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一
是一陣急速的拍門聲。
楊壽年不耐煩的拉了拉水廁，站在鏡前一面洗手，一面看了一下鏡中的自己。在晨光的襯托下，他的前額閃閃發光，這道光環的範圍已向後擴散，他摸了摸前額，用手掌遮住了幾秒，然後很小心地拿梳子把旁邊的頭髮梳下來。這髮式令他看起來有些怪相，他又把兩側的頭髮撥回原位。他再小心察看，竟然發現了一條白頭髮！他首先是懷疑這是燈光折射的效果，繼而萬分驚恐，然後小心翼翼的挑出那條礙眼的白髮，拿了妻子的眼眉毛夾子，把它夾了出來。他看著這條白髮，真的有恨之入骨之感。他把它擲出窗外，讓它隨著早上和煦的微風飄走了。
又是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楊壽年看了看腕錶，再撥了撥頭髮，才施施然的開門。一條人影竄進了洗手間，楊壽年還來不及開口，門已經關上了。他滿心不高興，覺得大清早便給衝撞，這一天一定不順利，客人未必肯簽約。他不甘心，站在洗手間外一面等候，一面推敲待會要怎樣訓導兒子。
門打開了，大兒子俊傑睡眼惺忪的走出來，手也似乎沒有洗。楊壽年看見他一頭蓬鬆的頭髮，像給強風吹亂的雜草。他打了個呵欠—他也沒有用手掩著嘴巴—口中還隱隱透出一陣酒氣。
‘站住！’楊壽年很權威的喊了一聲。
大兒子止住了腳步，歪歪斜斜的倚著牆，斜著頭看他。
‘怎麼不洗手？’
‘手沒有觸到。’
楊壽年正要開口演說，俊傑已經先下手為強。
‘本來我也不想打擾你，不過我昨夜喝得太多，急著要上洗手間。你在裏面也待了很久了，我站在外面等到忍無可忍時才敲門的。家裏要是有兩個洗手間多好。’俊傑一口氣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回睡房，像冬瓜般倒在牀上了。兒子也挺體諒他，楊壽年先前準備好的訓辭顯然派不上用場。他想了一想，又想到另一段訓辭。
‘七點鐘了，怎麼還不起牀？已經睡醒了，怎麼倒頭又睡？’他站在俊傑的睡房門外問。
‘別吵他吧，他睡不夠。’妻子麗芳從後叫他：‘過來吃早餐吧。’
他忿忿不平的坐下，一面看著妻子給他端上早餐，一面問：‘俊傑昨夜一定是很晚才回來。’
‘不，很早呢。’麗芳輕鬆地回答
‘很早回來？我昨夜睡覺時他還沒有回來，你怎麼說早？’他有點疑惑。
‘他凌晨才回來，不是很早嗎？
楊壽年對於妻子的幽默感實在不敢恭維，他只好喃喃的說：‘甚麼大學生，整天吃喝玩樂，多留在家一會兒也不可以。我看你這個寶貝兒子，只是把家當作旅館，夜求一宿吧。’
‘甚麼“我這個寶貝兒子” ？他不是你的兒子嗎？他也是學習你的，你也是整天在外，你何嘗不是把家當作旅館？你跟兒女見面的時間也不多。’
‘我要工作，我要養家，要是我整天待在家，你和三個兒女張口吃西北風？我這行業是多勞多得的，這點你很清楚。’他敲了敲桌面。
‘吃早餐吧，我又不是你的下屬。’麗芳把鮮奶送到他的面前，自己也坐下吃了。
楊壽年看了看鮮奶瓶，皺了皺眉頭說：‘我不是說過以後都喝脫脂牛奶嗎？
‘忘了，下回買脫脂牛奶。’
‘你買菜也放點心機，高脂肪、高膽固醇的食物不要買了，每餐要少肉多菜。’
‘我們的王子、公主是無肉不歡的食肉獸，要他們當和尚吃素，他們可要鬧的。’
‘誰叫他們吃素，少肉多菜吧，為健康設想嘛。’
‘他們三個整天繃繃跳，參加蠻多活動的，你少憂心他們不夠健康。’
‘健康？你看俊傑，喝這麼多酒，遲早成了酒鬼。’
‘昨天他的同學生日，喝點啤酒算不了甚麼，他又不是每天都喝酒，你跟人應酬也喝酒。’
‘我只喝一小杯的餐酒，不似他們把酒當作開水般灌進胃裏。’
麗芳沒有理睬他，楊壽年也不說下去了，他攤開了報紙，細細地閱讀。
‘又有人因為失業而自殺了，自從金融風暴之後，市道不好，生活艱難，怪不得買保險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楊壽年感歎的說。
‘生意不好嗎？’
‘我做了這麼多年，還可以捱得過去。只是下線那幾個年青人，情況就差一些。’楊壽年準備向妻子訴說一下，但妻子開口了。
‘陳太太昨天找過我，說要談談租約的問題。
‘租約？
‘租約期滿了，要再談新租約。’
‘她要加多少租金？’
‘不知道，她說星期六下午來跟我們談，你會在家吧？’
‘星期六下午．．．’
‘你一定要在家，你是男人，這些事情當然由你負責。’麗芳很鄭重的說，‘男人’ 二字更加重了語氣。楊壽年微微的點了點頭。
‘租房子住真不方便，想在牆上打口釘子也不可以，始終不是自己的地方，也不能夠盡意的裝修，裝修得太豪華，倒便宜了房東和下一手住客。又要擔心租約期滿房東不再續約，又要四處找房子，挺麻煩的。縱使房東願意續約，又要跟他討價還價，叫他不要加租，煩死人了。’麗芳一口氣說完，停了下來，看了看壽年。他沒有作聲，仍是一邊看報紙，一邊吃早餐。麗芳哀歎了一聲：‘要是有自己的房子多好，我的意思是，還有自己的房子多好。’麗芳用試探的眼神看了丈夫一眼，他沒有望她，也許是不敢望她。‘到現在我也沒有勇氣走近那條街道，我害怕望見從前屬於我們的房子。’麗芳用哀怨的眼神看著丈夫。壽年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趕快把頭埋在在報紙裏，沒有做聲。
‘那個何森，真是災星，要不是他慫恿你投資甚麼豪宅，我們會蝕掉這麼多年的積蓄嗎？連房子也蝕掉。’麗芳又埋怨了，她狠狠的把肉腸切成幾段，就把它當作何森，要把它碎屍萬段。
‘我跟何森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他那會陷害我？你不要懷疑他。他也是一片好心，想我多賺點錢。誰可以預測到會發生金融風暴？他也虧蝕了不少錢，連老婆也跑了。我現在還有工作，沒有欠債，一家人生活還算安定，你還埋怨甚麼？總之我答應你一定會再買一間房子，面積比從前的大，洗手間起碼有三個，那可以了吧？’壽年動氣了，把報紙擲在大腿上，又把叉‘拍’ 的一聲擲在桌上。
麗芳也還他顏色，也把刀叉擲在桌上，然後跑到兒女的房間外大聲喊：‘起來！要遲到了！’她暴躁的敲著門，喊了幾聲。
二兒子俊賢和三女兒慧慧都坐下了。
‘媽，給我二百塊。’俊賢很輕鬆地問。
‘要二百塊幹甚麼？’麗芳問。
‘我要買入場券。’俊賢一邊吃，一邊說，他一不小心，把雞蛋掉在桌上，弄得桌布一片黃色。壽年見到他這副食相，皺了皺眉頭。
‘是甚麼節目的入場券？’麗芳問。
‘是自由搏擊。’俊賢回答時有些興奮。
‘學生看甚麼自由搏擊？’壽年很不滿意。
‘體育項目吧，為甚麼學生不能看？’俊賢反駁。
‘如果你要看游泳比賽、體操表演，沒有問題，但看自由搏擊就不可以。’壽年說得很堅決。
‘為甚麼？’俊賢深深不忿的問。
‘看別人打架，人也自然暴戾起來，不准看！’壽年下了命令。
‘你真不講道理，我只是看，又不是打，我的同學都去看，媽．．．’
‘你先吃早餐上學吧。’麗芳對他使了個眼色，俊賢也就安靜下來。
壽年見俊賢不作聲了，便把注意力轉向慧慧。
‘慧慧，怎麼不吃早餐？你喝的是甚麼？’
‘是西柚汁。’慧慧不經意的回答他。
‘怎麼大清早喝這些酸汁？對腸胃沒有益處的。’壽年很關心的說。
‘我要減肥嘛。’
‘減肥？你這麼瘦還要減肥？你再減肥，一陣風便吹走你了。麗芳，你沒有注意到她的飲食習慣嗎？’壽年有點怪責妻子。
‘她說不肚餓，難道我強逼她吃嗎？我有甚麼辦法？她覺得肚餓便自然會吃東西了。’麗芳覺得丈夫是過慮了。
