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白
白嘉倩相信，有兩種顏色跟她的關係最密切，一種是紅，另一種是白。從小，人們就稱讚她的皮膚白晢，白裏透紅，臉上用醮了紅色的筆添上幾筆，粉捏成的娃娃一般。她十三歲時的初戀情人告訴她，她是畫裏的人。說她是國畫裏坐在柳蔭下的閨中少女，她缺乏那份淡雅恬靜的風格，她已經滲出野勁，沒有閒愁萬種。說她是中世紀歐洲油畫裏的祈禱少女，她的目光太辛辣，欠缺對信仰的虔誠。
白嘉倩姓白。白是潔淨的顏色，月亮是白色的，星星是白色的，聖人頭上的光環是白色的，裹腳布是白色的，裹屍布也是白色的。她的父親白玉成，偏偏不是潔淨的男人。
嘉倩的母親陳曉紅，不是臉色紅潤的女人，她的紅，是原始的紅，發自內心，是女人的妒火、怒火。
所以，嘉倩認定自己跟紅白二色有緣分。
只是現在，白嘉倩最討厭白色。
這兒是地震海嘯的白，一片白天，一泓白水，一道白氣，連誦經的聲音也是白的。天地之間白得失了疆界，只是盤古初開，混沌的蒼白，把她旋進去。她溺在白色的陷阱中，只是模糊的呼吸到白色，連心跳也是缺乏血色的白。
嘉倩說不清楚，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跟白色結下仇怨；硬要深究，也許是那一天吧。她毫無意識，乘上一個多小時車，跑到沙田看不喜歡看的電影。她預計時間出錯，竟然過早到達。她想，與其站在戲院外看人來往，不如到處逛逛，這樣比較主動，配合她的性格。她的心上突然鑽出一個奇怪的主意，壞掉的蘋果鑽出蟲似的：「到大會堂看新娘去。」白嘉倩沒有反對自己的提議，她認為這是天意，不是她的意思，怪不到她的頭上。於是她走到沙田大會堂。
嘉倩聽說，從前的人看新娘，總是不懷好意，像在禽畜市場上看貨色，但只是評，卻不買。一群人圍攏著剛扛來的貨品，紅蓋頭一揭開，爭先恐後皺眉頭批評：「這母豬瘦，恐怕養不出多少小豬。」或是努著嘴不客氣：「這母雞害病。」不過，他們都用上洋洋喜氣作包裝，手法老練的或稚嫩的，配襯成滑稽的評語。
白嘉倩瞥一下腕錶，目光往四處搜尋。她決定做壞事，她要做的，並非前無古人的創舉；她對自己的要求不高，只求替前人的習氣補上一筆，勾出偉大傳統的尾巴。她沒有考慮自己將來會否墮落成為惡毒的批評者，或者她只幹一次，以後還是懂得欣賞別人的好女孩。總之，她一定要幹一次。
幾對新人在燦爛得發白的陽光下，展覽帶有示威味道的笑容，他們在那一刻相信，一生就這麼一次，所以都掏心挖肺的賣弄幸福，歇盡所能炫耀，笑得唇邊現出幼紋。嘉倩想：哪來這麼多一生一世？雪白的婚紗，如水并刀，勝雪吳鹽，一陣冷，一線光，一股刀腥，直往嘉倩的胸口剌去，她痛，只是不淌血。
「女兒，我過了半生，就是沒有穿過白晃晃的婚紗。」這是陳曉紅的遺憾，女人的生存意義，就繫於這一片白色上。每一回訴苦，她總是先挖空眼神，空洞洞的一片，這樣看來，她就添上幾分怨婦的味道，比較能夠引動人家的同情。有一回嘉倩問她：「穿婚紗重要嗎？」她就瞇著眼睛，憧憬初戀的少女一般的神情說：「小女孩，你不明白。」
嘉倩真的不明白。小時候她玩穿婚紗的洋娃娃，把婚紗脫下，繫在怪獸身上，難看得令人噴飯。
