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慧
在沙田威爾斯醫院的 11C 病房認識慧慧。
11 C是個特別的天地。先說說它的間格和擺設。
它的面積跟其他病房一般大小，只是病床的數目較少，更永遠不會開設 "添加床位"。病房有四分一的地方闢作活動室，擺上沙發、書報。一日三餐、親友探訪、各項活動都在此進行。病房的一端放了長桌和椅子，讓病人坐著談天。洗手間的門都沒有鎖，一推即開。窗子上安裝了直條的鐵枝，大門永遠關上，還有護士和清潔女工守著。房間內沒有利器，沒有熱水瓶，沒有可以打碎的器皿，連一根繩子也沒有。這就是 11C。
慧慧才唸小學二年級，因為 “行為偏差” 給關了進來。聽說她喜歡把頭撞向牆壁和窗框，我沒有見過。我只肯定她喜歡吃零食，憑著我幾大袋零食，她喜歡上我了，我們建立了簡單的關係。
"慧慧，你為甚麼來了這兒？" 我給她送上一堆糖果，引誘她打開話匣子。
"不知道。" 答案很簡單。她的流海很長，差不多覆蓋著眼睛了。她撥了撥流海，露出令我好奇的額，然後抓了一把果汁糖。
"想念媽媽嗎？很少見她來探望你。" 我又問她。我是個成年人了，媽也每天來探望我，風雨不改。慧慧還小，她的媽就這麼狠心？
"媽媽要照顧弟弟。" 她扯開糖果的包裝紙，把糖果往嘴中送。
"你惱媽媽吧？" 我一邊把巧克力從包裝袋倒出來一邊問。
"弟弟是男孩子。" 她伸手抓了一把巧克力。
"甚麼？" 我覺得她是答非所問。
"圍村人都是這樣。" 她含著巧克力，左邊臉頰鼓起了，說話有點模糊。頓了一下她又說： "人人都這樣說。" 巧克力在她的嘴巴內掉換了位置，這回她右邊的臉頰鼓起來了。
"你是圍村人？" 她點了一下頭。
"甚麼是圍村？" 我明知故問。
"圍村就是圍村。" 她一說話，巧克力便滾了出來，咖啡色的一團東西落在我的床單上，還閃著唾液的光芒。她呆了一下，盯著巧克力，然後用怯怯的眼神看著我： "媽要打的。" "我又不是你媽。" 我給她遞上紙巾，教她把巧克力檢走了。回來時她問我： "可以再給我一顆巧克力嗎？" 我看了看她袋中的巧克力說： "當然可以。" 她張開小手，又抓了一把，笑了。
慧慧喜歡唱歌，有頗強的表演慾，把床當作舞台，站在上面開演唱會。
"慧慧，給我們唱首歌吧。" 我們逗她。
"唱甚麼歌？" 她沒有半點忸怩，落落大方。
"你的首本名曲。" 於是她便唱起<月亮代表我的心>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但是她的普通話發音不準確，把大家都逗笑了。她就不作聲，鼓著腮幫子，一陣風似的跳下床，走開了。
有一回成年人圍在一起談天，她把頭從縫隙間擠了進來，烏黑的眼珠轉動著，聽著，似乎明白，又似是聽不懂。
"他在大陸養了女人。" 有人說。
正當大家趕著表示同情、激憤之際，慧慧開口了，聲音是那麼清脆，述說得那麼清晰。 "我爸也在大陸養了女人。" 大家都靜了下來，把目光投向她。我想： "小孩子是別人說甚麼，他也湊興吧。大概你說死了父母，他也會趕著說自己是孤兒。" 不過，大家仍是靜了下來，讓她說。
"爸說媽沒有養小弟弟，不回家。現在有了小弟，爸還是很少回家。" 慧慧的眼皮垂了下來。我們沒有作聲，大家都有心照不宣的協議，讓小妹妹盡情的說吧。
"爸回來吃飯，媽燒了他愛吃的菜，堆到他面前。爸罵媽： '幹嗎燒這麼多菜？不用花錢嗎？' 媽哭了，弟弟也哭了，我也哭了。" 她停了下來，頭垂得很低，看著床單上的花紋。
"那麼，你媽怎麼辦？" 有人問。
她突然抬起頭看著我們，眼睛放射出空洞的散光。 "媽把頭撞向牆，撞向窗，聲音很響亮的------像這樣：咚！咚！咚！" 說着，她把頭向前敲著，撞擊著空氣。我吃了一驚，我沒有看其他人的表情，我彷彿已聽到了 "咚！ 咚！" 的響聲。大家已靜了下來，沒有人想到要說怎樣的話。那投訴丈夫有外遇的女人更加沉默，連呼吸聲也消沉了。
後來，慧慧哭了，哭得很淒慘，她站在窗旁的椅子上，兩隻拳頭緊緊的抓著窗枝，激動的搖著，窗枝發出了低沉的吱吱聲，給她和著。她重重的喘著氣，玻璃都給薰上了一道白氣。護士抱了她到地上，哄著她。看到她的眼淚少了，我拿了一堆糖果給她。她兩手抓滿糖果，喘著氣說： "我要吃紫菜。" 我趕緊給她紫菜，她滿嘴的吃著，嘴巴沾滿了紫菜屑，像個沒有刮臉的男人。我取笑她是 "紫菜狂魔"，她扭著腰分辯說： "不是！我不是！" 一邊說，一邊噴出紫菜屑。慧慧把我給她的零食都吃完了，又在病房跑來跑去，一閃身又跳上了床，唱着 <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出院時她扭著我不放，我把零食都留下給她，用零食為我們的關係劃上美味的句號。我對她說來，恐怕只是一顆糖果，溶掉了便消失了；初時舌頭還會殘留一些甜味，但只要多喝幾杯水，味道便沖洗淨盡了。
沒有再見到她了，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2002年8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