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微笑
今天的陽光特別燦爛。
正義的熱氣,竟然噴出惡毒,火炙一般;亮得不尋常,刀光似的。在光柱中粗大的塵粒悠悠浮動,襯托世事紛繁。盧太太端來一張矮凳,站在上面舉頭,積極擺動手中的布,揩抹牆上的照片。這是一張高高在上的黑白照片,�堶悸漕k人三十來歲,他笑得含蓄,帶些閨秀的香氣,眼睛卻閃出透視人間的智慧,還有江湖豪俠的義氣,更有遺世獨立的冷傲。三十年來,他一直保持這微笑的恣態,他是永恆的生命,超越蒙羅麗莎的神秘。
「媽,你整天爬高,當心跌倒。」盧太太的媳婦嘉莉從睡房走出來,她的腿似乎提不起來,拖鞋拖在地上。她以左手撫著隆起的肚子,右手拐到腰後亂擂。她的動作有點誇張,有舞台劇演員表演的味道。她的腿發腫,走得緩慢;她的眼睛紅腫,眼淚總是乾不掉。她的說話表面是關心長輩,潛台詞卻是:「你別給我添麻煩!在這種時候,就是你要死,我也不管你。」
「我的骨頭硬,你別擔心,你才要當心。你看,你的肚子這麼大,孩子差不多要出生了。」盧太太按著牆壁,降落地板,她緊捏抹布,頓了一下才說:「我看永恆快要回來。」說罷,她抬頭看照片,淡然一笑。嘉莉也不扶她,自己坐到沙發上,兩條腿「八」字似的分開,身體硬幫幫的,石膏塑的人像一般,碰一下就要碎裂。她瞥了牆上的照片一眼,臉上再次湧起怨恨。不錯,她怨恨從來沒有見過的公公,從前這張照片惹不起她的感情,現在它卻勾起她太多怨懟。埋怨死人,太可笑;埋怨活人,太多恨。
「我真的不明白,你怎麼會鼓勵永恆到那種地方工作。那�堛囍~戰爭,不是人該去的。永恆給人抓了當人質,怨誰?怨誰?」嘉莉還是這一句,這陣子她不住重複這些說話,說一回,漆上一層恨。怨氣太重,憂傷太深,盧太太接不上話。
盧太太年輕,接不上丈夫義憤填膺的說話。結了婚的女人,家庭就是生命的全部,當她見到丈夫受傷,她的心發生地震。她捉著他的手懇求他放棄工作,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他們不是人,你挖他們的瘡疤,他們不會放過你。」
他既藍帶青的眼睛發射出倔強的光芒,他語氣堅決:「我是記者,我一定要如實報道,我要把社會的陰暗面發掘出來!讓兒子向我學習,叫他知道甚麼是公義。」盧太太聽了,牢牢按著肚子,她的手聽到肚子�堛漫I叫,那是誓師。一切是兒子的命,半點不由人。
「永恆就是中了他的爸爸的毒。」嘉莉盯著盧太太,她還未傷痛到指斥婆婆的地步。希望令她留有餘地,兩個女人,同一屋簷下,關係太僵,苦了自己。
「永恆,你的爸爸是英雄,他為了正義而犧牲自己,我們以他為榮。」永恆還是拖著兩行鼻涕的小孩子,他整天只想著皮球和糖果。媽媽的話,他聽不明白,他只有看著爸爸的微笑搔頭皮。
「永恆,你應該學習爸爸,只要是正確的事情,咬一下唇,捏一下拳頭,吸一口氣,幹吧。」既然丈夫已經潛進永恆,盧太太可以做的,就是替他封聖,讓他成為盧家的神,建立他的宗教。只有這樣她才可以支撐下去,她相信自己的男人並不愚蠢,他只是為了成就永恆的功業而受磨難。他,千秋萬世。
「媽,你放心,我明白。」少年永恆太聰明,他過份理解亡父的教義,在父親建立的宗教世界�堙A他樂於尋找;在父親的微笑的鼓勵下,他甘於迷失。