「你們看，那新娘穿低胸婚紗，婚紗快要往下滑，露出奶子了！」有人不知好歹的喊，大煞風景的。嘉倩的神經線給針剌一下，她循聲看去，那個利用奶子𠄘托男人的女人！是她！嘉倩緊緊咬著嘴唇，她不能夠發笑，她憤怒，因為陌生人掠奪她的意思，先往她的目標發砲。
「還有那新郎，白衣白褲白皮鞋，白馬王子呢！可惜肚子太大，恐怕要把白馬壓死。」陌生人進一步侵奪嘉倩的意念。
嘉倩死魚一般的眼睛，盯著白衣人。初時她的眼珠子是凝固不動的，聚焦於一個細小的範圍；漸漸，她的眼內燃起紅色的火燄，把瞳孔內的人像燒焦。在焦屍味道的攻擊下，她不能自制，向他走去，停在他的跟前。她的腳步沉重，沉重得每一步都往地上壓下洞洞，令那個範圍的人下沉；只是在華麗的衣服的包裹下，他們倒下時也要維持大方的態度。
新郎看到嘉倩，揚揚眉毛，動作間掉下幾分感受，只是分不清這是驚愕，是好奇，還是凱旋的自豪。感情總是攪和得太稀爛，糊成一堆，一言難盡。他的唇震動幾下，似乎要笑，帶一點欣慰，也滲出不經意的勝利感。總的說來，基調是高高在上的。最後他總算擠出一句話來：「我以為你不會來，我們已經註冊。約了時間，等不來。」之後他停下來，欲語還休，兩個唇角往上翹，築成一葉輕舟，希望可以承載對嘉倩的震撼。他等候嘉倩的回應：沒有。嘉倩想不出她要作出什麼行動，自衛的、進取的，她的思想空白。
其實這陣子她躺在床上、要睡未睡的時候，已經反復考慮這個問題。她早料到他會說這樣的話，到底骨血相連，二人有相通的地方。只是腳踏現實，她竟然幹不出什麼來。她惱自己，她以為青春可以推動她的計劃，料不到躁動在老練跟前洩氣。他帶點尷尬的摸一下光亮的頭髮，又來一句：「你的媽不來？」話才出口，他傻兮兮的哈一口氣，自言自語：「不來了，她當然不會來。唉，我真傻。」嘉倩心裏說：「你不傻，你只是毒。」想到這兒，她情不自禁的掀一下唇。
「我以為你不歡迎我，我知道，這是你們的事情。」嘉倩用冷得發白的嗓音回答。這個時候，她向白色的女人施捨一點目光。對方立刻反擊，她向嘉倩點頭，著意微笑，她每一個毛孔都在嚷：「我是白太太，合法的白太太。」成者為王，這道理千古不易。
「怎麼可能？」新郎努力擠弄臉部的肌肉，衝破幾條微絲血管，泛出一絲紅色，聊作歡迎賓客的紅燈籠，只是沒有新娘臉上掛的燦爛。他看定嘉倩，他期望嘉倩開口，可惜她作對。他搔一下頭皮，仔細思量，隨便說：「頭髮長了，還不理髮去？」嘉倩聽到，一絲感動掠過，只是她立定主意，不回答。
「爸爸的大喜日子，做女兒的怎麼可以不來祝賀？張三可以不來，李四可以不來，陳曉紅可以不來，就是你不可以不來。」一個把紫色旗袍披在身上的肥胖女人衝上來，橫在嘉倩面前，把嘉倩的眼睛填滿。她一口氣說話，說得急，有些氣喘。她的紫，比紅更霸氣。還有紫布上用金線繡成的鳳凰，不是鳳凰，簡直是惡鷹。只是嘉倩看她像街上的垃圾箱，張開大口，一股兼容並蓄的宏量。她沒有把這個聯想說出來，到底這是祖母，年輕人應該具有對老年人寬容的氣度。年輕人還有時間，老去的人已經看到終站，讓他。
嘉倩瞥一下祖父，他站在人群的外圍，把雙手反扣在背後，眼睛朝天上看，大隱隱於市，心遠地自偏。
「你們快過來，叫嘉倩姐姐。」新娘的嗓子尖細，刃首似的，大概太監那非男非女的嗓子就是如此。她揮舞塗上白色寇丹的手，抓來兩個孩子，一個三、四歲，另一個只比他長一、兩歲，二人緊接著投胎。嘉倩聽說，這兩個孩子來自不同的男人，如今，他們找到新的飼養者。送舊迎新，喜氣洋洋。
