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
(一)
根據記者報道，那個女人叫白百合。
白色，純淨簡單；百合，散發淡淡清香。尤其是夏天，火一般的陽光灑滿一身，每一個毛孔都排放熱氣，只有這股幽雅的氣息，能夠清潔身體，甚至潔淨靈魂。
這是張家邦對白百合的評語，腔調文藝得令人發毛，文學技巧幼稚得叫人發笑。施婉婉讀後，嘴角泛起輕蔑的微笑。不知道記者是如實記下，還是添加了什麼成分？這個時代、這個地點的記者不大靠得住，幾乎全是想像力豐富的創作者，報紙和雜誌統統是欠缺流傳價值的作品。張家邦是腳踏實地的人，胸無點墨，袋有萬金。他應該不會說這樣的話，太迂。
施婉婉仍是情不自禁的翻看報紙、雜誌，照片拍得清晰，當了二十多年夫妻，婉婉當然認得丈夫。縱使閉上眼睛，她也能分辨他的氣味。她相信，每一個人都具有獨特的氣味，氣味像指模，像瞳孔，甚至像基因，天下無雙；然而她覺得，自己的嗅覺開始出現問題。
婉婉細看照片中的家邦，六十多歲的身體仍然硬朗，雄姿英發，一時豪傑，多少小喬，蜜蜂黏蜜糖一般黏著他。她當然明白這種男人的魅力，何況家邦好的是攀折出牆花，玩賞臨路柳。浪子風流。
只是這一回不同-。
這一回家邦讓記者拍下照片，記者問及，他還大方介紹白百合讓人認識。婉婉問他，他直認不諱。糟！男人向女人撒謊，表示心中還有她的位置；說老實話，就是警號。
家邦的心，已經讓白百合攻佔。以前的女人，全是天涯過客，客途路蹇，風雨之夜敲家邦的門，男女交個朋友，江湖孽債，江湖了斷，家邦不向家庭帶來一片雲彩，婉婉比得道高僧看得通透，「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只是這白百合太厲害，還是家邦老了？
婉婉看照片中的女人，一副北方人的嘴臉，身上颳起長城外的朔風，渾身是遊牧民族騎著駿馬，馳騁大草原追趕牛羊的氣味。
搶！胡虜越過長城，踏破中原的土地。
搶！鐵木真的祖先和後代，在天蒼蒼、野茫茫的綠色上叫囂。
還不是北方一個農婦！扛著鋤頭，推著黃牛，泥地裏走來走去，一身酸，兩腳臭。這樣的女人，出污泥而污染。
婉婉轉換坐的姿勢，她的動作緩慢，每一分動作，都是一抹優雅，是訓練淑女的教材。白百合太濫，幾十塊錢一枝，不及極品蘭花。
而且，白色太凶險，喪事用白，人死如燈滅，回歸一片白色的渾沌。
而且，白色太單薄，一陣風颳過來，灰飛煙滅。
只是，家邦太認真。
「我跟隨你二十多年，三個女兒，兩個兒子，安分守己，尊重你的私生活，為何你令我面上不好過？」婉婉等候差不多三十天，家邦才回家，只是他並非鳥倦知還。他的目的是看望子女，盡父親的責任。骨血相連的關係是剪不斷的，男女的配搭卻是地殼一般不穩定。他步履輕盈，眉眼都是長在春風裏的幼苗，一陣春雨洗刷，說不盡的生氣盎然。婉婉抓緊機會，要跟家邦談判。
「原來你在意的，只是面子。」家邦倚在床上，懶洋洋的回答。他把枕頭墊在背後，製成舒適的依靠。他隨手抓起被褥，送到鼻子前嗅：沒有，沒有熟悉的氣味。他把被褥拋棄一旁，沒有半分依戀。天氣漸漸溫暖，這條被只是秋後扇。
婉婉聽了家邦的說話，不禁發呆。她的腦細胞活動一下，回他一句：「張家是名門望族。」
「唉……」家邦吁出長長的嘆息，他不作聲，只是盯著自己的腳。他的腳趾不住騷動，要出走的樣子。
婉婉坐在旁邊等候像樣的答覆。上一回家邦搭上電影明星，他向婉婉否認之餘，還給她送上一張並未寫上銀碼的支票。婉婉填上五百萬，她把錢全用來買股票。
婉婉等上很久，家邦沒有任何反應，婉婉的心船入水，漸漸往下沉，落到海床，淪為海洋生物的窩。