‘當心她患上厭食症。’壽年警告。
慧慧打了個呵欠，她沒有掩著口，又搔了搔頭，壽年看見她這個樣子，很不滿意。
‘昨夜睡得不好。’慧慧解釋。
‘一定是玩ICQ了。’壽年準備責罵她。
‘不！不！我只是上網找資料吧，要做功課。我上學了。’慧慧拿起書包，一陣風的走了。壽年看著她喝剩的半杯西柚汁，搖了搖頭。
‘我也上學了。’俊賢連嘴也不抹，便拿起書包和足球走了。
‘你看他們是副甚麼德性？’壽年敲了敲桌面。
‘他們年紀還小。’麗芳倒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你要對他們嚴厲一點。’
‘棒下出孝子？現在的小孩子不接受這一套的，他們一鬧情緒，便跑去自殺。你記得汪太太的女兒嗎？汪太太怪責她才十三歲便談戀愛，結果她推開窗，就這麼跨過去，完了。汪太太一直都責備自己，很內疚呢。’
‘我看他們遲早是要闖禍的。’
‘你少擔心，我們的孩子雖然不是甚麼模範生，可也不是壞孩子。’看來麗芳很放心。
楊壽年聽見妻子這麼說，也就無話可說了，只好繼續吃早餐。麗芳給他遞上一瓶維他命丸，他小心地倒出幾夥吃了
二
楊壽年平常是很早到達辦公室的，不是第一個，也是第二個。他習慣每早到達辦公室後，計劃一下跟著要做的工作，設想見到客人、上司和下屬時應該說些甚麼話。在工作方面，他的態度是挺嚴謹的。這天他不太順利，上班途中遇上交通意外，令他幾乎遲到。
‘咦，年哥，今早這麼晚呀？少見，少見。’楊壽年很不自然的跟同事打了招呼，然後待同事走開了，查看放在大門左側的白膠板。他在最後幾行找到了下屬的名字，他看了看跟在名字後的數字，心中算了算，才走回房間。他看了看在他房間外的一排座位—這幾個座位是他的下屬的—都空著的，他看了看腕錶，皺了皺眉頭，然後走到座位前看看。阿標桌上的燈開著了，他摸了摸燈罩，熱得燙手，他立刻關上了燈。再看看玲玲的桌子，亂得一團糟，甚麼時裝雜誌、電視周刊堆了滿桌，他隨手把雜誌疊好了。再看看阿昌的桌子，他竟然把客人的保單隨便放在桌上。他拉了拉抽屜，沒有上鎖的。他把保單放進了抽屜，緊緊的關好。
‘年哥，你早。’阿標把公事包‘拍’ 的一聲掉在桌上，嬉皮笑臉的說。
‘早。其他人呢？’楊壽年蹦著臉問。
‘剛才我經過餐廳，見他們仍在吃早餐，應該快上來了。你放心，他們不會遲到的。’阿標一邊說，一邊開了燈，然後走開了。
看來楊壽年的下屬對時間的拿揑不十分準確，準九時，各人進入會議室開會，他還有兩個下屬未出現。他一面看著腕錶，一面看著大門，心裏急得要死。
‘各位早晨。’曾炳權—這群人的上司開口了。他先說了幾句不要緊的話，然後進入正題。‘這一季度的比賽還有三天便結束了，暫時領先的是Peter的一組，第二是Nancy的一組，第三是阿強的一組。暫時落後的組別，有沒有信心後來居上？’曾炳權看了楊壽年一眼，他窘得低下頭來，又看了看腕錶。
‘這次的獎品很豐富，拿第一的全組成員可到日本遊玩，第二的到泰國，第三的到海南島。有些同事已經很久沒有拿旅遊獎了，是不是太忙了，不可以外遊？’眾人笑了。楊壽年一面乾澀的陪著笑，一面暗恨警方的辦事效率為甚麼那麼高，他們怎麼不遲些才清理好交通意外現場，好叫他現在仍然困在車上，免了這一場尷尬。
曾炳權繼續宣布了一些同事的成績，讚賞他們的傑出表現。楊壽年機械的和著拍掌，眼睛卻不住地看著大門。
會議終於結束了，楊壽年逃難似的要跑出會議室，怎料曾炳權從後叫著他：‘有時間談談嗎？’他感覺到周圍有很多雙眼睛盯住他，他點了點頭，跟着曾炳權進了他的房間。
曾炳權是九樓的最高領導人，他的房間也是最大的。楊壽年坐在他跟雙人牀一般大的辦公桌前，感覺十分渺小。
‘壽年，近來工作如何？’曾炳權關心的問。楊壽年在他之下已經十多年，對他的說話風格十分瞭解，聽到他說這句話，知道是自我懺悔的時候了。
‘我明白我的下屬這一季的表現不太出色．．．’他停了下來，看了看上司。
‘繼續。’曾炳權一邊把玩著小水晶球，一邊說。
‘其實他們已盡了力，只是近來市道實在不景，所以．．．’他又停了下來。
‘繼續。’曾炳權還在把玩著水晶球，突然，楊壽年想起了巫婆，是的，眼前這個人就像個巫婆般可怕。
‘我已經叮囑他們要加倍努力，多約會客人，而且．．．’電話響起了，曾炳權擺了擺手，示意他停下來。
‘為甚麼要我把鑰匙交給你們？有人想買房子，叫他預約時間參觀好了。你不是想拿我的房子作示範單位吧？就這樣吧，不要勞勞叨叨了。’曾炳權放下了電話，一臉煩惱的說：‘賣房子真麻煩，地產經紀整天麻煩著你。我現在有四幢房子都想出售，你有沒有朋友要買啊？頂多事成了我給你封個紅包。是了，你要買房子嗎？我有一幢房子，二千多尺，不算大，但也足夠你一家五口了，去看看，怎麼樣？’曾炳權眉飛色舞地說。楊壽年微微地搖了搖頭，對於他的反應，曾炳權其實也不太着意。
‘這樣吧，你多給他們訓練，教導他們怎樣推銷，怎樣說服人。你做了這麼多年，經驗那麼豐富，一定可以把他們訓練成一流營業員的。我對你有信心，我支持你。’
‘我一定會加緊訓練他們，你放心。’
‘他們有你這麼出色的上司，我當然放心，只是．．．’曾炳權欲言又止的。
‘只是甚麼？’楊壽年有點著急。
‘只是我不放心你。’
‘我？’
‘阿年，你記得嗎？你當年表現多棒，你拿過多少獎項，是公司最出色的營業員之一，我以你為榮。但這些年來你怎麼啦，讓路給年青人？別讓他們這麼容易趕上你，你是老大哥嘛。’聽到‘讓’ 字，他不禁有點不忿了。
‘上個月阿添搶了我的客人。’楊壽年以為這次可以一吐烏氣。
‘是嗎？’
‘新華的王總裁，我已經招呼了四個月，上個月本來已經談妥了，怎料阿添半路殺出，不知道他使了甚麼手段，王總裁突然信任他，跟他簽了合約。我挖了井給人喝水。’楊壽年覺得很委屈。
曾炳權想了想，放下了水晶球說：‘也不能用個“搶” 字，客人有權選擇，他信任誰，就給誰簽了。其實，你有沒有檢討過自己失敗的原因？’
楊壽年以為曾炳權會給他出面教訓一下阿添，最低限度也會安慰他，怎料到他會這樣說？楊壽年說不出話了。曾炳權把水晶球遞給他，笑了笑說：‘拿著它，希望它可以指引你，叫你知道應該怎麼做。’楊壽年接過了水晶球，像個洩了氣的汽球走出了房間。
‘喂，年哥，我升職了。’Wilson喜孜孜地向楊壽年報喜。‘我可以擁有自己的房間了。’
‘恭喜你。’楊壽年看了看手中的水晶球，隨手把它遞給Wilson。‘這個送給你，祝福你．．．’他想了一想，‘前途跟它一般明亮。’Wilson看了看水晶球，有點摸不著頭腦，但他仍是把它收下了。
楊壽年一面走向自己的房間，一面想：‘Wilson這小子，入了行才幾年，已升到跟我一樣的職級了，我已經做了這麼多年呀！他真幸運，有大群富有的親戚朋友，難怪簽了這麼多大額保單。幸運！真的幸運！’
‘我是幸運星，我今次保管贏的，別說我不照顧你們，快湊上一份吧。’阿星說得很興𡚒，其他人伸長了脖子留心聽他說。
‘阿星，你們在做甚麼？’楊壽年青著臉問。‘怎麼大群人聚在這兒？聚賭嗎？’
‘年哥，阿星說他有內幕消息，叫我們湊錢下注。’玲玲像小女孩一般興奮地叫著。
‘年哥，你也湊一份吧，反正上個月簽的合約不多，佣金少得可憐，贏了錢幫補一下家用。’阿標嬉皮笑臉的說。
‘你們全部進來。’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玲玲聳了聳肩膀，阿星努了努嘴，眾人都拖著腳進了楊壽年的房間。他的房間在洗手間旁邊，比曾炳權的小得多了，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倒也親密。