兩個孩子光瞪著嘉倩不說話，目光像攝影機射出的光柱，直挺挺的四道白光，直射往嘉倩身上。在攝影機面前，嘉倩本來應該當稱職的演員，擠出笑容撫摸小孩的頭，只是她沒有劇本。她看這兩個男孩，一個的臉白煞煞的，像冰窖裏挖出來的死屍的臉，五官齊全，只是缺乏活人氣；另一個的眼睛只往上翻，幾乎現不出眼珠，白色一片，痰涎似的一片白，混濁而腥臭。嘉倩見到他們，胸中翻起白浪，要把二人吞掉，捲到海底。
「買一送二，大酬賓。」嘉倩從方才給陌生人竊取意念的失落中恢復過來，冷靜吐出這一句，語氣完全沒有廣告招徠的積極和興奮，反而具備公司結業賤賣貨品的淒冷。她十分欣賞這句評語，她自覺這是亙古未有的評價，石破天驚，叫人興奮和震盪。新娘的臉，在人造的嬌紅底下，一片真摯的白色正掙扎爬上來，推開喜紅，霸佔那細小的地盤。冷。嘉倩注意到這微妙的變換，心裏有點異樣，涼。
嘉倩瞥一眼白色的父親，他的雙手垂下，年華老去的古老大鐘停止搖擺，停頓在空氣中，接受塵封的懲罰。他以懺悔的表情安慰他最新鮮的妻子，他的嘴唇微弱震動，只是沒有聲音吐出。新娘冷凍食品一般僵住，硬。紫色的祖母爆發一句：「誰叫你說這樣的話？是你的母親吧？她派你前來搗亂？這陳曉紅！法官把孩子判給她，直害了孩子。白家的孩子哪有不懂規矩的？」新娘的舊孩子，正在拳來腳往，嘩嘩亂叫。
祖母不罷休，還來一句：「你的母親會領著你嫁人，『他朝君體也相同』。」嘉倩聽到這句，想到墳場，她知道祖母一定會為她母女立墓碑，給她們刻上名字。這個老女人的性格，她懂。
「你放心，我的母親疼我。時間到啦，我要看電影去。」嘉倩突然喊出這樣一句，把祖母的嘴巴封上。她似乎對不上祖母的話，沒頭沒腦的。不過她沒有說謊，所以她心安理得的邁開大步離去。沉重的心往輕快的腿上壓，造成滑稽的步法。她的背後有百般感情追趕她：憤怒、怨恨、厭惡……太豐富，弄不清。她愈走愈快，逃難的樣子，甩掉它！甩掉它！
嘉倩想：「我不要再見到他們，這是最後一次。」只是，不滿一年，她還得見他們。收到消息後，母親陳曉紅說：「到底她是你的祖母，她死了，好歹你也得到靈堂去。」宣布的時候，她倚在嘉倩房間的門板上，身體柔柔晃動，門的關節發出微弱的「依依」。
嘉倩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上的白雲圖案。雲太多，她無法決定應該選哪一朵，讓目光停留。
「喂！我在跟你說話，別裝作聽不到。」這堆白雲一個模樣，在亮藍色的天空上有秩序的飄浮，嘉倩的眼睛開始迷糊。曉紅走到她的床前，使勁往床褥拍一下，她才咬著東西一般的說：「那些地方有鬼，我不去。」
「什麼鬼？胡說，就是有鬼，鬼也害不了你；你白小姐的脾氣烈、陽氣盛。」
「害了我，你後悔。」
「我給姓白的人批評得體無完膚，還沒有結疤。這回你不去給老太婆三跪九叩，人家要批評我不會教導女兒。」
「你真自私。」嘉倩怪著聲音說，營造開玩笑的效果。
