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吞

  ‘老闆,這些香腸不要了吧?我的小鬼愛吃,讓我拿回家吧,丟了浪費。’蓮姐一邊把十多包冷藏香腸放進塑料袋,一邊問何先生。何先生正忙得滿頭大汗,聽到有人喊他才停了下來,用衣袖揩了揩額上的汗珠,看了看蓮姐,想了一想,反正家中的冰箱也容納不了這麼多東西,由她吧。

   ‘拿去吧。’何先生頭揚了一揚,蓮姐正要走開,何先生的岳丈嚷了起來: ‘放下!快放下!誰說給你拿走?阿廉,明天搞個燒烤會,我們大夥兒幾十張嘴,不怕吃不掉。’蓮姐看著何先生,他沒有作聲,她賭氣的把香腸擲到桌上,發出‘咯’ 的一聲。何先生看了看蓮姐, ‘是的,我是要給你臉色看,怎麼樣?過了這個小時,我們便毫無關係了,看你可奈我何!’ 蓮姐想著,走開了。   ‘阿廉,別這麼不計較,這不是做生意的原則,生意人要一分一亳都計較。你不會計算,心腸太軟,常給人佔便宜,連伙記都欺負你。’岳丈從未做過生意,卻教導起何先生做生意之道來;更有趣的,是他在這個時候才教導他,遲了點吧?岳丈早退了休,老伴又去的早,兒孫有自己的生活,本來每天只是無無聊聊的過。但自從女婿經營了這小食店後,他的生活又有了目標。他每天都在面積細小的鋪�塈刈瞴A一天三餐都為女婿試味,更時常招呼朋友來光顧。 ‘這頓算我的。’岳丈總是豪氣的對朋友說。 ‘阿廉,我這是給你做宣傳。他們吃了我的,自然不好意思,一定會給你招徠更多顧客。’ 每當何先生向妻子阿芬投訴,她總是說: ‘老人家了,盡量遷就他吧。’何先生委實覺得委屈,就像今天,岳丈大清早便到了,站在門口很積極的拉攏人客,說是要盡量用掉存貨,減低損失。他像個小孩子般要把人扭進店�堙A隔壁甜品店的老闆娘走過來對他豎起姆指怪笑,他窘得低下了頭。   ‘阿廉,大姐說想在她的房間安裝電視機,她剛打電話來,說一會兒來搬走它。’ 何太太指著店內的電視機說。 ‘還有那微波爐……’她還沒有說完,何先生已搶先說: ‘我媽要,她已經訂了。’何太太扁了扁嘴唇,沒有作聲,何先生覺得勝回了一仗。何先生沒有兄弟姊妹,母親又是吃素的,何家長期失利,這回一定要勝回一仗。   ‘何老闆,明天你們搞燒烤不必用這麼多的生油、醬油吧?這些東西放久了要壞的,給我拿一些回家吧?’蓮姐又出擊了,她總覺得如果一點油水也撈不到,真是太丟人了。十八塊錢一個小時,不是廉價勞工是甚麼?叫外賣的顧客又吝嗇,一毛錢的小費也不會給。最後的機會了,俗語說 ‘蘇州過後無艇搭’ ,自己笨了這麼久,還不補償一下?   ‘阿廉……’岳丈還來不及保衛,蓮姐又出擊了。 ‘就當是福利吧,我幫了這麼久的忙。’何先生擺了擺手,示意蓮姐勝利,蓮姐笑著瞟了岳丈一眼,走進了廚房。岳丈倖倖然的站著。   ‘我敢打賭,她一定把東西拿去出售。’岳丈忿忿的說。   ‘算了吧,別跟她計較了。’何先生已經十分疲倦,沒有精力再去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他看了看時鐘,繼續低下頭來收拾。收銀機是無主孤魂,他決定把它搬回家,放在床底,做個紀念。何太太捧著小店開張時朋友送的絲花,憐惜的摸了花瓣幾下,往上面的灰塵吹著。這花是她的老朋友阿卿送的,開張那天,阿卿親自把花捧來,還穿了一身紅,像個紅封包,說要給她賀喜,祝願她店子生意滔滔。店子開張頭半年,生意真的不錯,但以後便差下來了。減價、推出新款食品都挽回不了人客,何太太只好埋怨經濟環境越來越壞,香港人連吃也捨不得了。想到過去一段日子,她為店子出盡了力。有時為了到店上幫忙,連家務也得擱下;甚至連子女也忽略了。她經常想著遲些生意上了軌道,多請幾個伙記,自己便可以退下來安心照顧家庭了。她甚至幻想過生意越做越興隆,開分店,兩間、四間、八間……自己可以成為飲食王國的老闆娘,到時候阿卿一定羨慕她。才兩年吧,夢醒了,又降落到現實來。