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
上一回參加校慶,是十年前的事情,說不清十年有多長,還是多短。這一回學校慶祝創立一百週年,我督促自己,一定要回去。
為了騰出一天,我花了頗多心思安排工作時間表。我忽然興起一個有趣的念頭:回家了,總得拿出一副出色的模樣見鄉親父老。我修了頭髮,買來新衣服和皮鞋,差沒點要整容,回復當年的模樣。
開放日那天,我幾乎是衝進學校的,我急於檢查一切擺設,把握今昔變化的脈搏。我站在樓梯上仰高看低,樓上走下一條高大的身影。我認得他,是當年教我中文的梁老師。我立刻跟他打招呼,他停下來,只管盯?我,卻不說話。
「梁老師,你認得我嗎?」失蹤多時的遊子終於回鄉,跪在祠堂前,心突突亂跳,期待鄉里認出,給予身分。我熱切希望,他可以喊出我的名字,證明我跟這�堛疑鰜Y。到底,我記得他,我只消一眼就把他認出,我心�埵野L的位置。我是專程回來的,一片苦心的。
「你……你是……」他盯?我好一會,才吞吞吐吐的吐出幾個字。他的表情疑惑,見到陌生人一般。鄉里認不得遊子了,遊子的心冷下來,越來越重。
「你是舊學生吧?哪一年畢業?」終於,他的臉寬容起來,綻出微笑。我直覺,這是敷衍的笑容,不論對什麼人,他都會說這樣的話,侍應生對人說「歡迎光臨」一樣。
我沒有回答他,既然他已經把我忘掉,沒有必要喚起他的回憶了。我不希望見到他翻起眼睛、半張嘴巴,努力思索的樣子,對於他,對於我,也太殘忍。我只向他問及其他老師的情況,他盯?天花板說:「都不在這�堣F,都退休啦。我明年也退休了,女兒也大學畢業了。這幾年,校長不讓我教高年級,只讓我教中一和中二,而且是成績最差的班別。」
我隨便應一聲,不再說什麼,也許,我實在是太久沒有回來,才種下這濃烈的陌生感,一切是我自招的,怪誰?我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以為可以佔據所有人的心。我向梁老師道別,要往上走。突然。他向我高叫:「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終於記起來了!我的心跳起來,當年,我是多麼出色的學生領袖、體育健將,誰會把我忘掉?我立即轉身,期待他說出我的名字,還有所有關於我的事情。
說吧!
「你是 XXX !」顯然,梁老師有些興奮,聲音帶點任性,我彷彿再次見到他握?課本,高談闊論的風采。
「你當過中文學會的會長!」梁老師叫得更高聲,嗓子滲出年輕的味道。
我呆一下,然後向他微笑。我最討厭中文科,課餘時間都貢獻給運動,參加中文學會的人都是老八股,我哪�媟|參加?
「對,你是 XXX,准沒有錯認。」他笑了,笑容帶點自豪。
我跟他點頭,繼續往上走。我可以指出他的錯誤嗎?也許他會覺得,教過這麼多學生,根本不可能把各人的名字一一記下,他會釋然,那麼,我不必做沒有意義的指正;也許他會介意犯錯,耿耿於懷,這樣,我就對不起他了。其實,我何必這麼介意別人是否認識我?既然如此,算了吧。我笑一下,往下看去,見到梁老師的頭頂光亮一片。
完
(1136字)
9 - 12 / 12 /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