「我不管，我沒有工夫跟你說廢話。總之你一定要出現，一分鐘也成。」鬥爭並未終結，姓白的跟曾經姓白的人仍然在對抗。舊恨新仇，如不盡長江，每天滾滾流動。她才走開幾步，突然停下，想到什麼似的，霍然轉身向嘉倩說：「這個女人是煞星，有多久時間？把老太婆剋死。這種女人！」她要笑，卻抑制自己，竟然成了咬牙切齒的模樣。嘉倩不回答她，還是留心天花板上那堆永遠不會飄走的雲。她心有不甘的再說一句：「我嫁進白家才三個月，老太婆中六合彩，都是沾了我的運氣。我看中一枚戒指，她就是不肯給我買。」
「你嫁進白家才三個月，就養下我。」
「什麼？你說什麼？」
「所有親戚都這麼說。」
「這……這有什麼問題？我是正式註冊的。我不跟你瞎扯，總之你要到靈堂去。」曉紅說完，急步離開。
嘉倩把枕頭擲向母親的背影，沒有擊中，因為她根本沒有襲擊曉紅的意圖。曉紅的背部一陣涼，她停下來，舉頭看一眼天花板。白雲要飄到什麼地方去？曉紅不知道，嘉倩也不知道。
終於，嘉倩為母親披甲上陣。
終於，她披上重甸甸的盔甲上陣，投身這股白色的恐怖。
終於，她投到灰濛濛的白色的恐怖中，犧牲自己。
雪山披著永不溶解的白皚皚，在淌著蒼白的眼淚的白色蠟燭的映照下，反射出慘烈的光。一隊道士登山領路，他們蠕動嘴唇，依依啊啊，不知唸什麼。聲音在空洞的山谷內迴環飄盪，營造激動人心的氣氛。白嘉倩看到祖父在山下，比道人更能看破世情似的端端正正坐著。老人沒有激動，他只是等候。他的血液早已褪色，淡化成白。她的父親，還有他的女人，都以白色的粗布包裹身體，白色上面綴以淺棕色的麻布，張著密密匝匝的洞，讓身體呼吸。
白玉成才瞥到嘉倩，就朝她衝上來，急匆匆的一段話：「這麼晚，我還以為你的媽不讓你來。她的脾氣，你也曉得。快換衣服。」
嘉倩不著急，她漫不經心的往四周看一遍，然後才說：「你別只想著我媽壞的一面，她的好處，你看不見。我只是迷路，差沒點叫人拐去吧。制服在哪兒？」說話出口，她的心開始踏出舞步。
「什麼？」父親呆了一瞬，然後眨幾下眼睛，他吁一口氣，不作聲。罷！罷！他只是指著「家屬謝禮區」其中一張椅子，上面放了孝服。他不是認輸，他只是發揮成年人的豁達寬容。他認為自己明白十來歲的孩子的心態，因為他也走過那一段日子，於是他釋懷。他相信，只要嘉倩長大，她就會明白。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是相處融洽的父女。
嘉倩披上孝服，直挺挺的盤膝坐在墊子上。跟照片中那留戀人世的笑容相比，她的表情肅穆、冷淡、詳和，是看破世情的智者，是道行高超的高僧，是讓人膜拜的神像。她雖然坐在地上，卻懷著高人一等的修為。兩相比較，她比死去的人出色。只是她的右手小指頭露出瑕疵，那是塗上鮮紅色的寇丹的指甲，盡顯人間艷色，她還留戀凡塵。她本來不喜歡塗指甲，她是為了參與這次典禮，偷偷取來母親的寇丹塗上，算是替她出一口悶氣，盡了做女兒的心。凡人，總懷著似是而非的愛憎。超脫，到底不容易。在「家屬謝禮」的叫喊中，她茫然。她完全不能夠投入家屬的角色，她只是這齣靈堂戲上的閉口梅香，而且毫不專業。她的家屬，只有母親，那個用臍帶、用乳汁哺養她的母親。對於祖母的印象，就是街上紫色的垃圾桶；那也是最後的印象。
不過，她也有一丁點兒的感激心，來吊喪的人都向她致意——縱使他們不是真心，縱使她只是「家屬謝禮區」中的一員，叨一點光，她也滿意。到了祖母死去，她才承認自己需要注意，她才嘗到姓白的好處。
