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豆腐

「行,我明白,他回來,我通知他。」承美放下電話筒,坐在沙發上發呆。這是第幾個來自銀行的討債電話?第十個?第二十個?數量的壓力會令人失憶,承美的記憶體開始流失。
有一回承美按捺不住,罵銀行職員:「幹嗎你們給他胡亂發信用卡?一個人拿著十多張信用卡,你們要他死?」她也試過哀求對方:「日間他一定不在家,你有他的手提電話號碼吧?」對方總是解釋,手提電話給接駁到留言信箱。於是承美明白過來,他要她接聽這些電話。
這個男人!
承美的母親總是嘆氣:「嫁了這樣的男人,這是你的命。難道離婚?」承美就是太陳舊、太懶惰、太膽怯,她不相信命運,卻接受命運。這種性格,怨誰?
他回來了,承美正要埋怨他,嗅到一陣香氣:原來是臭豆腐的味道。承美愛吃街頭小吃,臭豆腐是最愛。
「快來吃,熱騰騰的,放涼了不好吃。」他把袋放在桌上,承美立刻抓來報紙承著袋;桌面已經烘出一團熱氣。
「巴士站有小販賣臭豆腐,臭的,給你買。」他氣呼呼地解釋。承美看一眼,袋內有兩件豆腐。
「每人一件。」
「不,你吃,你愛吃。」於是承美不作聲,小口小口地吃。豆腐十分燙,應該是剛炸的。巴士站離家有一段路程,大概他是跑回來吧?有時承美晚上想吃臭豆腐,他立刻踏單車往街頭巷尾找尋小販,找不著,打電話回來報告,聲調戰戰兢兢的,尋求指示。
豆腐的水準頗高,皮是脆的,�堶掖n綿綿,只是醬料差一點,太甜。天下美味,用不著昂貴,只要心是軟和熱就行。
承美吃下一件,把另一件讓給他,他只是推搪。她只好說:「吃吧,夫妻倆,做事總得一道。」他點頭。
「銀行又來了電話,開始不客氣了。」承美盯著他的嘴說,環繞他的嘴巴是一道紅色,吸血鬼似的,唇邊淌著血,大概那是甜的血。他沉默,專心致志地享受臭豆腐,不發出半點躁音。那種寧靜,形成高氣壓,把承美壓成平面。
「總得回覆人家,難道讓人來潑漆?」承美想到血紅色的漆油,潑了一地,連自己也浸在當中,喜氣洋洋的一片紅。
他似乎聽不到承美的話,全心全意敬奉這臭豆腐,進行莊嚴的儀式的時候,連空氣也得停止流動。承美顯得太膚淺,肥皂劇�媯L知女人一般嘮叨。
「這豆腐好吃,下一回再給你買。」他盯著承美,眼睛是兩朵盛放的鮮花。這表情的外層是脆的,�堶惇O軟的,熱的。
「你要多少?」承美的聲音,棉花一般輕,飄不進自己的耳朵。他說出數目,承美給他,他說:「你放心,有一段長時間,不會有人騷擾你了。我正在努力找生意,快賺錢了。」他不願意打工,他只愛當老闆,不過,他是失敗的老闆。
「這小販的臭豆腐真不錯,再給你買。」說罷,他走開了。承美看著桌上的袋和竹籤,開始討厭臭豆腐。而且,她似乎討厭自己。

10 / 11 /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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