「永恆就是不理智,給公司解僱了,應當趕緊找工作,他竟然跑到老遠參加甚麼重建工作!人家打仗跟他有甚麼關係?他偏要管!他偏要管!」嘉莉說到激憤處,腳不斷往地上踏,踏一下,地穿一個洞。盧太太的心,早給媳婦踏碎,碎得不成形,砌不回形狀。盧先生仍然微笑,他原諒媳婦的膚淺。
「砰砰砰!」打門聲暫時遏止嘉莉的情緒,她別過臉去,只顧看窗。她緊抓沙發的把手,動也不動。盧太太放下布,手往衣服上揩一下,趕去開門。自從永恆給抓去,她的步伐愈來愈快,似乎只要她走得快,她就可以越過重重險阻,找到平安。
「看電視沒有?看電視沒有?」鄰居李太太衝進來,沒頭沒腦的喊。
「看電視?」盧太太摸不著頭腦。
「是不是有甚麼消息?」嘉莉反應敏感,突然彈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李太太管不著回答,她一個箭步衝到電視機前,按下開關,電視台正在播映特別新聞。三個女人只留心畫面,那是令她們夢縈魂牽的報道。她們見到一條頹唐的身體,卑屈的跪在地上,眼睛給布蒙上,手給縛在背後,槍指在太陽穴上。盧太太見到他的毛孔發出微弱的呼叫,她接收到他的心跳聲。
「永恆!是永恆!他們要殺死永恆!」嘉莉發狂大叫,她突然要往外衝,盧太太和李太太捉緊她,一邊把她按在沙發上,一邊問她:「你要到哪�堨h?」嘉莉尖著嗓子喊:「我要救永恆!」「你怎麼救他?」「我要找他!機場!我要到機場去!我的護照在哪�堙H」「就憑你?」
「就憑你?你哪�堨i以救他?」盧太太聽到丈夫的同事這句說話,她的血冷了,這世界太多冷血的人,天地無信,人間無情。
「那些人不是人,太殘忍,他們怎可以殺害無辜的人?他們要報復,砍那些轟炸他們的地方的人吧!」嘉莉不再亂動,只是攤在沙發上亂叫。
「你不要激動,當心兒子。」聽到勸慰,盧太太撫著肚,為了兒子,她控制自己;為了兒子,她越發傷心。
「嘉莉,別驚著孩子。」李太太輕撫嘉莉的肚,她觸到孩子的呼叫,那是強烈的叫喊。李太太吃驚,急忙把手縮回。漸漸,嘉莉把嘶叫換成低泣。「孩子還沒有出生,就沒有爸爸。你不該來!你不該來!」嘉莉大力拍打肚子,盧太太立刻阻止她,永恆也受過這樣的苦,老人家絕不容許孫兒也走這樣的路。
「你走你走!來做甚麼?」盧太太把肚子當作沙包,一拳接一拳打下去。只是永恆堅決到這世界賞一回風光,他不但沒有退縮,還提早到來。這個孩子就是硬,值得爸爸賞他一個微笑。
在永恆的微笑的陪伴下,三個女人坐著乾等,電視上的悲歡離合,人物之間的愛恨情仇,只是鏡花水月,太虛假。惟有那給蒙上眼睛、不知人間何世的永恆才是真實。可惜,這點真實飄得太遙遠,叫人觸不到。
「怎麼沒有永恆的消息?打電話給電視台,叫他們報道!」嘉莉又發蠻了,李太太為了安撫她,真的打電話,只是電視台表示仍然沒有最新消息。盧太太盯著亡夫的照片,向他禱告。他只是微笑,無所待,方逍遙。
有記者摸上門來,盧太太閉門不納,這種場面,太淒厲,冤鬼在地獄嚎哭一般,她不要重演。年紀大了,她受不來。
記者要報道事實,所以他們湧到盧家,蒼蠅圍血,要舔那仍未乾透的鮮血。「盧太太,你發表一下意見。」「盧太太,你對盧先生遇害有何見解?」那時盧太太對人生缺乏經驗,她把感情一瀉無遺的引爆。盧先生沒有責怪她,他只是微笑,他的笑容暗示了一句說話:「夠了。」