靈堂是聯誼會，難得有別人的家人歸天，白家的親友都來聚會，各人向照片行禮以後，就找地方坐下，聯絡感情。他們在辦喜事或節日相見，高聲談話，渲染喜慶的氣氛；辦喪事時會面，就老練的調低音量，營造淒冷的氣味。當中竟然有人留意到嘉倩，走上來驚歎：「嘉倩長得這麼高了！」表情十分驚訝，他們對自然的事情，總是不自然的表現出不能理解的錯愕。也許這就是練達，這就是人情，這就是世故，嘉倩將來也會學懂，甚至青出於藍。
來吊喪的親戚中，有一個婆子，嘉倩認得她。很多年前，她已經是剝光毛的老雞一般。幾年也好、十年也好，對老人的影響不是太大，一旦青春逝去，就免疫於時光的折騰，樣子乾屍一般，保存精美。嘉倩不喜歡她，甚至可以說是憎惡她，因為她每一次見到嘉倩，一定用粗糙得像小石頭路的表面的指頭捏她。她習慣合攏食指和中指，捏嘉倩的臉，一邊嘀咕：「小女孩的臉滑溜溜的，豆腐腦一般」，一邊製造紅痕。這老婆子初見嘉倩，表情有些迷茫，後來她問人，知道這是嘉倩，又跑上來說話。
「是嘉倩麼？長得真標緻，跟我年輕的時候有幾分相似。我認不得你，都是你的媽的不是，總不讓你見白家的人。」說著，她又舉起手，要捏嘉倩的臉。嘉倩的反應迅速，幾乎是反射動作，她跳起來把老婆子推開，厲聲問：「你要幹什麼？」老婆子差沒點倒下。她站穩腳步，就瞪著眼睛，張開嘴巴，兩個鼻孔擴張，臉上五個黑洞，要把嘉倩吸進去。賓客都給吸引，連道士也暫停誦經，先欣賞人間色相。
「你這個女兒沒教養，不用說，她的媽不教導她，這個曉紅，真是他媽的！」嘉倩的身體湧起一團火，是怒火，她有膨脹的感覺。她要反抗，她要教訓這個女人一頓，管她是誰，不讓她！嘉倩才向對方走近一步，白玉成的聲音響起：「住手！坐下來。」他跑到嘉倩跟前，一邊把她推下去，一邊向老婆子道歉。她的嘴巴不饒人：「沒教養的！你家再死人，你看我還來不？」她一邊罵，一邊離開。祖父溜她一眼，沒有發怒。玉成瞪著嘉倩，嘉倩毫不畏縮，她的目光更上一層樓，她內心發出宣戰書：「罵我吧！打我吧！看誰丟人！」父女之間，刀光劍影。嘉倩不害怕，她是豁出去的；玉成卻突然湧起一絲退縮的念頭，他解釋不來。
幸好他的救星降臨。
「把衣服穿好！」父親的合法女人捉住跟別人養的不合法子女，整理他們的孝服。兩個小孩把靈堂當作遊樂場，跑來跑去，互相把孝衣扯得不成樣子。她十分盡責，披孝服跟披婚紗一般的態度，很是嚴謹，大概她對於沒有拿熨斗把白布熨得貼服，遺憾一生。她的臉上沒有化妝，結婚當天的紅燈籠，給換上白燈籠。她紋上去的眉毛，跟白臉是奇怪的對比。她的小孩只管掙扎，不斷反抗。嘉倩對於這兩個不相干、卻跟自己穿上同樣制服的孩子，突然泛起一點同情心。
「我不要穿！不習慣。」小眼珠的男孩翻起白眼，高聲呼叫。玉成立刻逃過去，瞪起眼睛對新目標喊：「我死的時候你再穿，一定習慣！」兩個小孩立刻抱緊媽媽，把頭顱依在她的大奶子上，每人佔一個。女人以怨毒的眼神射向丈夫，她彷彿埋怨：「到底不是你的骨血。」嘉倩是他的骨血，她的心聽到。
嘉倩早已安穩坐在墊子上，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小指頭上一片鮮紅的指甲，只是一小片紅色，引不起注意，不礙事。只是，她又擔心這片紅色挑不起別人的感情。她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兩手著實的壓在大腿上，輕輕的翹起小指頭，像舞臺上的旦角，一下蘭花手，勾魂奪魄。那一小片紅色，襯在粗白的布上，像雪地上的一抹血跡，鮮明而震動人心。活生生的人剛在雪地上倒下、死去，一陣風雪，把他的屍體掩蓋，只剩下一點血痕。