為了開這店,已經用盡了積蓄;為了維持它,到處舉債,以後的日子怎樣過?她己經決定了找工作,可是月薪四千圓的清潔工也不易找。 ‘丟了它吧,它有甚麼用?幫幫忙收拾吧。’何先生沒好氣的說,她放下了花瓶,再看了它一會兒,才走去搬椅子。’ ‘桌椅都先放在我家吧,反正我家有地方。我有個老朋友做收買的,我叫他來打個價。’岳丈很熱心的說,何先生明白,賣得的價錢大概也抵不了應該給他的租金。   ‘何先生,我是時候下班了,給我算一算薪水吧。’蓮姐一邊脫下圍裙,一邊走向椅子坐下。何先生看了看時鐘,點了點頭,拿了計算機和錢包給她算工錢。蓮姐點算了一下,捧著個漲卜卜的塑料袋,說聲 ‘後會有期’ 便走了。何先生目送蓮姐離去,暗歎了一口氣。   ‘現在的人全不講道義,想當年我們打工,都是帶了心去做的。你看這些人,成甚麼樣子?老闆有難,拍拍屁股便走了;還要撿到便宜才肯走,連一聲感謝也沒有。’岳丈不忿的喊著,何太太應了一句: ‘爸,現在時代不同了,沒有人會為老闆賣命。’ 何先生想到自己以前打工,還不是用心去做嗎?老闆一句經營困難,先說遲些出糧,然後就失了蹤。那天他回到酒樓,才知道酒樓倒閉了。大�臚H坐在一起,罵的罵,哭的哭。記者來採訪,不知甚麼人來給他們登記。場面亂作一團,他的心緒更亂。比較起來,自己對蓮姐真是有道義了,事事交待清楚,還讓她檢了便宜。他從中學畢業起便打工,從廚房學徒做起,每天在廚房熱得像頭落水狗,師傅的說話是權威,師兄要賭錢,把工作都推給了他。母親總勸他說: ‘打工一定要忍氣吞聲,誰叫你不是老闆?’工作沒有了,立下心腸不再打工,要當老闆,要創立一番事業,不再為人賺錢,要嘗嘗指揮別人的滋味。左併右湊,好容易才開了這爿小店,才知道老闆不易當。打工時下班後就休息,有了自己的生意,休息便成了奢侈品,每夜都帶著一大堆問題睡到床上,連造夢也想著怎樣把生意做好。以前時常以為老闆是高高在上的,不用看人面色,後來才知道這只是幼稚的想法。每次想到這點,何先生都驚訝自己是何等的無知。可是當他暸解到自己的缺點時,他已經輸了,輸得沒有本錢彌補錯失。有時他真後悔做生意,生意根本不易做,就像蒙了眼、穿上高跟鞋摸著石頭過河,河�媮晹備s魚張著嘴等著咬他,做生意令他浪費了時間,花去了精力,耗盡了金錢。   ‘老闆,喲,這麼早便收拾了?’進來的是個老伯,七十多歲了,腰板還挺得直直的,一頭銀髮梳理得整齊。   ‘福伯,有一陣子不見你呢。’何太太迎了出來。   ‘以為我死了吧?沒那麼容易,我是副硬骨頭。我只是回廣州老屋住了個來月,年紀大了,特別戀舊。老闆娘,來一碗雲吞。個多月沒有吃你們的雲吞,真掛念啊。’福伯笑著說。   ‘福伯,我們……’何太太說不下去。   ‘怎麼了?’福伯看了看四周,見到除了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外,其他的桌椅已經疊好了,東西撒了一地。   ‘你來遲一步,我們結業了。’岳丈搶著替女兒解釋了,年青人臉皮薄,要面子,這樣的話還是由老人家說吧。   ‘啊……’福伯惋惜的歎著氣。 ‘那……那我走了,有緣再見吧。’   ‘福伯,等等。’何先生喊著,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我替你煮一碗雲吞。’   ‘阿廉……’何先生不讓岳丈說完,一手拉開椅子,另一隻手招呼福伯坐下。   ‘這……’福伯猶豫著。   ‘來,賞面,坐下,最後一次,我最後的一碗雲吞。’何先生拍著福伯的肩頭,請他坐下,還捉住他的手,重重的�迨F一下。福伯點了點頭,何先生立刻趕到廚房煮雲吞。 ‘最後一碗雲吞,’ 他跟自己說, ‘一定要用心煮。’   ‘怎麼煮這麼多?一碗不是七顆雲吞嗎?’岳丈不知道在甚麼時候走了進來,在他身旁低聲說。   ‘還剩下兩打雲吞,你全拿回去吧。’何先生對岳丈說,眼光沒有離開在鍋中浮沉的雲吞。