「我需要的，是那種感覺。」家邦淡然道出。他說的時候雙手反扣腦後，眼往天花板看，身在家園，心存野宅。
「什麼感覺？你說來聽聽。」婉婉仍然是蘭花一般的優美，她每一句說話，都散發閨秀的高尚味道。
「那是……」家邦突然瞇起眼睛，努力思考的樣子。婉婉渴望立刻知道答案，只是她仍然觀音像一般坐著不動，嘴角掛著微笑，一臉脫離俗世的慈祥。
「真。」良久，家邦吐出一個字，只是一個字，過於簡潔，叫婉婉一陣失望。
「我待你，從來是真心真意。」婉婉摸一下家邦的肩，他立刻避開。婉婉墮進阿鼻地獄，縱使她有目蓮一般的子女，也脫不了險。
「你停經沒有？」家邦突然吐出這沒由來的一句，說話的時候，他的下巴向上揚，只是輕微一下，要不是婉婉留心，這樣的動作就要湮沒無聞。淡然一句，故作輕鬆，對婉婉卻是沉重的攻擊，宣布死刑那一種味道。她停止呼吸一秒鐘，才一秒鐘，連眨眼也來不及，她就恢復平靜的表情。她知道什麼時候要作出快捷的反應，什麼情況要遲緩。婉婉明白一切，什麼求真，只是藉口，家邦嫌棄她年老色衰！男人只看到女人年華老去，卻看不到自己衰歇。他們採女人的青春，填平自己臉上的皺紋。他們利用年青的擁抱，收緊自己鬆馳的肌肉。男人，都是袁枚！枯楊生蒂，紅顏小女白髮翁，何必開脫？
半年前婉婉生日，最小的兒子竟然給她送上更年期口服液！欣然接受，埋沒良心；表現真性情，傷害兒心。結果婉婉還是笑著把禮物收下，少年人的玩笑，當不得真。
「要你真心回答我的問題，行不行？」婉婉聽在耳裏，感受到家邦的惡毒。然而她只是微笑，沒有答覆。
這一夜家邦睡在婉婉身邊——白百合的家人來探望她，家邦乘空回家。家邦到這兒，白百合安心，不會動氣。婉婉的身體跟他如此接近，兩心卻各在天涯，咫尺的天南地北。這種感覺並不新鮮，只是從未如此強烈。淡淡的愁懷，為女人添上幾分閨怨的味道，營造一種境界；太濃烈的愁，婉婉接受不來。那是國破家亡的感覺，心在天涯流浪。
家邦既不否認，也不安慰婉婉。
婉婉看中一個住宅單位，只是家邦沒有給她簽上名字、並未填上銀碼的支票。
婉婉睡不著，她嗅到一股奇怪的氣味，蔓在她的身旁。她描述不了那氣味，她沒有嗅過這樣的香水或香薰。說它濃，它太輕，要著意才嗅到；道它淡，它太強，惡狠狠的攻擊人。婉婉爬起來，似乎感受到如水夜涼，但是她沒有披上外衣。她在房間內踱步，沉浸在夜半的黑暗中，聽窗外的樹影，疏淡一片。灰黑色罩在她的頭上，要把她吸進去。她不介意，只是細心嗅，找尋氣味的來源。
她赤足走在地上，沉厚的地毯吸收她的足音，她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聲促，一聲緩，失掉均衡美。她呼出的氣，帶有灰色的蒼涼。她在房間內巡一遍，沒有，哪裏有什麼氣味？這是她——張施婉婉的房間，除了自己的氣味，還有什麼氣味？於是她取笑自己神經質，明早太陽升起，陽光會把小人的氣味蒸發。想到這裏，她滿意的走回床上，在家邦的鼾聲旁躺下。
又是那股氣味！
婉婉彈簧一般彈起，心吸收了火焰的能量，不正常的躍動。
又是那股氣味！
婉婉留心嗅，獵犬搜索垂死的兔子一般仔細。她彎下腰，把臉湊到家邦臉上，接收他的毛孔釋放出來的訊息。
就是這股氣味！
這不是家邦身上常有的氣味，這是……這是花香。是什麼花？是百合。不是火百合的濃艷，而是白百合的幽香。
白百合！
家邦的身上竟然帶著白百合的香氣，婉婉跟他多年夫妻，這是頭一遭發現他的身體散發花香。
家邦竟然把香氣帶回家！
家邦竟然用香氣攻佔她的床！
家邦竟然這樣侮辱她！
