨人。」以一句說爛了的話作答案似乎太單調,翠玲越來越討厭單調,達明把手掌攤開,聳聳肩,算是作出註解,增加一點立體感。他見到翠玲的目光,像黑夜中的閃電,她的呼吸聲是悶雷。他避開她的目光,把注意力投射到手掌上。「事業紋長得不好。」掌相先生搖著頭說的,眼神一片無奈。是命運,達明明白,他把這點牢牢記著。

「不知道將來這兒重建後,我們可否搬回來?」王太太道,嘴邊泛起一絲希冀。

「不知道。」達明答。他有時會奇怪母親為甚麼會這樣戀舊,也許是老年人的頭腦運作緩慢,漸漸向後退,落後於人。想到這兒,達明很震驚,雙手互相緊握,直至面o有點發痛,他才放鬆下來。

其實達明比王太太更加留戀過去,對於破爛的現狀,他努力修補;面對危樓,他盡心重建。

他不只一次,邀請翠玲旅行。不知道是誰提出的,旅行可以增進男女的感情。他不奢求進步,只是希望補回失去的。他的要求是這樣低,毫不過份,甚至墮入卑微的範圍。他翹首以望得到翠玲的施予,只是她太無情。
達明也曾經嘗試給翠玲買點甚麼,以表達他的心意。女人,總愛鑽石吧?他挑了半天,揀了一枚五十三分的。翠玲瞥它一眼,亮出一顆亮晶晶的指環,示威似的宣布:「兩卡拉,剛買的。」達明在懾人的光芒下瞇著眼睛,說不出話。

「相信不可能,這一帶的土地很昂貴,政府不會再用它興建公共屋h,租金又收得不多,政府也喊窮啊。」王太太有條理的分析,突然背上覺得癢,手又髒,便像貓一樣往衣櫥上擦背。

「那兒癢?」達明趕緊給她搔背,王太太滿意的點頭,「行了,行了」的喊。

他善於給女人搔癢。

他企圖利用體貼,奪回翠玲的心。

他溫柔的搔著翠玲頸部,她立刻把身體向前移開。他還是伸手撫摸上面的短絨毛,由頸後面一直往下,翠玲立刻回過頭來罵他,那眼神惡狠狠的。「你別碰我!」他的神經線突然全部麻痺。 「你滾!」他死屍似的停在床上。「你出去!」她坐起來指著門喊,直挺挺的一根手臂,一把冰涼的利劍,指頭像刀鋒一般向外指。

他沒有接上話,她沉重的喘氣,抱著枕頭走到客廳去;出去前還踢他一腳。幸好是夜裡,又沒有亮燈,也沒有月影,沒有客觀環境逼使達明有理由想像到自己的表情;不過他感受到一股怪氣迅速遊走全身,令他一陣涼,一陣熱,一陣虛,一陣浮。

他看著剛才摸過她的手,黑沉沉的一塊肉,廢鐵一般擱在床上。「事業線長得不好。」掌相先生說的,說時還無奈的搖頭。這手……他呆呆看著張開口的門,翠玲的聲音整夜咬著他的耳朵不放,像收音機沒有調校準頻道,既凌亂,又尖銳。

他失眠,兩眼直直看著天花板發呆,一連串幻燈片在腦海中播放,一陣光,一陣暗,忽然見到滿樹的綠葉窸窸窣窣地抖動,一眨眼成了一望無邊的海洋,沒有條理的,這張才播放過,又來了,反反覆覆,沒完沒了。一股熱氣在胸口凝聚,越聚越濃重,把胸口擠得緊,差沒點要把它撕裂。然後熱氣往上升,升到耳朵,叫聽覺一陣混亂;它再滲進腦海,翻起巨浪。

他伏在門邊偷看,翠玲蜷伏在沙發上,臉向內,一動也沒有動,空氣中隱約傳來她的鼾聲。他強烈的需要睡覺,他吞下一片安眠藥------他想過要把抽屜內所有藥丸都吞進肚去,但是他害怕,他害怕閻皇和鬼差要取笑他,多丟人。如果真的有輪迴再世,恥辱大概會轉化成為記錄前生經歷的胎記,陪伴他走下一生,叫他抬不起頭。「妻子紅杏出牆,怨夫仰藥身亡。」讀到這類新聞,人們一定恥笑怨夫。「沒有男人,我一樣可以生活。」母親嘴邊時常掛著這句話,說時一臉自豪。他結果只吞下一片安眠藥,迷迷糊糊的睡下。

他做了很多夢,一段接一段,很糊塗。他一會兒見到翠玲坐在一個島上,自己則浸在水中,努力的向她游去;一會兒他回到母校,到處找尋翠玲,分明見到她站在籃球架下,待他跑過去,球架便塌下,他大叫她的名字。