‘你們這個星期約了多少個客人？’楊壽年用審問犯人的語氣問。
阿標舉起了兩根指頭，阿星舉起了一根指頭，玲玲搖了搖頭，其他人都不作聲。
‘不約客人，倒專心賭博。’他敲了敲桌面。‘別忘了我們這個行業是多勞多得的。’
‘不是我們不想約，只是約不到。’阿昌說。
‘我已經約過了所有朋友，我還可以約誰？’Elaine攤開了手說。
‘我們也很無奈。’玲玲答了一句。
楊壽年也知道下屬的德性，他已事先預備了一份訓辭，很流利的對他們說了，下屬帶著很無奈的神情聽完，走了。
楊壽年隔著玻璃門看了看外面的下屬，像一群不守紀律的懶學生，他就是喊得聲嘶力竭也教不出好學生的教師，他頹唐的挨在椅子上發呆。
電話響了，他抖擻一下精神接聽。
‘李先生，你早，近來忙些甚麼？怎麼，你要中斷保單？是否出了甚麼問題？你失了業，沒有能力再供款．．．’楊壽年‘啊．．．啊’ 的應了幾聲，放下了電話。‘又一個客人要終止保單。’他喃喃的說。
傳來幾下敲門聲，是Betty站在門外。他招了招手，Betty進來了。
‘你這個時候才回來？會議也開完了。’楊壽年還來不及發作，Betty已經遞上一個信封。
‘這是甚麼？’壽年奇怪地問。
‘我要辭職。’Betty說得很無情。
‘為甚麼？’
‘我要轉往另一間保險公司，就這樣吧。’Betty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楊壽年拿著辭職信，想到最近保險界的挖角戰。Betty是他組的生力軍，是簽約最多的營業員。她最近一個月都沒有簽新合約，他明白了。
他把臉埋在手中，門外響起了調笑聲。
三
麗芳很謹慎的在酒店門前查看了一番，確定沒有找錯地方才走進去。站在門後的小伙子禮貌的替她拉開了門，她跟他點點頭，算是道謝。酒店的大堂裝修得美輪美奐，水晶燈高高吊在天花板上，像明星般發出光芒，照耀著人間。雲石地板閃閃發亮，麗芳一低下頭，便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她在大堂踱來踱去，有點心慌。看著遊客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張熟悉的臉孔。
‘太太，有甚麼可以效勞？’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迎上前來，向她誠懇地問。麗芳一方面覺得找到了救星，另一方面又為自己的無助感到尷尬。
‘請問宴會廳在那兒？’麗芳戰戰兢兢的問。
‘哦，宴會廳，在二樓，你們很多朋友已到達了。’男人領著她走到行人電梯，讓開右手做了個‘請’的 動作。麗芳謝了他，踏上了電梯，電梯向上移動，旁邊的景物漸次的向下退。退去了的一幕幕，卻又浮現眼前。
宴會廳的大門敞開了，門前放了個牌架，上面寫著‘寶珠之友’ 四個大字。麗芳摸了摸上面的字，覺得很實在。
‘咦，你是．．．你是鄧麗芳吧？’一把女人的聲音在她跟前響起了。她抬頭看著她，胖臉蛋，胖身體，幾乎佔盡了她的眼睛。這個人太眼熟了，她努力的想著，嘴唇微微動著。
‘我是李美華，你認不得我吧？’
‘美華？你是美華？’麗芳有點不敢相信美華竟然變成了一團肥肉。
‘快進來，綺玲、淑媚、月嬋她們全到了，快進來。’美華熱情地拖著麗芳的手帶她進去，麗芳覺得她的手有點濕。
‘你們看是誰來了。’ 美華高聲的喊。
‘是麗芳！’幾個女人一起喊了起來。
‘我們多少年沒有見面？你就像是失了蹤，總找不着你。’月嬋笑著埋怨。
‘快坐下，我們好好的談談。’淑媚拉了一把椅子招呼麗芳坐下。
‘快報告近況。’綺玲帶笑命令。
‘還不是老樣子，每天燒飯、洗衣服、打掃，就這樣了。’麗芳答。
‘沒有工作嗎？’月嬋問。
‘我結了婚以後就沒有工作，在家裏作寄生蟲。’麗芳答。
‘孩子怎樣了？’美華問，‘還是三個嗎？’
‘三個還不夠，？本來只想要兩個，怎知道第二胎是雙胞胎，失了預算。’麗芳答。
‘這也便宜了你，都是懷十個月，卻有一男一女。’綺玲說。
‘女人生孩子是挺辛苦的，想當年我生阿康，痛了十幾個小時，我以為我要死了，所以我不肯再懷孩子了。我把全副精力放在阿康身上，他現在做醫生了。’淑媚娓娓道來。
‘我的大兒子也唸大學了。’麗芳趕緊說。
‘唸醫科嗎？’淑媚問。
‘他修電腦。’麗芳答。
‘電腦人材挺賺錢呢。’美華羨慕地說。
淑媚聽了抿了抿嘴，似笑非笑的。
‘李美華，看來你最多產，生了五個孩子。’月嬋說。
‘誰叫我老公精力旺盛，你們羨慕不來。’美華洋洋得意。
‘美華，你也注意一下身型嘛。’淑媚拍了拍她的肚子，‘你看，像懷了八個月身孕。’
‘生了第一個孩子之後，有一天我發覺褲子的拉鍊退了下來，我以為是忘記了拉拉鏈。怎料過了不久，拉鏈又退下來了。我當時用手捏著肚子，想是褲子縮了碼，又懷疑是地心吸力作怪。生了第二個之後，有一天我看電影，是套喜劇，我狂笑了一陣後，褲子的鈕扣飛脫了。我按著肚子，要把它按下去，當然沒有成功，我只埋怨鈕扣釘得不牢。生了第三個之後，肚子裏像還有一個未面世，我告訴自己，生育過的女人是這樣的了。生了第四個以後，坐巴士時一個屁股佔兩個座位，我安慰自己說佔了便宜。到生了第五個以後，我站著低下頭竟然看不到腳趾了。’美華一口氣的說，語氣淡淡的，毫不在乎，像說著別人的故事。幾個女人一邊聽，一邊吸氣收腹，麗芳把手放在肚子上，遮蓋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哇，你的鑽石戒指很耀眼呢，多少卡拉？’月嬋拉著麗芳的手看了又看。
‘那談得上多少卡拉，八十份吧。’麗芳以謙虛的口吻，驕傲的說 p;
‘阿壽給你買的吧？’美華問。
‘你們總要叫他阿壽，土死了。’麗芳輕輕的打了美華一下。
‘他是壽頭壽腦嘛，那有追求女孩子拿塑膠花送人的。’淑媚說。
‘他說鮮花容易凋謝，塑膠花才永恆不變。’麗芳甜甜地說。
‘這永恆不變代表了他對你的愛，是嗎？我記得他當年在聖誕卡上是這樣寫的。’月嬋說。
‘你還記得？’麗芳此時臉上浮現了多年不見的少女的羞澀，可是隨即又想到近年來跟丈夫的感情生活越來越呆滯沉悶，他已完全忘記了甚麽是生活的趣味。
‘怎麼不記得？那年聖誕節，我們幾個死跟著你們，他急得幾乎要跪在地上求我們離去，結果我們每人敲詐了他一枝汽水。’淑媚得意的說，臉上帶一點淘氣。
‘現在我也不喝汽水了，怕發胖，怕患糖尿病。’麗芳說。
‘那時候大家都年青，放了學逛逛街、看電影、上舞會，真逍遙。’美華回憶著。
‘你現在不要跳舞了，你這肥肚子伴著音樂震動，多麼嚇人。’淑媚說。
‘你去死吧。’美華揑了她的手臂一下，她痛得叫了起來。
‘還記得你當年揑得張倩如大哭嗎？’綺玲問。
‘當然記得，我們是寶珠迷，那張倩如是捧芳芳的，那天她說寶珠的壞話，美華一急，便揑她的手臂，痛得她大哭。’麗芳已經投入了回憶。
‘誰叫她亂說話？讓她試試我的“蝕骨陰陽指” 。’美華得意的說。
‘你還是這麼喜歡看武俠小說嗎？’麗芳問。
‘我對大俠是不離不棄的。’美華深情地說。
‘還記得那時我們上課偷看漫畫書和武俠小說嗎？’麗芳問。
‘怎會忘記？那次上中文課，蛇頭張還發現了，沒收了我的書。再見到他，一定要他還我書。’月嬋說起來還有些不忿。
‘聽說蛇頭張死了。’淑媚說。
‘是嗎？’幾個女人靜了下來。
‘他的確是個很嚴肅的人，但他到底也是個好老師。’麗芳輕歎了口氣。