家邦改變了，他不再是瀟洒的張家邦，輕輕的來，遊畢花叢，揮一揮衣袖，輕輕的走。男人認真，比女人痴情可怕。情，拂了一身還滿。
白百合才十八歲，燃不盡的青春。枝上密密匝匝的嬌蕊，開盡的時候，婉婉已經成了黏在化石上的泥，乘化石出土才可以沾上一點陽光和空氣。
風飄飄，雨瀟瀟，婉婉不是陳摶，她霍然而起，跑到梳妝桌前坐下，在黑暗的掩飾下，往鏡子裏端詳。她摸到臉上的皺紋，每一條坑紋，記載一件往事。她觸到鬆馳的肌肉，每一分下墜的力量，是一件負擔。原來施婉婉已經走過這麼長的道路，而白百合才在離起點不遠的地方！
這麼說，婉婉要敗下陣來。
她觸摸面前各式各樣的護膚品和化妝品，突然大叫一聲，把瓶子全推到地上。家邦驚醒，他揉著眼睛問：「發生什麼事？」只是婉婉不回答。
(二)
要不是尹玉娥領路，施婉婉根本不會摸到這樣的地方來。這裏的建築物外牆灰蒙蒙，露宿者的污臉一般，街上濕漉漉的，四周充斥腐爛的味道。婉婉弄不清那是什麼東西發出的氣味，也許是垃圾，也許是動物的死屍。她覺得，要是在這兒跌一跤，傷口要生出蛆蟲。密麻麻一堆蟲從傷口鑽出來，舌頭盡吐血。
婉婉隨玉娥爬上一幢樓宇的三樓，越接近目的地，腐爛的味道越濃烈，婉婉不禁以紙手帕掩住口鼻。二人停在一扇破落的大門外，玉娥按門鈴，等了半晌才有人應門。
木門才給扳開，一陣腥臭衝出，直搗婉婉的腸胃。婉婉後退幾步，玉娥向裏面說：「我姓尹，帶朋友來，我的朋友姓施。」
鐵閘給推開，玉娥識徒老馬一般進去，婉婉卻停在外面，不肯進入。玉娥把她拉進去，一邊嘀咕：「害怕什麼？又不是要把你吃掉。」婉婉聞言，只得走進去。
這個住宅單位十分陰暗，是大白天的晚上。春天時節，每一方吋的地方都吐水，沒完沒了的潮濕。玉娥推婉婉坐在桌子前，自己也坐下。婉婉總是坐得不穩妥，成千上萬的蛆蟲往身上爬，她覺得嘔心。
「玉娥，這方法管用不管用？」
「怎麼不管用？我是活生生的證明。」玉娥一邊說，一邊往自己的臉上拍，白晢的皮膚，充滿彈力，散發青春的驕傲。女人所願，朱顏不改常依舊。
畢竟，尹玉娥已年屆半百，然而她是白玉雕成的觀音像，出土文物，只有專家才能鑑證其年代。她給歲月刻上的裂紋，給埋藏在歲月的幌子裏。
玉娥宣稱，這是她服用妙方的成效。
為了享受追回來的青春，玉娥不斷轉換男伴。她每天騎在色彩繽紛的旋轉木馬上，不停打轉，一刻也停不下來。在熱鬧的音樂的襯托下，她轉，轉，轉，只是無論她怎麼投入，她還是逃不脫軌道。
剛才應門的人再度出現，婉婉這才看得她清楚。她看起來三十多歲，可是在玉娥的返老還童的影響下，她不能肯定這人的年齡。粉雕玉砌一般，神像似的美好，不夠真實。她托來一隻托盤，上面有兩隻燉盅，白色的底色，漆上亮藍的花紋，典型的外表。婉婉偷看玉娥，她的目光聚焦在燉盅上，不偏不倚。她的嘴巴微張，透出貪慾。婉婉認識玉娥多年，這是頭一回見到對方這種模樣，一陣寒氣，竄過她的脊骨。
女人把盅蓋揭開，一陣熱氣冒出，玉娥把臉湊過去，深深吸一口，凡胎吸入仙氣。她的五官，吸進春天，開始蛻變至完善的境界。
「新鮮的，取下來不足二十四小時，兩位慢用。」接待的女人介紹，才說完，她隱到房子裡面去。她的行為，帶一點神秘感。