他恢復清醒的時候,翠玲已經上班,衣藆b開,枕頭仍然擱在沙發上。他小心檢查枕頭,從上面拾起一條又黑又粗壯的頭髮,放在口中舔幾下,然後把枕頭抱進懷裡,用臉壓著它。他彷彿嗅到翠玲慣用的洗髮水的味道,但是只有一剎那,無情的短暫引發一陣頭痛。

達明的胸口突然「突------突」的跳動,他回到現在,他覺得有些話是應該說的。他端詳母親的臉好一會,考慮一下才開口:「他知道我們要搬家吧?」

王太太看兒子一眼,眼神產生一點驚異,然後轉化成憤怒,最後定格於平靜。她沒有回答他,只是很留心把半個蛋黃放在糯米中,再用拇指重重壓下,火紅的蛋黃滲出幾滴油,亮晶晶的。

?「媽……」達明疑ェ心母親聽不見。

?「哪個他?」她說得很急,達明幾乎聽不清楚;翠玲發怒時說話也很急速。達明不敢回答,看母親往蛋黃覆上一層糯米,專心一志,不叫一粒米掉下米。達明等了一會兒,才低下頭說:「爸。」聲量很小,他自己也幾乎聽不到,他疑心自己只是動了動嘴唇。

他頓一會,抬頭打量王太太一會又說:「到底我們也應該通知他。」王太太咬住水草,把x縛好才回答:「你的大哥已經通知他。」

他點頭安然說:「不錯,大哥是長子,應該由他負責。」他說得理所當然。

「他的家庭負擔也重,養孩子花不少錢。」達明隨即想:「幸虧我沒有孩子,真的,我真的慶幸。」只是這種感覺稍縱即逝,想到負擔,他汗顏,為了翠玲,為了房子,他撥給王太太的實在太少。
達明膽壯些,他又問:「他仍然住在元朗吧?」王太太「嗯」一聲,算是答覆。

「他仍然跟那個女人一起嗎?」王太太打個呵欠,才懶懶的說:「死了。」 語音帶點朦朧。

「死了?誰死了?」達明很震驚。

?「當然不是我。」這句倒說得很清晰。「她的相長得不好,既剋夫,又短命。」王太太記得住在六樓的算命先生何伯批評過那個女人;占卜算命不是迷信,心誠則靈。

「是嗎?真的嗎?她是甚麼時候死去的?」達明突然興奮起來,揚起頭,兩眼發亮。王太太沒有回答,對於兒子的反應,她不作評語,只是瞥他一眼,盡在不言中。達明繼續試探母親:「那麼,爸現在是一個人?」她口中似乎吐出「嗯」的一聲,對於她說來,這已經是最詳盡的答案。

達明見到母親愛理不理的態度,脫口而出:「你就不管他?」王太太瞟兒子一眼,又把眼光集中在面前的碗碟上,很從容的、淡然的說:「怎麼管?把他縛回家嗎?」可是她的語音,還是蘊含殘留的不平。

「爸現在一個人。」王太太像沒有聽明白,母子倆突然靜下來,只聽到空調發出微弱的聲音,還有粵曲的旋律從外面飄進來,有一句沒一句的,斷斷續續,好像正在播放 <<胡不歸>>。

「也許現在你跟爸……」王太太打在桌上,「拍」的一聲,碗碟微弱抖動,發出「吱吱」聲。她趕緊打斷兒子的話,急速的說:「我也不著緊,你著緊甚麼?」達明看到母親倔強的眼神,有點不明白她怎麼可以如此決絕。到底這是無情,還是豁達?他兩樣都辦不到,對於翠玲,他真的辦不到。他突然覺得心臟脫離了位置,正在向下沉。

王太太看到達明迷惘的表情,也覺得自己的語氣過重,她從鼻孔重重的呼出一口氣,才繼續說話,算是安撫他。

「當年我是很生氣的,我哭著問他:『我沒有做錯事,你為甚麼要這樣對待我?』他就冷著臉說:『我對你已經沒有感情。』我求他:『我們重頭再來,好不好?看兒子的臉上。』他說:『不可能了。』我恐嚇他:『她是個寡婦,命不好,早晚把你也剋死。』他答我:『我死也與你無關。』」王太太說時一臉平和,是不起波浪的湖水,像訴說別人的事情,沒有一絲怨恨,或一點憤怒。

不,還是有的,一切都藏在她的皮膚下,隨血液流動,她明白。只是她理解,隨著年紀增長,她要調較表現。激動只是年輕人的專利,她不能抗拒這定律,她快要看見生命的盡頭。

「我記得。」達明一邊聽,一邊脫下眼鏡,拿襯衣揩抹,玻璃鏡片沾上他的指模,越抹越迷糊。

「我把你們兩兄弟扯到天台去,我要三個人一起跳下去,叫他自責,要他後悔。你跟哥哥放聲大哭,大群人喊著:『下來呀!快下來!別嚇著小孩子!』這麼多人來了,我以為他會來看看我們的,起碼也做個樣兒。哼!說不來就不來。狠心呀,這樣的男人!結果我還是捨不得你們,下來了。」