‘有沒有到過沙田的博物館？我的老四說那兒有漫畫館、粵劇館，我們去懷舊一下，好不好？’美華見氣氛不對勁，立刻提出新話題。
‘我家務挺忙，那裏走得開？女人嫁了人就屬於家庭的了。’麗芳幽幽的說。
‘菲律賓工人也有法定假期，為甚麼我們沒有？’淑媚問。
‘我跟阿壽爭取爭取吧。’麗芳答。
‘你們還有沒有看漫畫和小說？’美華問。
‘我的俊賢和慧慧是漫畫迷，俊賢愛看那些打打殺殺的，慧慧愛看情情愛愛的，阿壽挺不喜歡。’麗芳說。
‘阿壽老了，跟子女有代溝。你給他買些時下流行的漫畫書和小說，教導一下他吧。’月嬋說。‘其實那些愛情漫畫、小說也不錯，看了令人年青，我也有看。’
幾個老朋友談談這，談談那，突然有人高聲喊了熟悉的一句：‘陳寶珠來了！’幾個女人走在前面像侍衛般作開路先鋒，引着寶珠出場。寶珠一頭短髮，化了個淡妝，微笑著進入宴會廳，不住的向四周的人點頭，後面簇擁著一群女人。記者的鎂燈閃個不停，眾人不斷呼叫寶珠的名字。寶珠坐下了，她很親切地跟眾人打招呼。各人擁上前獻花、拍照。麗芳也像小女孩見到偶像般擁了上去，呆呆的遞上照片讓寶珠簽名。她事先想好了一段對寶珠說的話，可是此時卻一個字也想不起、說不出了。她回到了年青的時候，瞞著父母到片場看寶珠拍戲的罪惡感和好奇、跟大夥女孩子死命追著寶珠汽車的衝勁和活力、跟芳芳迷對罵的潑辣和無聊，頃刻間都回來了。這一刻，時光倒流，麗芳又年青起來了。
四
麗芳打掃慧慧的房間時，看見她的書櫃堆滿了漫畫和小說。以前她從不理會這些書刋的，這天竟然拿了幾本翻翻。漫畫內的盡是俊男美女，眼睛明亮得像星星般閃耀，要照亮人心。小說寫的都是火辣辣的愛情，麗芳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了，然後自言自語：‘現代的青年人不會都是這樣的吧？’她想了一想，走進自己的房間，在牀底拉出一隻箱子打開，裏面堆滿塑膠玫瑰花和卡片。她把每一支玫瑰都拿起細細端詳，每枝花都繫著一個紙牌，上面寫了時間和地點。她又打開每一張卡片，把發黄的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嘴嚼一番。她想，這一隻箱子，也許也是一本愛情小說吧。她甜甜的笑了，把東西推回牀底。看看鐘，也五時多了，怎麼一個孩子也沒有回來？她倚著窗戶看街景，見到放學的學生、上市場買菜的女人、閒蕩的老人，還有各式各樣的人、和熙來攘往的汽車。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汽車後閃了出來，那書包．．．那不是慧慧嗎？慧慧的身後跟著一個男孩，他手上拿了一朶花。慧慧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跟男孩說了些話，男孩把花塞在她的手中，便跑過馬路，到了對面，隨即又回過頭來打了個口哨。麗芳看得呆了，雙手掩住了胸口。慧慧才唸中三呀！都是小說和漫畫惹的禍。麗芳不禁想着一會兒見到女兒要跟她說些甚麼。
‘我回來了。’慧慧一邊哼著歌，一邊踏著愉快的腳步跑回房間。她才放下書包，便跑進廚房找了個花瓶，把玫瑰安置好，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好美的玫瑰啊，是誰送的？’麗芳用試探的口吻問。
‘自己買的。’慧慧說謊時眼皮也不眨。
‘是嗎？’麗芳暗暗怪責女兒撒謊。
‘你猜這玫瑰可以開上多久？’慧慧把鼻子湊近玫瑰。
‘三、四天便凋謝了，鮮花放不長久的。’麗芳帶點惋惜的回答。
‘不要緊，凋謝了可以再買；或者我可以把它製成乾花。’慧慧滿不在乎的說。
慧慧看到麗芳坐著便問：‘媽媽，你不是要買菜嗎？’
麗芳待在女兒身旁，想追問那男孩的事情，可是說話到了嘴邊又吐不出。
‘沒有甚麼特別事情吧？我要做功課。’慧慧很鄭重的說。
‘你們．．．你們有同學談戀愛嗎？’麗芳終於鼓起勇氣問。
‘當然有。’慧慧答得爽快。
‘那麼．．．你．．．’
‘媽，你想問甚麼？’慧慧放下了筆。
‘我剛才見到有個男孩．．．’
‘你偷看！’慧慧頓了頓足。
‘不！我剛才抹窗，無意中見到吧。’麗芳急忙辯護。但隨即想到昨天才抹過窗，怎麼今天又抹？這解釋多笨拙。
慧慧低下頭做功課，沒有理會她。
‘慧慧，你年紀還小．．．’
‘我十五歲了。’
‘專心唸書吧。’
‘我的成績一向不錯啊。’
‘你還不知道甚麼是變愛．．．’
‘我又不是談戀愛。’
‘那男孩．．．’
‘同學吧。’
‘慧慧，聽我說．．．’
‘你不會告訴爸吧？’慧慧斜著眼看她。
‘爸很疼你的．．．’
‘你要替我守秘密，不然，我也會把你的秘密抖出來，叫爸知道。’慧慧這下是威脅了。
‘我有甚麼秘密？’麗芳一愕，不禁想到那隻箱子。
慧慧胸有成竹的從書包取出一份娛樂雜誌。
‘慧慧，怎麼帶這些雜誌回學校？要是給老師發現，他一定會處罰你的。’麗芳嚴肅的說。
‘你才笨得給老師抓著。’慧慧揭到其中一頁，給她指著其中一張照片。照片中間的是陳寶珠，旁邊站滿了人。在寶珠的右方是—是自己！照片中的麗芳張開了嘴，拍著手，像個小妹妹。麗芳臉紅了，把雜誌搶了過去。
‘沒收！’她拿著雜誌，立刻走出了女兒的房間。
‘別忘了替我守秘密。’慧慧洋洋得意的說，露出勝利的笑容。
麗芳進入房間，關上門，把照片剪了下來，然後放進那隻小箱，她又為自己的小說添上了一筆。
五
午飯時間，大學的飯堂擠滿了人。俊傑跟幾個同學擠在近入口的桌子吃飯。
‘喂！你要小心，飯要倒到我頭上來了。’阿南突然喊起來。
‘對不起。’男孩捧著托盤走開了。
‘別那麼緊張，嚇死人了。’阿偉說。
‘飯堂真擠，看到這麼多人，像電影中犯人排隊取飯，甚麼胃口也沒有了。這飯也太難吃，這也不知道是甚麼肉。’阿四一面埋怨著，一面用筷子挑出了幾塊肉。
‘月尾了，錢快花光，再忍耐幾天吧，大丈夫能屈能伸。’俊傑把飯菜大口大口的扒到口中。
‘待下星期私人補習出了薪水，我們去吃頓豐富的。吃日本菜如何？’阿偉提議。
‘我看中了一雙運動鞋，要千多元，我打算下星期去買。’阿南說。
‘到深圳買吧，便宜得多了。’阿四說。
‘深圳賣的是冒牌貨，質料差得很，穿得腳發臭。’阿南答。
‘你的腳本來就發臭，上回你到過的海灘，現在已經污染得封閉了。’阿四取笑他，阿南立刻作勢要湊他，幾個人互相調笑起來。
‘阿傑你看。’阿偉向大門努一努嘴，一個長頭髮、身型高佻的女孩走了進來。她穿著短裙，展現出一雙修長的美腿。
‘我看她的腿起碼有四十二吋長。’阿南露出色迷迷的眼光。
‘四十二吋？由胸口開始量度？’阿四有點不忿。
‘她的腿上有很多蚊子叮過的痕跡。’阿偉批評。
‘你看她的胸圍有多大？’阿四問。
‘三十四C吧。’阿南看著她在收銀處前排隊的背影。
‘聽說她有很多人追求。’阿偉說。
‘這也難怪，她長得那麼標誌。’阿南快要暈倒了。‘可惜她比我高，要不然我一定追求她。’
阿傑一直沒有參加討論，目光卻隨著那女孩從大門走到收銀處，又由收銀處走到取食物處，他已不覺得食物難吃了。
‘阿傑，我剛買了幾張影碟，下了課到我家看吧。’阿四說。
‘呀，甚麼？’俊傑茫然地回過頭來。
‘我說：下了課上我家看影碟，你做夢嗎？’阿四說。
‘不，今晚不可以，今晚要回家吃飯。’俊傑帶點失望的說。
‘為甚麼？家裏有人生日嗎？’阿四很好奇。
‘老爸說我很久也沒有回家吃晚飯，昨天下旨，說今晚一定要見到我。’
阿四聳聳肩，四個人繼續吃飯，俊傑的目光又在人羣中搜索。
六
晚飯時間，隔壁傳來吵耳的音樂聲。