玉娥立刻喝上兩口湯，滿足的讚歎：「好味道，你快吃，放涼了沒益處。」婉婉拿勺子攪了湯兩下，那是外表普通的湯，跟她平常喝的沒兩樣。她拿起羹，低頭正要喝，突然聽到嬰兒的哭聲，「唔—丫—唔—丫」，既清楚，又遙遠。她趕忙放下羹，仔細向四周看一遍：哪來嬰兒？客廳裏只有自己和玉娥二人，玉娥正吃得津津有味。一定是這陣子睡得不好，所以產生幻聽。她舒一口氣，閉上眼睛往盅內吸氣，肉和藥材的香氣往她的鼻子裏送。不！不是香氣，那麼，這是什麼樣的氣味？她細心想，那股氣味越發濃烈，全攻進她的鼻子。漸漸，她弄清楚了。那是……那是腥氣！給擱上十天的死魚發出的腥氣！她的胃一陣抽搐，體內溢起不安。她再偷看玉娥，玉娥正伸出舌頭往羹上舔，貪婪的舔，一滴也不放過，這是生命的精華。婉婉看玉娥的舌頭，越伸越長，鮮紅色的一片肉，上面閃著液體的光亮。婉婉的手顫抖起來，在無依無靠的當兒，她的手捉緊湯勺，胡亂攪動湯，在細小的漩渦中，竟然漩出一張人臉！
「啊！」婉婉驚叫起來，把湯勺拋下，「兵」的一聲，勺子碰在盅上，敲醒玉娥。
「嗯？什麼事？」玉娥這才留意婉婉，說話的時候，她的唇邊淌下一滴湯——那不是湯，那是一滴紅色的液體，那是血！那是人血！那是生命的第一滴血！血透出原始的腥氣，吸引人，誘發人的獸性，吃人！吃人！玉娥是吸血疆屍，吃人肉，吸人血。玉娥外貌玉觀音一般，秘訣在這裏。要成仙，先吃人。高人一等的境界，一定是以卑微的生命墊在下面。
「我……我吃不下。」婉婉把燉盅推開，她的胸口翻起巨浪，酸的浪；她的胃裏颳起狂風，臭的風。
「我好容易才給你弄來一盅，你不要吃？」玉娥瞪起眼睛問，她眼部的肌肉撕裂，裂紋間滲下血絲，那不是尹玉娥的血，那是不知名的生命的血。
「太恐怖，我實在吃不下。」婉婉閉上眼睛，她沒有膽量看下去。可惜她無法制止嗅覺活動，她仍然嗅到那股腥氣，她嗅到子宮的幽暗，她嗅到胚胎的心跳，她嗅到血淋淋的一片紅。
腥！
(三)
仍然是記者的報道。
他們說，張家邦跟白百合到法國展開浪漫之旅。婉婉肯定這是真確的消息，因為家邦向她承認。
當了二十多年夫妻，家邦頭一遭對婉婉如此坦白。婉婉不愛他的坦白，她需要的，是他的隱瞞。今天隱瞞，明天隱瞞，做夫妻，甚至做人，可以有多少天？閉上眼睛，掩上耳朵，不難走到盡頭，這就可以含笑而逝，談什麼遺憾？偏偏張家邦是如斯老實！婉婉恨他。
記者還說，張家邦和白百合二人乘坐家裏的名車到機場。那輛汽車，是婉婉的生日禮物。
婉婉待家邦離開後，到車房檢查那輛汽車。她夜半出發，放輕腳步，不叫任何人知道。
銀色的汽車，在夜裏發出慘澹的光，是白骨的磷光。婉婉圍繞汽車走了一圈，瞻仰它被玷辱的身體。她過分緩慢的腳步，幾乎把那片土地踏陷。
「用我的汽車載她！讓她霸佔我的汽車！」婉婉的體內凝聚一團氣，那團氣越聚越烈。
「白百合！」婉婉咬牙切齒，把夜咬碎。
晚風吹來，送來一陣氣味。說它雅，它見俗；謂它濃，它太薄。婉婉注意到這股味道，她著意去嗅，終於，她證實它的來源——自己的汽車。怎麼自己的東西，竟然會發出不屬於自己的味道？她茫然。
這是花的氣味。
這是百合的香氣。
這是白百合那股以清雅包裹的妖嬈！
婉婉的腦袋脹成一團，污煙瘴氣。她失神的四處找尋，終於讓她在車房的角落尋得一根東西，她不管那是鐵還是木，一把抓起，往車上亂打。她越是吃力打，那白百合的芬芳越濃烈。
「發生什麼事情？」僕人聽到破壞的聲音，趕來車房查看。
「丟了它！把它丟了！」婉婉沙啞的嗓音，在黑夜中迴盪，太淒慘，太蒼涼。
「太太，你說什麼？」
「我說把車丟了！你聾了！」婉婉瘋了一般喊，她的眼眶，燃起兩團火光，把白百合燒掉，燒成灰燼，撒到溝渠。她的身體，給這團光包圍，紅！烈！怒！
僕人聽了，蠟像一般立著，動不得，說不出話。高貴大方的上流社會太太，竟然在黑夜變身瘋獸，這不是月圓之夜！
婉婉不理會他，逕自走回屋裏。車房留下的，只有熱呼呼的喘息。
婉婉一口氣跑回睡房，偌大的空間，只有她一個人，寂寞從房間每一個角落滲出來，第三次世界大戰，敵人正是無盡的空虛。
婉婉坐在梳妝桌前，細看鏡中的自己，湧起傷春悲秋之情。選美冠軍，不許人間見白頭。