只是沒有人注意嘉倩的右手小指頭，她先前的表現太突出，已經把客人的注意力吸盡。披著紅彤彤的鎧甲的將軍上陣，出師未捷身先死，殺不了半個敵人，就給風雪幹掉，可惜。嘉倩不甘心，她偷看那出世脫俗的祖父，嘴邊泛起一抹惡毒的笑容，臉上浮現一絲違心的期待。
末了，父親沒話找話說似的對嘉倩叮囑：「剪頭髮去。」似乎他已經忘記嘉倩的無禮行為，暗地原諒了她。嘉倩用右手摸一下額前的留海，她不經意的賣弄小指頭，只是他的眼睛失靈，他對於老母的死，是真心傷痛。嘉倩有些失望，不過她摸到，頭髮已經長到眉毛上，母親還沒有留意。她突然嗅到一絲春風，暖的，吹到嚴冬的白雪上。
父女二人都墮進沉默，結果還是玉成先開口：「這是習俗，得剪髮。」嘉倩的心立刻進入失重狀態。她瞥一下右手的小指頭，紅彤彤的一片火，鼓勵她爬起來。她向父親伸開手掌，掌直挺挺的、硬幫幫的，卻不發一言。他才看一眼就明白，他淡然一句：「向你的媽要。」嘉倩聽得清楚，只是不明白。十四歲的心靈，太稚嫩，仍然摸不透世情。玉成見她毫無反應，只好加上注釋：「我有給你媽贍養費。」嘉倩終於明白，原來贍養費是如此的海量汪涵，包容生死。
她時常聽到母親抱怨，他給錢不準時，數額比法定的少，甚至一毛錢也不拿來。母親向他追討，他聳聳肩、翻翻眼，一句「沒有」，身上就泥鰍魚一般滑溜，把責任滑掉。母親喜歡拿嘉倩作衝鋒陷陣的長戈，向前夫拿錢時把她帶在身邊，左一句「你的女兒要餓死了」，右一句「你的女兒沒有褲子穿，要露出屁股了。」嘉倩早知道，無地自容的真諦。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乞丐手中的破碗。不過這只是對自己說笑，當不得真。
玉成決定娶這個女人之前，曾經跟嘉倩母女相見，宣告婚訊以外，還給前妻一點金錢。他解釋：「以後我要養家，她有兩個孩子，我的負擔重，你明白吧？你跟那個姓朱的十分要好，好日子近吧？總之，你明白我的處境吧？嗯？」曉紅竟然作出異常的反應，把鈔票擲在他的臉上，把他趕走，然後大哭一場。嘉倩不明白母親的反應，只是她裝作理解。她把鈔票撿起，後來交給曉紅，曉紅不作聲，把鈔票來回數了幾遍。
嘉倩頭也不回的離去，她要逃離這個白色的地獄。這兒披上白衣的不是天使，統統是魔鬼。
嘉倩打算把經歷告訴曉紅，就當作在街上遇見一件有趣的事情，不相干的，只要談論一下就可以忘記。她心中有數，只會把小孩鬧別扭和剪髮二事告訴她，她相信曉紅一定喜歡聽。她趕回家，匆匆把門推開，「蓬」的一聲，紅色的海水立刻湧出。
曉紅的手裏一片紅，她的手在淌血。嘉倩的思想和感情才給白色麻痺，現在被紅色剌激。兩種顏色給她的影響，一種太慘烈，另一種太激烈。在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顏色的接連攻擊下，她的眼睛迸出一陣疼痛，雖然未到達撕心裂肺的地步，卻也滿眼爬滿螞蟻，每一隻都努力的咬，咬。
曉紅只是留心手中的紅旗袍，沒有正眼看嘉倩，她發出歡快的聲音：「嘉倩，好看嗎？」