‘隔壁那小子越來越過份，音樂越調越大聲，要吵死人了。’楊壽年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這個人真沒家教，自私自利。’
‘爸爸，這是現在最流行的作品，可以免費收聽，不好嗎？’俊賢一邊嘴嚼，一邊說。
‘他要是再這麼過份，我就要投訴。’壽年狠狠的說。
‘還是以前住的地方好，環境清靜，鄰居又體貼。’麗芳幽幽的說。
壽年聽到她這麼說，不敢再就居住環境說下去。他看了俊賢一眼，找到了新話題。
‘阿賢，怎麼用匙羹吃飯？’
‘我扭傷了手。’
‘怎樣扭傷的？’
‘打球弄傷的，好幾天了。’
壽年本來想責怪他不小心，但想到自己連兒子受了傷也不知道，便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把話吞回肚子裏。是的，這幾天他都是早出晚歸，沒有留意到兒子。但為了生活，他也是逼於無奈。這樣想著，他又寬慰了，覺得這是情有可原的。接著，他把注意力轉向俊傑。
‘俊傑，最近功課如何？’壽年每次跟俊傑說話，都以此作開場白。
‘還可以。’俊傑每一次都是這樣回答。
壽年已經想不到還有甚麼話題跟兒子說下去，他期望兒子把話接下去，但這只是幻想，俊傑只是專心地吃飯。
‘我吃完了。’慧慧放下了碗筷。
‘怎麼只吃這麼少？貓還比你吃得多。’壽年說。
‘我真的吃夠了。’慧慧一邊說，一邊走進房間。
‘我也不吃了。’俊賢放下了匙羹。
‘你不是也要節食減肥吧？’麗芳問。
‘全部都是青菜、豆腐和魚，我不愛吃。’俊賢帶點任性的說。
‘這是你爸爸的意思。’麗芳解釋。
‘不要吃那麼多肉，這是為大家的健康着想。’壽年苦口婆心地說。
‘你這年紀才要少吃肉，我們發育時期嘛，不吃肉，那夠力氣。’俊賢反駁。
‘你要打架嗎？’壽年問他。
‘不說了，我要做功課。’他走開了。
壽年看看飯桌只剩下他、妻子和大兒子三個人，他低頭吃了幾口飯，想著要把握機會，他努力的想著有甚麼話題，是他們三個人也談得上的。他當了保險代理二十多年，見盡各行各業的各色人等。無論是初次見面或是老客戶，話匣子一打開，他都可以口若懸河，天南地北的跟對方談得很投契。但不知怎的，面對最親密的家人，他竟然找不出話題。是職業病吧？也許他在外頭說得太多，思維枯竭了，舌頭也倦了。其實一家人的關係也是盡在不言中。想到這兒，壽年又原諒了自己。
流動電話響起了，俊傑跑到窗前說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像談論着秘密，壽年只恨隔壁的音樂聲調得太大。現在，餐桌上只餘下他們夫婦倆，壽年突然想到若干年後，兒女都會離他而去，不禁有點淒清的感覺。
七
五十來平方呎的小房間，是慧慧的小天地。關上門，慧慧便成了女王，在她的國度裏，她可以為所欲為，隨心所欲。她不容許任何人闖入她的王國，騷擾她的統治。
‘鋒鋒，你今天怎樣？工作順利嗎？’慧慧打開了相簿，向著裏面的照片問候。她輕輕撫了撫相中人的面頰，看了看四周，咬了咬嘴唇，輕輕地吻了他一下，然後雙手掩著臉笑。‘我要做功課了，你陪著我好嗎？’她又看了一遍剪報，才開始做功課。
‘怎麼這麼難的？’她咬著筆桿，計了幾條數，覺得悶了，便合上功課。她看了看花瓶裏的乾花，把玩一下花瓣。‘除了我，他還有送花給誰？他還會送花給我嗎？’啊！幾片花瓣掉落了，她有點怒，看來這個人不是真心的。她把乾花拋到垃圾箱去，再狠狠的踢了它兩腳。她托著頭，哼著鋒鋒的歌曲，腿也跟著搖動起來。‘他真的有點像鋒鋒，尤其是他彈吉他的神態，太像了。’她推開了功課，開了電腦，找她的隱形朋友聊天。
‘做功課悶死了，真想快些放暑假，談談吧。’慧慧跟她的朋友說。
‘有個男孩子送花給我，你猜他是要追求我嗎？’慧慧問。
‘你喜歡他嗎？’對方問。
‘不知道，我見到他很歡喜，見不到時又有點兒掛念他。’
‘那你是喜歡上他了。’
‘但我見到另一個男孩時也很歡喜。’
‘你太三心兩意了。那另一個男孩有沒有對你作出表示、或暗示？’
‘沒有，但我總覺得他時常看著我。’
‘那暫時放下他吧。’
‘那個送花的算是追求我嗎？’
‘你試探一下他吧。’
‘怎樣試探？’
‘讓我想想，遲些告訴你。’
‘別叫我久等。’
‘他可有吻過你？’
‘你去死吧。’
‘他有沒有拖你的手？’
‘不告訴你。’
‘甚麼也不告訴我，我怎麼幫助你？’
‘誰要你幫助？’
慧慧已不能再按鍵盤了，她用雙手掩住了嘴巴吃吃的笑著，臉上只覺一陣熱，心跳也好像加速了。這樣談了二十分鐘，對方說要停止。慧慧沒有依戀，又找尋新朋友。在這兒交朋友，不必付出真感情，也不必負責任，更不必擔心給人出賣，慧慧喜歡這風格。
‘我叫阿鋒，十八歲，你叫甚麼名字？我指的是真名字。’
阿鋒？慧慧的心震動了一下。她想了一想，便用了‘阿菲’這化名。在ICQ上認識朋友，不可以用真姓名，這點慧慧很清楚，她覺得自己很聰明，絕不是容易上當的人。她跟阿鋒談得很投契，腦海中不斷設想他的樣子，她已把送花給她的男孩丟到腦後。漸漸，夜已深了。
八
更衣室裏瀰漫著一陣汗臭，臭運動衣、臭運動鞋撒了一地。男孩子的嘻笑聲，夾雜著水聲。
‘打得真暢快。’
‘這次報仇了，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說自己是天下無敵。’
‘把他們殺個落花流水。’
男孩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越說越興奮。突然有人高聲喊：‘我的衣服呢？誰拿了我的衣服？’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俊賢赤著身體咆哮著。眾人看著俊賢，哈哈大笑起來。‘露體狂魔出現了！’俊賢的臉氣得通紅，像喝醉了酒似的。
‘快把我的衣服拿出來的，否則我就出手了。’俊賢像瘋了的喊著。
一個男孩走近他，用手作尺量度他的下體，然後搖了搖頭，眾男孩笑彎了腰。他怒得青筋盡現，想出手打人。突然有人從後用衣服把他的頭蓋住了，他把衣服扯下一看，發覺正是自己的。他趕忙穿上衣服，在眾人一片狂笑聲中悻悻然離去。
‘陳偉邦，林國民，你們總是跟我有仇，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有仇不報非君子，今天我姑且饒恕你們，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們等著瞧。’俊賢嘀咕著走出更衣室。他覺得很暴躁，便走到一間遊戲機中心，盡情的發洩。
俊賢才玩得興起，有人對他說：‘喂，這部機你已佔了很久。’俊賢看了看，說話的是個染了紅頭髮的青年。
‘我還沒有盡興，你等著吧。’俊賢回過臉，又專心的玩。
‘你知道我是誰嗎？’紅髮青年用拇指向自己的鼻子指了一指。
‘天知道。’俊賢頗囂張地回答。
‘啊！’說時遲，那時快，紅髮青年已經打了俊賢一拳，俊賢跌坐在地上。紅髮青年看著坐在地上的俊賢，輕蔑的笑了幾聲；附近有幾個染了髮的青年也預備走過來。俊賢吃了虧，立刻跑了。
在路上他越想越不忿，怎麼自己老是給人欺負，要是他懂功夫，便可以把仇人打得跪地求饒。不知不覺，他又走到武術學校的樓下。他看著照片中滿身肌肉的英雄出神，好不羨慕。‘爸爸一定不容許我學功夫，連看表演也不行，還說學？’俊賢想到這兒，又沮喪的走開了。
九
‘我看還是走吧。’慧慧捉著秀儀的手臂拉她走。
‘是你央我來的，現在你要走？你真是無膽匪類，在大白天人來人往的尖沙嘴，你怕甚麼？只要你喊一聲，大群人湧過來幫忙。’秀儀頓了頓足，很生氣的樣子。