鏡裏浮現出一張臉，漸次清晰，是尹玉娥，碾玉觀音一般，忘盡春秋。她苦口婆心的勸婉婉：「要成仙，先吃人。」
吃人？子宮裏面黑黝黝的，一片濕，一陣熱。胚胎的心臟在半透明的身體裏跳動，卜！卜！卜！卜！敲打木魚的聲音，也是卜！卜！卜！卜！觀音聽著木魚的伴奏，張開貪婪的嘴巴——吃人！一口咬下去，滲出生命最初的血，新鮮而清爽。
那是血腥。
婉婉咬不下，她吞不下，她受不了那股血的氣味。
血腥漸次減弱，代之而起的是香氣。
那是花香。
那是百合的香氣。
是白百合。
梳妝桌上站著一個小巧玲瓏的花瓶，淡藍色，裏面插著一枝白百合，含苞待放，花瓣藏著無盡的青春。它微張的口，吐出白色的淡香。那香氣牽動婉婉的神經線，令她發麻。她低頭細看它，為了婉婉，它慢慢張開花瓣，它包裹的不是花蕊，而是毒蛇分叉的舌頭。終於，它放肆的盛開。六片花瓣張開，出現一張臉。
是人臉。
是白百合的臉。
婉婉驚叫一聲站起，定過神以後，她把花拔出，撕成碎片，拋進馬桶沖走。她洗一個熱水澡，利用熱力把毛孔薰開，釋放身上陳舊的氣味。浴後，她倒在床上，渾身還是火燒一般。她造夢也想不到，她的床成了一朵巨大的白百合，把她圍困。
(四)
婉婉小心翼翼的把湯喝下去，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珍而重之。這湯的味道帶一點腥，大概是薑的分量不足夠，待會她要告訴負責人，以後多放薑。這湯的藥材氣味也濃，苦口良藥，婉婉明白。
終於，她把湯喝完，燉盅裏只留下幾片肉和一堆藥材。她不能夠肯定，那是什麼。她的意思是，她弄不清楚，盅裏的肉，來自什麼動物。
吃人！
要成仙，先吃人！
婉婉嗅到一陣腐臭的氣味，豬肉給擱在陽光下十天，牛肉給丟在污水渠裏，置之不理，死屍沒有做防腐工序，肉開始腐化，蒼蠅黏在上面，蛆蟲蠕蠕。
婉婉的胃部活動起來，不規則的，越來越活躍。她從來沒有這般充滿活力，施婉婉開始改變。
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這兒住下來，每天吃一盅稀世補品。她以高價確定貨源，沒有？不！一定要有！施婉婉一定要吃，無論用什麼方法，每天一盅。
吃人！
要成仙，先吃人！
婉婉在這兒待上二十天，吃下二十個未成人的人。未完成的生命，竟然成就了她的重生。選美冠軍復活，在只前進不後退的時間之水中，不老的仙女現身，婀娜多姿。
婉婉懷著興奮的心情回家，她熱切期待讚美。家人見到她脫胎換骨，判若兩人，只得驚訝，各人臉上張開黑洞。這樣的反應，令婉婉增加信心。
她等候。
她等候家邦回來。
她等候家邦回來，重投她的懷抱。
終於，家邦回來，春風得意馬蹄疾。
他見到婉婉，嚇了一跳；婉婉見到他的反應，暗自歡喜。
「你去整容？」家邦竟然這樣說，婉婉聽了，激動的反駁：「我沒有整容！我用的是天然的方法。」家邦只是嗤之以鼻。什麼天然方法，他沒有興趣。
婉婉沒有空發怒，她趕緊調節情緒，靠在家邦身邊，嫵媚的笑。家邦推開她，一臉厭惡的問：「什麼氣味？」
「什麼？」婉婉不明白家邦的意思。
家邦警犬一般四處搜索，婉婉一臉不解。終於家邦停在她的跟前，皺著眉頭問：「你身上發出什麼氣味？」
「我？」婉婉身上灑滿剛買回來的香水，這是最新推出的氣味，價格比人格高尚。家邦的評語是侮辱，婉婉的臉色不禁發黑。
「像死魚的腥味，你到過魚檔嗎？」家邦掩著鼻子。
「你胡說……」
「不，是腐肉的臭氣。」家邦向後退。
「你胡說！」
