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真好！
‘喂！出來見見面吧。’
她見到畫面上出現這一行字，不禁怔了一怔。這算作甚麼？是約會吧？是男孩子給女孩子下的約會？是否不夠隆重？在她的認知範圍中，男孩想約會女孩子，不是應該先探探對方的心事嗎？簡簡單單的問這一句，似乎是隨口而出，沒有甚麼誠意，太莽撞了。也許是說得太多吧，已成了一句了無新意的慣用語，這個人也太濫情了。他又似乎是早有準備，所以說得自在，毫不別扭。
新世紀已經來臨，甚麼也講求快速，不，是極速，連花三分鐘煮個方便麵也嫌太久了，最理想的是張開口便把麵往嘴裏送，也不用嘴嚼，不用細細的體會它的味道，直接把麵傳送到食道、胃、腸臟，‘嘩’ 的一聲，就送出體外，吃過不留痕，暢快！痛快！待會肚子餓了，張開口，又是另一頓極速快餐。時代的巨輪轉得真快啊！快得令她有點跟不上。縱使她以為自己已經很努力地在後面追，還是追不上；別說追不上，好像連摸也摸不著；不消說摸了，連影兒也沒瞧見，只是勉勉強強地嗅到了一點新氣息。是那麼的吃力啊！
‘喂！出來見見面吧。你還考慮甚麼？見見面有甚麼大不了？’
對方似乎是等答覆等得不耐煩了，催促著她回應。小貓挨著她，用毛聳聳的身體磨擦著她的足踝，咪咪的叫著，叫她一陣發癢。她想趕走牠，才一伸手，小貓便舔著她的手，她又捨不得那種滋味了。她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好像是事實，又好像是幻象。影像墮在水中，隨着晚風盪着，很美，向她招著手，她要伸手去握，握不著；又像在空中紛飛的肥皂泡，在陽光下向她眨著眼，她要摸，破了。
‘決定了沒有？星期六下午二時，在尖沙咀碼頭旁的漢堡包店見面。今早剛拿了零用錢，可以請你吃個包，喝杯汽水，也許可以去看戲。’
說得真老實，老實得逼使她的靈魂回到現實，這不禁叫她想起了令人頭痛的考試。
‘你睡了嗎？怎麼不回答我？’
這沒耐性的小子！她吸了一口氣，手指緩緩的在鍵盤上蹓躂：‘我要預備考試，忙得發昏，不能逛街。’
‘別要裝作勤力了，還有兩個月才考試，先輕鬆一下。’
‘不，我要好好的預備，遲些才談見面的事。’
她關上了電腦，才留意到從收音機傳送來的聲音。電台在晚上總是播放輕柔的音樂，伴着主持人甜膩膩的聲音，像一張嘴往耳畔溫柔地吹送着暖風。她喝了杯熱鮮奶，躺在牀上，想想這樣，想想那樣，漸漸，她的腦袋亂得一團糟，像一堆亂穗，你疊著我，我疊著你—不！這意象太美了，想像一下，夕陽西下，羣鴉亂飛，禾穗躺在田上—不可能！倒像一堆纏繞的電線，才把這條理出來，另一條又纏上了，總是理不出個頭緒來。算了吧，把它丟在一旁，別管它。她數著綿羊，數呀數的，綿羊成了瘋牛，瘋牛又變了患上口蹄症的豬。不知過了多久，天亮了。她爬起來，看見鏡中的人，雙眼倒像國寶。
‘很好，國寶挺珍貴的，是萬人焦點。’她自我安慰了一番。隨即又覺得不妥當，走到廚房，從冰箱取出一條青瓜—青瓜是她冰箱裏的長期住客，是她的恩物—她切了兩片青瓜敷在眼睛上，懶洋洋的半躺半倚在沙發上。她的腦袋，還在想著昨晚的‘約會’ 。
是大門開啟的聲音。
‘怎麼懶懶的躺著？要遲到了。怎麼這樣沒有時間觀念？上班、上學時間，地鐵擠滿人，你個子又小，不早點出門，那能擠進車廂？更不要指望佔得座位了。’
她摘下了青瓜片，走進浴室，‘砰’ 的一聲關上門。
‘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不可以使力關門？要嚇死我嗎？別忘了我患有心臟病．．．’
她使勁的扭開了水龍頭，讓水嘩啦嘩啦的響著，這就是一條小小的瀑布，從山上流下。她站在山下，昂著頭，讓水打在她的臉上。流水就像充滿活力的小伙子，爭先恐後的吻著她的臉；她張開口，喝了幾口涼水，感受著它帶來的生機。
‘吃早飯吧。’母親敲了敲門。
瀑布乾涸了，她機械人似的走到飯廳，看了看桌上熱騰騰的白粥、炒麵和油條，有點猶豫，也有些煩厭。
‘坐下吃吧。’母親純熟的發出了命令，聽了命令，她乖乖的坐下來。
‘那個阿財真缺德，多年老主顧了，今早竟然趁著我跟王太太聊天，塞了兩根冷的油條給我。幸好我眼睛俐落，一眼瞥見，把冷油條擲回給他，要他換上兩根剛炸的。油條要又熱又鬆又軟的才可口。這個阿財，枉他叫阿財，我看他老鼠眼兒，一點財氣也欠奉，看他也是一副窮相。別說我口毒，他準是一生都伏在粥麵檔，當個沒出息的夥計。’
‘這也算是個專業。’
本來她想舒緩一下劍拔弩張的氣氛，怎料她算錯了，倒觸起母親的興頭。
‘甚麼專業？那麼守公厠的是專業嗎？清道夫也是專業嗎？他們也算是專業，醫生、律師、會計師要算是甚麼？’