‘我真的有點害怕。’慧慧忸怩的說。
‘有我伴著你，你害怕甚麼？既然已經來了，就豁出去吧。’秀儀鼓勵她。
慧慧點了點頭，兩個人找了個地方坐下，四隻眼睛注意著來往的行人。慧慧手中抓著一本書，她看看塗了淺粉紅色的指甲，緊張得快要把書撕個稀巴爛。
‘你放鬆點行不行？別弄得我也緊張起來。’秀儀輕輕打了她一下。
‘我總覺得這不太妥當。你真的會替我守秘密？’慧慧很擔心的說。
‘用不用我發誓？見見面，交個朋友吧，有甚麼大不了？。這樣吧，如果他是個豬八戒，敷衍他一兩句便走，以後不要再理會他。如果他英俊瀟灑，就跟他繼續交往。明白嗎？’秀儀老氣橫秋的教導她。
‘如果他既不醜、也不俊呢？’慧慧今天突然變蠢了。
‘那．．．那到時再見機行事吧。’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慧慧覺得自己像警察化了妝辦案，在留意着周圍的人。
‘這個人走路目不斜視，不像在尋人，不會是他。’慧慧一面留意著走過的人，一面做分析。有個男人走向她們，她的心跳加速了。‘怎麼這個人那麼老，儘有三十歲吧？聽說有很多人虛報年齡交朋友，他會不會是這種人？’正當慧慧想拉著秀儀離開時，那男人跟坐在她們旁邊的女人打招呼，她鬆了一口氣。她看著走過的戀人，手扣著手，一對熱情的男女還停在她的面前親吻，溫馨的感覺充滿了她的心，對戀愛的憧憬就像一塊石頭投進她的心湖，勾起串串漣漪。但她又有點猶豫，總擔心在ICQ上認識的朋友都不值得信任；她自己也常常在ICQ上撒謊呀。
‘你猜他有多高？有多重？樣子英俊嗎？’ 秀儀兩隻腳前後的踢着。
‘他曾告訴我，但我怎麼知道他在網上說的是不是真話？’慧慧盯著地。
‘他有沒有把照片傳送給你？’
‘沒有，他說他不愛拍照。’
‘那他十居其九是豬八戒，你快想想跟他說甚麼藉口，然後脫身吧。’聽秀儀的語氣，她對這件事情已開始失去興趣了。慧慧沒有做聲，還是盯著地，手中緊緊地抓住那本書。這時，一條人影在她跟前出現，慧慧趕快抬起頭，只見一個男孩站在她跟前，她想揚起手中的書本，卻見那男孩把汽水罐拋到她身旁的廢物箱，然後走開了。慧慧暗罵自己為甚麼要選這個位置坐下來，真是該死。
‘你到底約了他甚麼時候見面？男孩要女孩等候，真該死。他會不會是女扮男裝的？’秀儀看看腕錶，有些不耐煩了。
‘我們還是走吧。’慧慧失望的站起來。還未得到便失去的感覺真不好受，她恨自己為甚麼這麼無知，為甚麼要作不可實現的夢。綱上何嘗有真情？她實在不應該相信小說的情節，不應該幻想自己成為女主角。她想哭，但又想不到為何要哭；她似乎又沒有損失了甚麼。她只覺得兩條腿像繫上了鉛塊，走不動了。
‘這個混蛋，準是作弄你。我敢打賭，他現在不是躲在家中笑得彎了腰，就是躲在附近，說不定還跟豬朋狗友一起對你評頭品足，指指點點。’秀儀咬牙切齒的說。
慧慧想：秀儀的設想也許正確，這次是自己蠢了。又或者他見到我的樣子不喜歡，所以不現身吧。她不禁埋怨媽媽沒有給她一張漂亮的臉孔，試問那個男孩不愛慕美麗的女孩？她幽幽的歎了口氣，很輕，秀儀沒有察覺。這時她的電話響了，她聽到一把陌生的聲音，說著熟悉的說話，她呆了一呆，答不上話來。她的眼睛，立刻像雷達般向四周搜尋。
‘怎麼了？是誰打來的電話？’秀儀好奇的問。
慧慧把目光投向左前方，像發現了寶藏般，笑了。
十
‘阿傑，出事了！出事了！你快過來看看。’阿偉很著急的叫。
‘甚麼事？有黑客入侵嗎？’俊傑、阿四和阿南跑過來問。
‘你看看。’阿偉指了指。
俊傑看看電腦屏幕，他嚇傻了，眼耳口鼻都扭在一起，臉部麻痺了。
‘電腦系癩哈蟆不自量力，妄想追求英文系系花。’這標題着了紅色，十分搶眼。標題下面是一系列照片，照片清清楚楚地展示出俊傑捧着鮮花跟系花談話、把花塞進對方懷裏、對方把花擲在地上的情形，就像一串連環圖。俊傑的臉變了色，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按了按滑鼠看下一頁，他竟然看到自己寫給系花的情信！他只覺得眼前像萬花筒般色彩繽紛，除了花花綠綠，甚麼也看不到了。耳畔響起蜜蜂嗡嗡的叫聲，一塊大石壓下了胸口，手腳也開始抽搐。
‘太過分了！阿傑，她是存心陷害你的，你不知道讓人偷拍了？’阿四恨得咬牙切齒。
俊傑沒有答話。
‘是她約你到那餐廳見面的吧？看來她是預早安排了。’阿偉說。
俊傑仍然答不上話，兩隻眼睛像死魚一般的，直直的看著前方。
‘把她輪姦！然後把她賣到砵蘭街！再命令她拍光碟！’阿南大力的拍了桌子一下，很憤恨的喊。周圍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他們這邊來，阿偉示意他們閉口。‘你打算怎麼辦？找她談談吧。’阿偉關心的問俊傑。俊傑已經不想說話，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今天成為眾人注視的目標的原因，男生輕視的目光，女生掩著嘴的訕笑，他已經全部解讀了。
十一
大門打開了，楊壽年喘著氣跑進屋。麗芳見到丈夫在下午這樣的跑回家，覺得很愕然。
‘為甚麼你這個時候回來？忘了拿甚麼？’麗芳問。
‘我問你，家裏是否出了甚麼事？’壽年氣沖沖的問。
‘有甚麼事情？我不是好端端的坐著嗎？孩子都上了學，會有甚麼事情發生？’
‘我打電話回來，電話總是接不通，我以為你出了事。’
‘哦．．．原來如此。沒甚麼，我打電話吧。咦，你不用見客嗎？’
楊壽年這天約不成客人，心血來潮打了個電話回家。
楊壽年沒有回答她，只是問：‘為甚麼談那麼久的電話？’他的語氣很威嚴。
‘很多人要跟專家談，我撥了很久才撥通，撥通後又等了很久，我只問了一個問題，他們才回答了一分鐘便掛了線。’麗芳埋怨著說。
‘甚麼專家？談甚麼？’壽年有點摸不著頭腦。
‘股票專家呀。’麗芳理直氣壯的答。
‘你買股票？’壽年有點不相信。
‘不可以嗎？你可以投資樓宇，為甚麼我不可以投資股票？’麗芳反問。
‘你懂得投資嗎？’壽年質疑，他覺得自己見識廣博，尚且虧錢；麗芳是一介主婦，更是危險。
‘所以我才詢問專家的意見。有甚麽人一出娘胎便懂得投資？那個人不是學習？現在我正在研究投資之道。’麗芳說得胸有成竹。
‘你忘了我們幾年前虧了多少錢嗎？你常常埋怨我，怎麼你．．．唉！’壽年握了一下拳頭。
‘我買的都是有實力的公司的股票，而且投資額又不大，風險很低的，你少擔心。’麗芳很有信心，說得頭頭是道。
‘這些遊戲不是我們有資格參加的。’壽年苦口婆心的勸她。
‘你對自己沒有信心吧，我可不同，我參考很多資料的。’麗芳拍了一下擱在大腿上的財經雜誌。
‘怎麼你還是不明白？你這些無知主婦，只是大鱷的點心。你．．．’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壽年的話。麗芳暗中慶幸來了這個電話，她立刻提起了聽筒，答了幾聲‘是’，然後臉色變了，‘哇’ 的一聲哭了起來。‘發生了甚麼事情？’壽年也著急了，麗芳只管哭。壽年搶了電話，談了幾句，臉色沉了下來。
十二
病房內充滿着剌鼻的消毒藥水氣味，麗芳坐在牀畔，很溫柔地撫摸著那蒙着被褥的身體。楊壽年站在牀邊，一聲不響，鐵青著臉，木無表情，像個銅像。
‘你們是事主的父母吧？’一個警察走過來問。壽年點了點頭，麗芳回過頭去看。