家邦一邊擺手，一邊退到房間的一角，總之，他要遠離婉婉。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紙，婉婉定睛看，是支票。看到支票，婉婉看到希望。二十多年以來，每當他在外花天酒地，回家一定給婉婉一張沒有填上銀碼的支票，作為補償，這表示他仍然著緊婉婉，他要減低婉婉的難受程度。
婉婉不由自主的笑，家邦始終把她當作妻子，東宮娘娘的鳳椅，她坐得穩當，奸妃威脅不了她，要當武則天？妄想！
「怎麼……」婉婉一個箭步跑向家邦，把支票搶過來，她的地位就在這裏。可是她才看一眼，就叫起來。
「怎麼……怎麼你填上了銀碼？」家邦是什麼意思？
「一億元，這幢房子給你，別墅也給你。」家邦態度輕鬆，一句簡單的說話，就了結張太太。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婉婉握著支票的手僵硬。
「我們離婚。」聖旨宣布清晰。
「離婚？你為了那個女人？」皇后面對被廢，孤立無援。
「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我說的就是這些。」家邦太冷酷，太冷靜，只是幾句說話，就替二十多年的關係劃上句號。
「家邦，你別走！我們談談！坐下談談！」婉婉是哀求家邦了，只是家邦不理會她，他踏出這幢房子，不會再回來。
婉婉目送家邦離去，她鼓不起追他回來的勇氣，她清楚這個男人的性格。她坐在床沿，握著支票發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家邦，他從來沒有忠於自己。她不肯定自己是否貪財，但是她已經習慣富貴的生活。她害怕丟臉？面子並非實際的東西，填不滿肚子。那麼，她正在想什麼？
她沒有留意自己坐了多久，陽光永遠照不進深宮，清風吹不到永巷。二十多年的關係，就這麼完結！就是為了白百合！她到底有什麼本領，可以把張家邦搶走？白百合並非只求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的強虜，她要改朝換代！
這樣的女人！
白百合！
突然，白百合的芳香充斥整個房間，不太濃烈，卻嗆人，這樣的氣味，足夠毒死其他女人。
婉婉不甘心，她走到鏡前仔細欣賞自己，簡直是仙女下凡，菩蕯廟裡供奉的觀音一般，具有永恆的美。白百合，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把它供在觀音腳下的瓶裡？呸！她不配！
婉婉輕撫臉龐，初生嬰兒一般光滑。透過順滑，她嗅到嬰兒的氣味。
那是奶羶。
她聽到嬰兒的哭聲：哇！哇！那是對初生生命唱的輓歌。
生命還沒有成熟，連陽光也沒有嗅過，就走到盡頭。它見過的，只有子宮的黑暗。
婉婉嗅到那黝黑、溫暖而潮濕的氣味。
還有一點腥氣。
還有一點腐肉的氣味。
要成仙，先吃人。
觀音坐著的不是蓮花，而是生命，是屍體。看！花瓣上有眼睛眨動，每眨動一下，流下一滴眼淚。
觀音的淨瓶盛的是鮮血，紅彤肜的，一滴、兩滴，直往地上滴。
觀音並不拯救世人，衪只救贖自己。可惜，衪連自己也救不了。
婉婉的體內，移植了二十個未成熟的生命，他們依附婉婉，吸取她的精華，然後成形，然後生長，然後控制她。
濃烈的腥氣，混上腐爛的氣味，攻擊婉婉，她一陣暈眩。
婉婉一個拳頭往鏡上打，「轟」的一聲，玻璃分裂成光怪陸離的世界，反映出奇怪的人，是撕裂的臉孔。
婉婉的手淌血。
她嗅到腥。
完
(8200字)
13-17 / 4 /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