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人的玫瑰
‘李太太慢走。’阿美把門推開，很殷勤的把客人送出去。她看了看商場的走廊，已經沒有太多的遊人，原來已經差不多七時了，快要上舖。她走回店內，搓了搓手腕，揑了揑指頭。今天忙透了，沒有閒下來的一刻，雙手也有些酸痛。她沒有作聲，便動手收拾毛巾。阿美做事是自動自覺的，不必老闆給指示，這優點令伍太太—她的老闆挺滿意的。
‘阿美，近來指定要你服務的客人越來越多了。很多客人向我反映，說你有禮貌，做事細心，按摩的功夫又好。繼續努力吧，客人多了，自然可以多賺點金錢。’伍太太著實的稱讚了阿美一番。
‘啊，是嗎？’阿美不知道給人稱讚應該作出甚麼反應：說謝謝嗎？她很少說謝謝的，實在說不出口。說些謙虛話嗎？這又似乎流於虛偽。在她的記憶中，十八年來好像是第一次給人稱讚，她聽慣了責罵的說話，現在聽了讚美的說話，實在有點不知所措。她唯有低下頭來，手不停的疊毛巾。但她好像感覺到臉龐有少許發熱，她偷眼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臉有少許紅，她竟然笑了。
?阿美大半年前才修畢美容課程，她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子，功課也實在丟下太久，要趕也趕不上，多虧社工林姑娘介紹她修讀美容課程，畢業後又給她幾番奔走，才求得伍太太雇用她，讓她當實習美容師。伍太太第一次見她，把她當貨品般從頭至腳打量了一番，看得出她時對她存有戒心的，她擔心她遲到早退、擔心她曠工、擔心她無心工作，開罪客人—這些錯失都在林姑娘上回介紹的女孩身上發揮淨盡。可是阿美答應過林姑娘，最重要的是答應了自己，不走回頭路，她要跟過去一刀兩斷。於是她每早準時上班，虛心學習各種美容技術，做事勤力，對客人體貼。漸漸，伍太太喜歡她了，擢升了她做合格美容師，又加了她的薪金。她覺得自己得到肯定，不再是一無是處、人見人罵的廢物了。雖然現在每個月賺幾千塊不算多，以前大伙人拿著幾千塊，一個晚上便花盡了，但她覺得花由自己雙手辛苦賺來的金錢是很有意思的。她省吃儉用，還每個月給母親一些零用錢，跟家人的關係也和洽了。她的母親不敢相信女兒會改變，還時常擔憂她只是三分鐘熱度，很快便要打回原形。
‘阿美，毛巾都收拾了嗎？’伍太太問。
‘收拾好了，我現在就拿去洗衣店。’阿美回了她，正想捧著毛巾出去，伍太太叫住了她。
‘阿美，我差沒點忘記了通知你，天氣熱了，下星期要換季了，我已經給你預備了夏季制服。’伍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從衣櫉取出一套淺粉紅色的制服遞給阿美。‘是中碼的，我看應該合你身材，你試試它吧。’
?阿美放下毛巾，接過了制服，把它攤開看了一看，是一條款式簡單的短袖連身裙。阿美拿著它看了看，臉上竟然有點為難。
‘阿美，趁現在沒有客人，你試試它吧。’伍太太拉了拉布簾，示意阿美試身。
?阿美微微的點了點頭，拉上了布簾，抱著制服發怔。她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束着馬尾，只塗上淡淡的口紅，樣子是那樣的清爽，她實在不想想起從前的自己—頭髮染得像煙火般璀璨，十隻指甲也塗上不同的顏色，像貓一樣日間睡覺，晚上活動。跟着大羣人，不是吃喝玩樂，便是到處找麻煩。她以為青春是免死金牌，無論做錯甚麼事情，都一定得到原諒。她以為青春是無限的，可供任意揮霍。幸好她懂得後悔。
‘阿美，制服合穿嗎？’伍太太問。
?‘等一下。’阿美脫下了長袖制服，換上了短袖的制服。她看了看鏡子，制服很合身，就像量體裁衣一般— 只是衣袖太短了。
?她右手按著左臂，緩緩地把左邊身體移向鏡子，然後她把手一寸一寸的往下移，一朵玫瑰花從她的手指縫中長了出來，顏色鮮紅，開得很燦爛。這玫瑰在她左臂這片土地上已經生長了四年，每天風雨不改的伴著她。四年前這玫瑰初生時，叫她覺得自己前衛、富有型格、成熟。她時常穿著短袖衣服，讓玫瑰在陽光下閃耀生輝。四年後這玫瑰卻長出了尖銳的剌，刺得她痛了，要借助長衣袖把這一個羞恥的記號蓋住。看到這玫瑰，她想到了跟她刺有一式一樣的玫瑰的雪兒，聽說她現在在砵蘭街尋找生計。她想像了她穿得很少，濃妝艷抹，從一間別墅跑到另一間別墅的情形。她又想起了臂上刺了她的名字、那個她曾經以為可以厮守一生的男人，因為濫用藥物而患上了精神病。他坐在窗前大喊有鬼追殺他，然後縱身跳下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不！她不要想過去，她只想做好現在的工作，將來．．．‘我的將來會是怎麼樣？雖然伍太太是知道我的過去的，但客人會接受我嗎？她們會怎樣看我？她們會對我說些令我難堪的說話嗎？我不要再聽這些說話了，請給我一點自尊。她們願意讓我這隻刺了玫瑰的手觸摸她們的臉嗎？’
‘阿美，你沒事吧？怎麼弄這麼久？’伍太太有點奇怪，以為阿美出了事，關心的問她。
?‘沒甚麼。’亞美回答了她，一邊把制服換了下來。她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揑了揑左臂，然後拉開了布簾，見到伍太太正在喝茶。
‘衣服合身嗎？’伍太太問。?
?‘合身。’她把制服疊好，放在桌上。
?‘那不用請師傅修改了，記着下星期換季。’伍太太叮囑她。
‘我不換了。’亞美低聲說。
?‘為甚麼？’伍太太很奇怪的問。
?‘我．．．伍太太，對不起，我．．．’阿美強忍著淚水，說不出話來。
?‘發生了甚麼事情？’伍太太放下了茶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我要辭職，我不幹了。’阿美一口氣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