‘勞煩你們過來談一談。’警察示意他倆跟著他走。三個人在走廊的長椅子上坐了下來。警察翻開文件夾，一面看，一面自言自語般說：‘楊慧慧，十五歲，墮海．．．’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女兒明明是在學校上課，怎麼會墮海？’楊壽年急着問。
‘我的女兒是個乖孩子，是誰陷害她？你們一定要給我們拿住犯事的人。’麗芳一面哭，一面說。
‘根據楊慧慧的口供，她是逃學去參加船上派對的。’
‘逃學？怎麼會？她今早是穿校服出門的。’麗芳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朶。
‘把衣服藏在書包裏，出了門便換衣服，很多學生都是這樣做的。’警察覺得這是平常事，對比起來，麗芳例有點少見多怪了。麗芳和壽年對看了一眼，不知道要接上甚麼說話。
‘根據口供，楊慧慧在ICQ認識了一個叫做阿鋒的男孩—你們可認識阿鋒？’壽年搖了搖頭說：‘我早出晚歸，那管得她？’接着，他盯著妻子，麗芳也迷茫地搖了搖頭。警察覺得沒有甚麼大不了，因為根據他的經驗，很多父母都不清楚自己的子女想甚麼、做甚麼；壽年卻發怒了，對妻子發射出責備的目光。
‘今天楊慧慧就是參加阿鋒搞的船上派對，怎知道是個性派對，楊慧慧便在情急之下跳海。幸好附近剛剛有電影公司出海拍戲，救了她，否則她已去了參加海龍王的派對了。’警察平平淡淡的道來。
麗芳聽了，覺得女兒受了很大的委屈，不覺哭得更苦了。‘那些可惡的人，有報應的。’
‘有沒有報應我可不知道，由法庭裁決他們吧。’
‘已經拘捕了那幫人？’壽年問。
‘是的。’
‘那慧慧要上庭作供嗎？’壽年問。
‘這個是當然的。’
‘不可以這樣折磨她啊！她是個小女孩。’麗芳趕忙說。
‘如果她不出庭作供，便不能把有罪的人入罪了。’
壽年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楊慧慧平常跟甚麼人一起玩？’警察問。
壽年的表情很為難，他心想：我是父親，我怎麼會知道？他隨即看了麗芳一眼，麗芳只是搖頭。
‘多留意子女吧，這個年紀的人挺愛惹麻煩，我見得太多了。’警察苦口婆心的說，壽年感激的點了點頭，又突然想起了俊賢，心中不禁慌了一下。
‘她有沒有受傷？’麗芳問。
‘根據醫生的初步檢查，她只是受了驚，喝了些海水，沒有表面傷痕。’警察一面翻文件夾一面說。
‘那她有沒有．．．有沒有．．．’壽年不能再問下去，他只是看着警察欲言又止的。‘有沒有甚麼？’警察看了看壽年為難的表情，明白了，給他解了圍：‘有沒有受到性侵犯？’壽年覺得警察這句話說得太大聲，他急忙看看四周有沒有人，然後微微的點了點頭。
‘應該沒有吧．．．她堅持說沒有。你們再問問她吧，看她肯不肯對你們說心底話。’聽到警察這麼說，壽年覺得很慚愧，要不是他有早出晚歸為養家這面盾牌，恐怕他已經跟麗芳一樣哭得眼前模糊了。再說，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要維持尊嚴，那可以哭？想到這兒，他又覺得自己比麗芳不幸了。
‘遲些待楊慧慧的情緒平復些，我們會跟她錄取一份詳細的口供。’警察合上文件夾走了，留下夫婦二人坐在長椅上，走廊人來人往，誰也沒有注意他們。
十三
‘會不會是誤會？校方調查清楚了沒有？’楊壽年恭謹的問，麗芳在旁不絕的點頭，嘴唇咬得緊緊的。
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扶了扶滑下了鼻子的眼鏡，用凝重的眼神看著壽年夫婦，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我們有證人。’
‘會不會是有人陷害他？’壽年聽到有證人，開始著急了，麗芳把嘴唇咬得更緊，手緊緊抓著皮包。
‘我們有八個證人，難到八個人聯合陷害他嗎？’說罷，他又扶了扶眼鏡。
‘不可能的，俊賢不會這麼做。’壽年有點激動了，麗芳幽幽地流下淚來。
‘根據證人的口供，楊俊賢跟陳偉邦和林國民吵了起來，然後打架。’老師像法官一樣宣布犯人的罪狀。
‘這樣說，那兩個學生也有出手，他們也有責任了。’壽年當上了辯護律師，希望把兒子的責任減輕一點，麗芳對丈夫的反擊表露出欣慰的神色。
‘不錯，陳偉邦和林國民也有不對，校方會處罰他們。但楊俊賢今次犯下的是刑事罪，他打傷了林國民，要不是其他人拉著他，恐怕他連陳偉邦也不放過。’老師又扶了扶滑下的眼鏡。
‘其他人為甚麼不在爭端開始時便勸架？他們一定是起哄，慫恿他們打架，他們好看熱鬧。你說的那些證人，也要負責任。’壽年見抓著了有力論點，便極力還擊，麗芳拉住丈夫的手臂，給他支持。
‘證人也有責任，校方會處罰他們。但說到底，是楊俊賢打傷了林國民。’老師鄭重重申。
‘小孩子打架，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那個男孩子小時候不打架？’壽年攤開雙手說。
‘我從來沒有打架；再說，楊俊賢也不是小孩子了。’老師淡淡的回答，壽年聽了，不禁愕然，縮回了雙手。
‘那同學傷得不怎樣重吧？’壽年開始退下來了，他的志氣已給消磨了一半。
‘楊俊賢以踢球的腳法，踢破了林國民一顆睪丸。’這時老師的臉上已經全然沒有表情了。
‘甚麼？是真的嗎？’壽年有點茫然了。
‘可以醫治的吧？現在醫術進步，我們出錢，替他請最出色的醫生治理，我們願意賠償。’麗芳有點失控，尖聲的叫。壽年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靜下來。
‘那現在怎麼辦？’壽年是用商量的語氣了。
‘楊俊賢要暫時停學。’老師又扶了扶滑下的眼鏡。
‘學校是不是要他退學？’麗芳趕緊問。
‘校方仍未決定，還要配合警方的行動。’
‘警方要控告他嗎？他要坐牢嗎？他還是小孩子．．．’麗芳已哭得說不下去了。
‘十多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犯的錯誤負責任。’老師說時語氣沒有半點憐惜。
‘負責任？誰要負責任？我把兒子交託給學校，希望老師把他教育成材，你們卻叫他打傷人了。學校還培養出一批愛看熱鬧的滋事份子。事情是在學校發生的，你說誰需要負責任？’壽年越說越激動，有點橫蠻無理了，他緊握拳頭，好像要打人的樣子。麗芳的哭聲越來越大，為丈夫的咆哮伴奏。老師看見壽年夫婦失控，趕忙用手護著下體退出房間，剩下夫婦二人。
十四
‘住手！你要打死他嗎？’麗芳一面抱著丈夫，一面叫著。俊賢坐在地上，沒有流淚，雙眼卻通紅，像要爆炸似的。慧慧抱著熊娃娃，從房間探出頭來看了一看，擦了擦眼淚，又關上了門。自從發生墮海事件後，慧慧從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變成了了無生氣的乾花。她的精神乾枯了，她只是整天抱著熊娃娃懺悔，她還不能接受自己的愚蠢和無知。青春的好奇，換來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不好好唸書，卻學得一身戾氣。暴力可以解決問題嗎？你唸的是甚麼書？去做流氓吧！’ 壽年像瘋了般叫著，隨手拿起拖鞋，向俊賢的身上打去。俊賢沒有叫喊，也沒有閃避，只是咬著牙，讓父親打下去。拖鞋打斷了，壽年又要去找另一樣刑具。麗芳抱住了兒子喊：‘要打兒子，先打我吧！是我不懂管教他，你打我呀！’‘你這是慈母多敗兒！不好好的管教兒子，現在闖禍了。你說怎麼辦？’壽年跌坐在沙發上，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眼中泛起了淚光。