達明重新戴上眼鏡,眼前好像分明一點,他又清楚的看到母親坐在地上、抱著胸口狂哭的情形。達明明白,這一套對任何人也沒有作用,包括翠玲。女人這樣鬧也許會賺來冷淡的同情,要是男人這樣鬧,肯定會惹來熱情的嘲笑。

「我想我要忍耐,直至你們都長大,我便跟他拼命,殺了他,跟他同歸於盡。怎知道時間久了,已經沒有那股勁。男人變了心,不會回頭的,那像女人有情有義。」她搖搖頭,是洞悉世情的智者。達明聽後,無言以對,千言萬語,盡抑心中。

?「現在你們已經成家立室,孫子我也抱了兩個,難道我還要去爭甚麼嗎?當年還不夠丟人嗎?老了,怕丟人,希望帶著點顏面進棺材,也不叫閻皇太瞧不起我。現在我生活得多逍遙,唱唱粵曲,搓搓麻將,一個人睡一張床多舒服。我只希望你們夫妻和睦,我便安心。」王太太說完,頓一下,又漫不經心的補充一句:「何伯說我的婚姻不理想。」她裹好最後一隻x,看著自己的作品,她滿意的點頭,像藝術家欣賞自己的曠世之作一樣。她把盛了x的盤子捧進廚房,開始燒開水。

達明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有點超然物外。相信命運的人不會浪費思考力和感情,只為順應生活而生活,這是超然,是逍遙,是自在。「媽看得通透,是因為她相信命運?是她的心已經死掉,還是因為她老了?但我可不同啊!」達明想著,把臉埋進手裡,重重呼氣,聽著那呼呼的聲音,嗅著自己濕暖的鼻息,他有點暈眩。

「怎麼?不舒服嗎?」王太太從廚房伸出頭來向他喊道。
「不,天氣熱,有點睏吧。」他抬起頭,瞇縫著眼睛回答;他的眼鏡片上一片迷霧。

「到我的床躺一會。」王太太把頭向床揚。

「不,我要回去。」說著他趕忙站起來,動作太急速,大腿碰到桌邊,桌上的碗碟跳動幾下,他急忙按住桌子,穩定局面。

「不跟我吃飯嗎?你有多少時候沒有跟我吃飯?」達明只是搖頭。

「跟阿玲吃吧?」達明聽後,笨拙的點頭,他想不出其他答案。

「那麼我不阻礙你們享受二人世界,老人家,要知情識趣,才不會惹人討厭。勸阿玲別只忙著工作,多回來吃飯,親家和我都惦著她。」達明「嗯」一聲,走了。他才走出去,王太太便關掉空調。

走在街上,達明只覺得有蟲咬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不知甚麼品種的蟲爬進他的身體,沿著血管進攻,一邊走,一邊咬,還嗡嗡的亂叫。他告訴自己,只是天氣影響,不礙事的。

他經過那間冰室,兩個 X哥仍然閒坐,指手劃腳的談個不停,在貪婪的利用牛頭角下h餘下的日子,以盛載當年的回憶。盡情的說吧,牛頭角下h拆掉後,他倆也要閉嘴,他們明白。既然是最後的晚餐,也不必擔心給人批評連碟上最後一粒飯也舔進肚去。

也許老闆娘已經聽膩二人的豪情壯語,正在打盹,她面前的香煙早已熄滅。一陣叉燒的膩香隨風飄來,退後的汽車在響號。達明抬頭看看牛頭角下h,想道:這兒舊了,需要重建。重建後這兒會住上更多人,更加繁忙。以後便沒有人會提起牛頭角下h,沒有人會緬懷裡面的人和事,一切的感情轇轕也隨著沙泥埋進堆填區------也許還是有的,也許會有死不掉的老人,在悶熱的日子搖著扇子話當年的時候為它開追思會,也許沉醉於過去的人會把它珍藏在腦袋中的博物館,也許介紹香港公共屋h歷史的紀錄片會瞻仰它的遺容,人們一點一滴的,用無奈的嘆息和褪色的回憶拜祭它,也就是這樣吧。他理所當然的點頭,算是支持政府的做法。是的,公共屋h也需要進步,居住環境應該越來越舒適;但隨即他疑惑,他跟翠玲的感情舊了,有機會重建嗎?

2002年7月16日初稿
8月4日二稿
8月12日三稿
8月14日四稿
2003年12月10日五稿
12日16日六稿

 

 

 

 

 

 

987341256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