「這旗袍有什麼用途？」鮮紅的底色是水，在逝者如斯的水上，浮現出盛放的花朵，炫耀著不老的青春。嘉倩只覺得刺眼。她覺得，這般年紀的女人披紅，只是給擱得暗色的肉噴上紅汁。
「你喜歡朱叔叔吧？嘉倩，媽的年紀也不小，女人，總得找歸宿。將來你得結婚，你有自己的生活。」她一邊解釋，一邊把旗袍拼在身上，低頭欣賞。她的撫摸，令花綻放得更加囂張。她還是沒有正眼看嘉倩，這叫嘉倩想起，玉成通知她們要結婚的時候，目光也是如此。這是二人分開以後的心有靈犀，遲了。
「你已經決定了？你作了決定才通知我？」嘉倩的聲音翻起一點浪，她往大腿抓一下，感到少許疼痛。其實她想不到反對曉紅結婚的原因，正如她找不著指控父親再娶的論據。她只是不願意積極支持他們，她毫無意識的覺得，不能叫他們太順利。上一代的人，應該嘗下一代的厲害。
「成年人的事情，用不著小孩子操心。」曉紅把旗袍鋪放在沙發上，珍而重之的撫摸上面的剌繡。一針一線，細心斟酌，就是女人的心事。嘉倩站在她的後面看，看她的指頭的蜜蜂在花瓣間遊走。嘉倩嫌棄這連串動作太刻意，帶有過份濃厚的閨怨味道。她想出手制止，把旗袍撕個稀巴爛，叫紅花在空中飛舞，最後落在地上，化作春泥。這樣，她就砸碎一顆春心。
「這是你的禮服？」曉紅聽到這個問題，才回頭看嘉倩，微笑點頭；只是她的微笑不穩，兩唇分開，暴露出牙齒。
「你不是渴望穿婚紗嗎？」嘉倩向曉紅踏前一步。
曉紅吁一口氣，雙手往腰腹間按一會才說話：「胖了，穿婚紗不好看。我看雜誌、報紙，見那些名女人，胖嘟嘟的，穿旗袍也大方。」她的語氣有一點唏噓。嘉倩立刻想像母親穿上這件衣服的模樣：街頭紅色的郵筒，接收信件，只是拒絕她寫的。
「那麼，我需要改姓朱嗎？」這個問題在嘉倩的心裏埋了很久，終於爆發出來。
曉紅首先盯著嘉倩，只是目光不堅定，她眨一陣眼睛，然後撥一下頭髮，緩慢地說：「我想，我跟他分開這麼久了，早應該跟他斷絕關係，他走他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西出陽關，已無故人；獨木橋擠，總有一人下水。
「我需要改姓朱嗎？」嘉倩還是死心眼的追問。
「我想，我也得對他公道，以後是他養育你。你總得唸大學，這才有出息，替我爭一點面子，別叫他們說我教不到出色的孩子！」她的嗓音往上升，過了一會，她才平靜下來。「這年頭，掙錢不容易。」曉紅嘆氣。嘉倩看了，只是茫然。
「到底，我需要改姓朱嗎？」
對於嘉倩的追問，曉紅開始不耐煩，她皺一下眉頭，想一下才回答——其實也算不上答覆，她只是批評：「白這個字太單薄，而且太凶。」她看嘉倩沒有回應，又添上一句：「有皇帝姓朱，朱這個姓氏富貴；倒沒有皇帝姓白。」
「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是非題。」嘉倩逼迫母親，得不到明確的答覆，她不肯罷休。
「你年紀還小，很多事情，你不會明白。」曉紅覺得，這是最得體的答案。
「這也是成年人的事情吧？」曉紅的眼珠轉動，很明顯，她在思考，她並非巧言善辯的人。