‘你有關心過我們嗎？’俊賢抬起頭，用冷峻的目光盯著父親，冷冷的說。‘你關心你的客人多過關心我們，你對你的下屬的認識比對我們還深入。’壽年呆住了，他想不到自己辛苦工作，盡量為兒女提供舒適的生活，現在兒子非但不感謝他，還要埋怨他。那他多年來為家庭的付出，是否都白費了？他還想不出說甚麼，俊賢已經推開了母親，走向牆壁，把頭狠狠的撞在牆上，發出‘咚咚’ 聲。麗芳抱著兒子大哭，壽年覺得給人判了死罪。慧慧又探頭出來，眼淚流了一臉。不知甚麼時候，俊傑已經回來了，他站在大門旁看了一會，似乎對眼前的事情沒有半點興趣。他沒有作聲，離了魂般飄回房間。
十五
‘還是找不到阿傑媽？’阿偉擔心的問。
阿四和阿南都搖了搖頭。
‘他沒有開流動電話，發電郵給他他又不回覆。’阿南說。
‘我擔心他做傻事。’阿偉說。
‘不會吧？他只不過想報仇，發洩一下吧，沒有甚麼不對呀。別忘記他也是受害人。’阿南說。
‘阿傑這次也太過份了，是你們出的主意吧？’阿偉帶點責備的口吻說。
‘誰叫那系花這樣侮辱阿傑？你知道阿傑給她陷害得多麼慘？給她傷得多麼深？’阿南說。
‘但你們也不應該玩得這麼過份！偷拍她的照片放上網，太缺德了。’阿偉說。
‘這也不能完全怪責我們，誰叫她先叫人偷拍阿傑的照片放上網，我們也是照辦煮碗吧了。其實這也是天意，誰叫Amy是我的女朋友，誰叫Amy跟她是室友，誰叫Amy跟她有仇，誰叫Amy肯幫助我們放置攝錄機，誰叫她省房租錢、跟男人在宿舍這個那個？一切都是天意。’阿四一口氣的辯護。
‘現在出了人命，不是小事情！’阿偉發怒了。
‘誰叫我們商量那天你不在場阻止我們？誰叫那女的想不開？誰叫．．．’阿四還在推卸責任。
‘不要說了！’阿偉推了阿四的胸口一下，阿四立即住了聲。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繼續找阿傑？’阿南問。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知道應該怎樣做。
十六
酒吧內擠滿了買醉客，有人顧著喝酒，有人高聲談天，有人喁喁細語，有人目光四處溜、找尋獵物。俊傑倚在櫃台上，手支著頭，獨個兒喝酒。他已經喝了很多，臉龐紅得像戲曲中的關雲長。他的腦袋一片空白，甚麼也想不起來，只是覺得腦袋腫漲，像有一團細胞在不斷增生，快要衝破他的頭臚。他恨自己，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下賤、最卑鄙的人。他恨不得有人持槍闖進來打劫，一槍把他打死。或者他可以稍作抗賊的姿勢，然後才給殺死，倒可賺個抗賊英雄的美名，稍稍洗刷他的污穢。
‘一個人來？第一次來？’一把溫柔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他抬頭看了一眼，是個男人，在暗淡的燈光下，他的眼睛發出挑逗的光輝。俊傑沒有理睬他，繼續喝酒。那男的坐在他身旁，給他遞上一根香煙。俊傑接過了，銜在嘴中，那男人立刻替他把香煙燃著了。俊傑緩緩地吐出煙圈，在煙霧的籠罩下，他看不清楚周圍的人和事了。
‘看來你很苦悶，有心事嗎？感情出了問題？是跟女朋友、還是男朋友吵架了？’男人說著，對他曖昧的笑了。
俊傑仍然不理會他，只顧吸煙，他使力的把煙吸入，又猛力地把它吐出。
‘人生失意事十常八九，來到這兒，就要放下一切，盡情的享樂了，那管明天發生甚麼事情。是不是？’那男人把手放在俊傑的大腿上，俊傑立刻把大腿移開，還流露出厭惡的眼神。那男人沒有氣餒，仍然細心地跟他說話。‘我們交個朋友好嗎？我叫阿Paul，你叫甚麼名字？’俊傑只顧吸煙喝酒，讓對方跟空氣說話。‘其實名字只是個記號，有沒有、知不知道也不打緊。兩個人最要緊的是交心，是嗎？’‘交心？我還可以跟誰交心？我這種人，連尊重別人也不懂，有資格跟人交心嗎？’俊傑激動的說，男人也給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不要激動，不要緊張。’男人拍著他的背，安慰着他，還趁機越坐越近了。‘我還可以贖罪嗎？’俊傑幾乎是要哭了。‘可以，可以的，就讓我來懲罰你，讓你贖罪。’
俊傑抖動的手拿著香煙猛吸，那男人坐在他的身旁，靜靜的看著他。漸漸，他產生了異樣的感覺。他覺得靈魂隨著煙霧離開了軀殼，身體輕飄飄的，人就像在太空漂浮，雙腳也不著地。他飄到了一個角落，看到了那個女孩用怨毒的眼神瞪著他，冷冷的咒罵著他。跟着又飄到另一個角落，他見到那個男人對著他笑，伸出雙手要擁抱他。他銜著香煙，迷失了自己。
十七
好容易才挨到下課，楊壽年走到街上抬頭一看，已經是月明星稀的時候了。他鬆開了領帶，脫下了外套掛在臂彎上，拖著兩條腿在街上走着。到底剛才導師說了些甚麼，他也想不起來了。年紀大了，腦袋的容量也隨之縮小。從事了保險業多年，也算是個老行尊啦，現在竟然要跟年青人一起在工餘進修，甚麼終生學習，不是簽合約賺佣金便行嗎？他回頭看了看，覺得一群年青人正在追上來，他不禁加快了腳步。他一邊走，一邊想：為甚麼我做人這麼失敗？以為有個幸福家庭，可以做個至高無上的父親，怎知道處處暗湧，幾乎把我淹死。以為建立了不錯的事業，只因一時貪念，把良好的經濟基礎砸垮了。在事業上，上司給我的壓力越來越大，下屬的承托力又不夠，外面的競爭越來越劇烈，還要不斷進修，把自己當作貨品般不斷增值。麗芳明白我嗎？俊傑、俊賢和慧慧明白我嗎？我又明白他們嗎？壽年覺得很失落，覺得失去了很多。
壽年站在地鐵的候車月台上，聽著廣播，看著沒有盡頭的路軌，看著黑壓壓的隧道。突然，他覺得有點暈眩，似乎聽到一點聲音。他有跳下去的衝動，他想，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便甚麼問題也可以解決。‘爸爸！’他‘啊’ 的應了一聲，四周看了一看，只是見到其他候車的乘客。他定一定神，然後隨著其他人上車。
車向前進，他的心卻向後退，他覺得列車正在輾他的心。看了看腕錶，他實在不想回家，他不想見到愁眉苦臉的麗芳，不想見到頭髮蓬鬆、衣衫不整的俊傑，不想見到那見到他便走開的俊賢，還有整天蜷伏在牀上的慧慧。他的家已經變成了了無生氣的墳場，他不想把自己也埋進去。他走到長沙灣的存貨倉，他要解決自己的問題。
他開了門，走進一個百來方呎的單位，隨手把外套和公事包拋在地上。他開了電燈，只見一個一個紅A塑膠箱很整齊的疊著，每一個箱都編了號碼，共有七十個。箱子裏的寶物，都是他花了不少時間和心血收集回來的，每一件都是一個故事。他抽出了編號‘五’ 的箱子，打開箱蓋，倒出了一堆玩具，裏面有超人，有怪獸。他把超人和怪獸擺放在地上，自己像小孩子般伏在地上。
‘哈哈，我要毀滅地球，地球人，受死吧！’他拉開怪獸胸口的蓋掩，讓牠發射出死光。
‘有我阿壽超人保衛地球，你別妄想動地球人一根頭髮。曾炳權，受死吧！’他拉起超人的腿，向怪獸狠狠的踢了一腳。
‘哦！我投降了！我死了！’怪獸中了腿，倒在地上翻來覆去，痛苦的呻吟著，楊壽年也在地上滾來滾去。接著，他唱出了當年跟兒子一起唱過的超人劇集主題歌曲，回憶起跟兒子扮作怪獸和超人玩耍的情景，耳畔彷彿響起了麗芳帶笑的責罵聲。
這是他的秘密基地，他的天堂，在這兒，他可以得到短暫的恩賜和救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