「別讓他們進來,要是他們賴著不離去,召警察。」盧太太向李太太發出指示,盧先生對妻子發出嘉許的微笑,他知道妻子不再是沒有主意的小婦人,他安心了。
「甚麼?真的嗎?」門外傳來叫囂,屋內的女人全往大門看。
「糟了!盧太太!快開門!」密匝的打門聲,動搖了盧太太的決定。嘉莉一邊喊:「快開門!他們一定收到最新消息!」一邊要跑去開門。李太太制止嘉莉,盧太太顛巍巍的走到大門,她才扭開門把,記者衝進來,不知誰高聲喊:「行刑了!」嘉莉「哇」的一聲哭起來,李太太只管看電視,不斷說:「沒有……沒有……」只有盧太太不作聲,行刑?誰犯了罪?他犯了甚麼罪?她偷眼看亡夫的照片一下,他仍然鎮定,唇邊泛起微笑,他不以物喜,不以物悲。
到底他犯了甚麼罪?為甚麼要這樣懲罰他?盧太太沒有親眼見到,可是她知道。汽油往他的身上澆,他全身濕透。盧太太嗅到那氣味,臭。
永恆是罪人嗎?他陷害了甚麼人?盧太太不在現場,只是電視的畫面太清晰。蒙面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盧太太感到永恆的恐懼的汗,冷。
「嗖」的一聲,聖女貞德的火再次燃起,一條肉體在狂傲的紅色中滾動,燃燒的聲音淹沒了他的呼叫,太熱。
「鏗」的聲音太刺耳,刀颳起風來,永恆瑟縮在死亡的旋風中,淒冷的銀白色蓋過他的灰白的臉,太迷濛。
呀!他倒下了!他成了紅色中的黑色,紅的太烈,黑的太沉。
呀!永恆倒下了!菜市口的地上頭臚亂滾,滾出一條血路,連接古今。血一直濺著,流血,從來沒有停止。
他掙扎。
永恆沒有掙扎。
父子倆殊途同歸,一個外表淒迷模糊,一個失去頭臚。外形是虛幻的,只有精神長存,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光。只要盧太太吸一口氣,她就嗅到丈夫和兒子的氣味。這個宗教的創辦人不再寂寞,殉教者給他添上力量。
「假的!根本是假的!」嘉莉歇盡所能尖叫,她像落網的野獸,不住舞動四肢,李太太和女記者死命按著她。有記者具有求真精神,打電話四處求證。他的查證結果是:全世界的電視台都收到這段影片。
「影片可以是偽造的。」不知道誰提出這論點。
「對,也許那個人不是永恆!」嘉莉的眼睛,突然閃出奇怪的光芒,那是絕望與希望的混合物。屋�堛漱H議論紛紛,只有盧太太不作聲。她拖動雙腿走進房間,沒有人留意她的行為。過了一會,她走出來,手上捧著一件物件——那是永恆的大學畢業照片,鮮明的彩色,暗示前途燦爛。他的微笑充滿信心,這是人生的色彩。
盧太太站在矮凳上,小心翼翼的把永恆的照片掛在亡夫的旁邊,讓父子團聚。他們都是煙火,只是發放一刻的璀燦,然後歸於沉寂。
值得的。
盧太太重新腳踏實地,舉頭瞻仰盧家兩顆明星,在漆黑的現實中,他們太耀眼,迫使她瞇起眼睛。在她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二人永恆的微笑。
26 – 27 / 6 /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