  岳丈沒有造聲,立刻走去打開冰箱,何先生沒有理會他,只管把一大鍋熱乎乎的雲吞端出去。

   ‘來,福伯,來嘗嘗這末日雲吞。’何先生打起精神笑著說,他不願意讓人看到他頹唐的樣子,只是聲音帶點沙啞。   ‘喲,這麼一大鍋,我一個人吃不了。’   ‘我陪你一起吃,我只是每天不停的包雲吞,卻從來沒有好好的坐下來嘗嘗自己的作品。我要試試,以後恐怕沒有機會了。’說著,何先生背過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昂了昂頭,讓流到眼眶的淚水倒流回去,然後拿了兩份碗筷,坐在福伯身旁。   ‘來,末日雲吞。可惜沒有酒。’何先生給福伯盛了一碗,福伯雙手接著,不住的說: ‘麻煩你了,麻煩你了。’他又偷眼看看何太太。 ‘你也來一碗吧。’何太太搖了一下頭說: ‘吃不下。’, 隨即走進了廚房。

  何先生低頭吃著雲吞,沒有作聲,似乎一點聲音都會破壞了對雲吞的尊重。福伯也靜靜的吃了,事實上他也想不到應該說些甚麼話,最真誠的安慰,恐怕就是沉默了。

   ‘再來一碗。’何先生拿起勺子說。   ‘不,不,夠了,老人家吃不了那麼多。’福伯雙手遮蓋著碗說。   ‘那……好吧,不勉強你了。’何先生點了點頭。   ‘老闆,收錢喲。’福伯說著,往口袋掏錢。何先生立刻按住福伯的手說: ‘這碗雲吞,我請。’? ‘這不行,你是做生意的……’福伯掙扎著手說。 ‘還做甚麼生意?’何先生苦笑著說,臉上浮現出一抹淒涼的顏色。福伯驚覺說錯了話,但想不到如何補救。他頓了一下,拍了拍何先生的膀子說: ‘那謝謝你了。我吃了幾十年雲吞,數你這兒的最好。真的,你的雲吞是天下第一。’何先生感激的點了點頭,送了福伯出去,想著:店子開張,第一碗雲吞是福伯光顧的。店子結業,最後一碗雲吞也是福伯吃了。這是種緣份吧?福伯是真心對待他的雲吞的,有這種長情的顧客,也不枉了。他微笑了一下,又坐下來細細的嚼著雲吞。 ‘蝦夠新鮮,湯又鮮美,真是天下第一。’何先生真心的稱讚著自己。這是他頭一遭這樣悠閒的坐在店�埵Y雲吞,也是最後一遭,何先生想不到一次可以體味兩種不同的滋味,那種感覺……   ‘阿廉,玲妹剛來了電話,說把咖啡留給她。’何太太從廚房走了出來。何先生說: ‘來,坐下,我們好好的吃一頓雲吞,是天下第一的雲吞。’說著,他把太太拉了坐下,給她擺上一份碗筷,為她盛上他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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