到底是上一代的事情，跟這一代有什麼關係？只是嘉倩總是不能叫自己置身事外，她硬要往泥巴地裏打滾。「買一送一大酬賓？」曉紅驀地驚恐，她半張嘴巴，露出潔白的牙齒。她咬牙，把手舉到半空，嘉倩把臉翹起，目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的手停住，顫動幾下，最後頹然掉下。就這樣，母女倆蠟像一般站著，互相對望，眼內有對方，卻看不清楚。
曉紅從鼻子深深噴出一道熱氣，然後跌在沙發上，她曲著背坐著，佝僂老人似的。她的目光散漫，眼睛似乎在訴說：「嘉倩，你不明白我。嘉倩，做人不可以自私。」
嘉倩盯著曉紅一會，不說話。那一段短暫的時間，竟然有一輩子那麼長。人生的喜怒哀樂，她統統嘗到。她握著拳頭，緩緩走開。她走路的時候鞋底不離地，兩個平面緊貼，難捨難離，似叫非叫。她走到廚房，不一會出來，捧著一杯熱茶。水蒸氣裊裊上升，把她的眼睛薰得疲倦一點；眼睛給暖得細小，收斂了不少目光；鋒芒減弱，她才站到曉紅的跟前，就這樣站著，給予曉紅抬頭的機會。
曉紅淒迷的目光混和溫柔，她唇上的肌肉忙亂一會，終於砌成一絲微笑。嘉倩覷準她伸手把茶杯接過的時候開口：「我要改姓朱嗎？你是我媽，你不會騙我的，是不是？」嘉倩的聲音，冒起歷盡滄桑的蒼白。曉紅不作聲，她只是低頭。「媽！」這一聲帶著不盡餘音，曉紅的胸口一下抽搐，她雙手往胸前按，企圖把跳動的肌肉壓平。「同學一定會問我原因，我怎麼回答？」她抬頭，泛起一個嘔心瀝血的笑容，太努力，反而見假。她把手放在大腿上，手有點顫動，她溫和的說：「朱叔叔疼你，這是你知道的。」「你跟他，會不會每人亮出一柄刀，互相指著，像從前那樣？」曉紅「啊」的一聲，臉上亮起五個洞。「你說這樣的話？你竟然說這樣的話！你……」嘉倩的手突然放鬆，茶杯降在旗袍上，沒有碎裂的聲音，只見到茶在紅布上蔓開，花朵沾上水，顏色變得深沉，當下老掉。曉紅一聲驚叫，立刻把茶杯推走，杯掉到地上，「乒」的一聲，它犧牲了。曉紅脫下外套，覆在旗袍上吸茶。
嘉倩對著地上的碎片吐出一口雪：「救不回的。」「啪」的一聲，一個火團打在嘉倩臉上，一團熱氣冒上來，燃燒她的臉頰。她跑進房間，腳下感到刀割的疼痛，原來茶杯的殘肢早黏在她的腳底，咬她。她把門關嚴，這樣，外面的聲音就闖不進來。
「我不該養下你，當年應該把你打掉，只是一片血，有什麼大不了？我也不會跟他結婚，免了受苦。還不是為了你！你害了我！你總是害我！」
她往鏡裏仔細研究，她的頭髮長長了，留海貼在眼瞼上，做成一點刺激。臉頰上一片紅，是清晰的指印。她把右手的小指頭襯在臉上，深紅、微紅，互相輝映。一片紅潮從鏡的邊沿襲來，初時是淡然的顏色，漸漸，它浮動的速度加快，顏色的濃度加深，進化成一堆紅得叫人發昏的東西。它發射出熱力，消溶一切生命。鏡的水銀瀉下，是白色的瀑布，滾燙的。嘉倩覺得眼睛發熱，她見到的只有火燄。火堆中伸出一隻手胡亂揮舞，是右手，小指頭上有一片紅。
啪！啪！啪！
在脫離節拍的聲音中，一點紅光晃動，帶點祭禮中火光的淒美。
鏡沒有碎掉，也沾不到她的血，成不了祭品，只是蒙上一片手印，吐露出一抹遺憾。
朱嘉倩打不破這面鏡子，她仍然活在鏡中。
於是，她不但討厭白色，由那一刻開始，她連紅色也看不進眼裏去。
完
2004年2月25日初稿
3月2月二稿
3月9日三稿
3月17日四稿
3月23日五稿
4月5日六稿
9月29日七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