這麼多年來，母親已修練成神功。一張嘴巴，可以一面納入甜美的食物，一面吐出苦澀的說話。她進食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支持嘴巴的運動；嘴巴的運動，只證實了進食的價值。其實母親以前也很大方得體，只是這些年來經歷的太多，她挨了苦，受盡了白眼，世態炎涼，把她訓練成這等尖刻。她不禁慨歎時間和環境可以把女人折磨成這樣。她看著母親的嘴巴有節奏的一開一合，只好趕緊張開了嘴，把白粥灌進食道。她想著：‘要快捷，二十一世紀了，凡事講求極速。’
‘別吃得這麼急，當心盪傷喉嚨。’
她微微的點了點頭。
‘今晚早些回來，別忘了我們跟二嬸有約會。’
她聽了當下皺了皺眉頭，她正在盤算用甚麼藉口把約會推掉，母親又開口了。
‘對於你的事，二嬸是挺幫忙的，你別又辜負了她的美意。今晚你打算穿甚麼？上星期給你買的裙子是法國貨，雖然是趁大減價期間買的，可是也絕不便宜。今晚你穿上那條裙子吧，保管你像個淑女。’
‘我吃完了。’她拿起皮包和手提電腦，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外。
‘喂，我還沒有說完．．．’
她跑下了樓梯，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坐在地鐵車廂上—她遵從了母親的訓話，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付了車費總得有個座位。母親的聲音就像配備了先進雷達似的，（她不知道二十一世紀雷達是否還算作先進儀器）追蹤上她了，就在她的耳畔縈繞。
‘下一站是佐敦。’
‘今晚跟二嬸有約會．．．’
‘下一站是油麻地。’
‘今晚穿上那條裙子吧．．．’
‘下一站是旺角。’
‘今晚．．．’
‘我的下一站在哪兒？’她暗暗的問著自己，問著一條自己不能回答，相信也沒有人可以回答的問題。她恨透了地鐵，為甚麼它總是走得那麼穩當，她多希望它能走在顛簸的路上，搖呀搖的，把她的腦袋拋出體外。
‘為甚麼唸了那麼多年書，作了那麼多思考，還是想不透徹？’她問著自己，走出了地鐵車站。
‘早晨！’
‘你早！’
她聽著這些對她附近的人說的客套話，身體又不自覺地走到運動場。
‘把球拋給我！’
‘不是這麼傳！’
‘跑得快點！’
‘笨蛋！’
她看著一群男學生練習籃球，就像一群機靈的貓在追逐老鼠，往左邊一彈，向右邊一跳。她不禁驚訝少年人的活力，墮進了夢中，她的靈魂也跟著他們追逐。
‘好，今天就練到這裏，快換上衣服，快上課了。’一把洪亮的聲音響起了，把她從夢裏叫回來。她看了看他，長長的身軀，明亮和充滿神氣的雙眼，頭上、面頰上、頸上都淌著汗，胸前結實的肌肉，在緊緊的背心下一起一伏，直叫她的心情也起伏不定。她禁不住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心跳，感受着胸口的微動。
‘梁老師，你對籃球很有興趣吧？每天都見你來看我們練習的。’
她覺得臉頰有點兒發熱，隨手掏出一片紙手巾揩了揩臉，想道：‘原來他也注意我。’不禁有些欣慰，便似笑非笑的隨便回應了一句，低著頭走回教員休息室，途中還偷偷回望他走向另一方的背影。
‘梁老師，別忘了午飯時間開會。’
那兒來的一把聲音？討厭！她稍稍移開了堆在眼前像小山丘般高的練習簿，露出來一道狹縫，在這縫中她瞥到了一張胖臉—應該是半張，也許只有三份一張臉。
‘知道了。’她不願意的應了一下。
‘上回擬的問題太深奧了，很多人不合格，校長的臉色著實難看。這回我們可要調較一下問題的程度，因材施考嘛。’
她沒有作聲。上回的問題是她花了幾個晚上擬的，心思耗盡，成果卻強差人意，她為此悶上了幾天。同事埋怨她，說她暴露了學生的缺點，讓大家在校長跟前難受。學生更是對她不客氣，都把她當成殺父仇人。學生的冷言冷語，真叫她難受，就像把她棄置在北極，還要往頭上澆上一盆冰水。
‘看她的樣子，一定是內分泌失調。’一個學生調笑。
‘說得直接一點，是荷爾蒙分泌失調。’另一個答腔。
‘是男性荷爾蒙還是女性荷爾蒙？’有人笑著問。
‘她有女人的特徵嗎？’
‘肯定有！不然怎麼會有更年期？’
‘她不像這麼老吧？’
‘她一出生便陷入更年期，準沒錯。’
‘哈哈！怪不得她的脾氣這麼壞了。你們猜她有沒有男朋友？’
‘也許有，我們不知道吧。’
‘我是男人，也找個年青貌美的當女朋友。’
‘你猜她是處女嗎？’
‘是老處女！’
這類的訕笑，在學生來說，只是無意識的笑話，話說了，就如一陣風吹走了落葉，不留痕跡；只是對於她來說，則是每一句每一字都衝著她，像把匕首，狠狠的刺往她的心，把一字一句都刻下來，永不磨滅。
她一面痛恨著學生的可惡、可恨，一面板著臉孔，身子挺得直直的踏進課室。她暗中盤算著怎樣跟小鬼鬥爭：他們上課談話，應怎樣責罵；他們不完成功課，應怎樣處分。滿肚計劃，增加了她戰勝的信心。
四十分鐘過去了，又是四十分鐘，為甚麼時間突然走得慢了？小息過去了，又是四十分鐘。跟著一節沒有課，她批改了幾本練習簿，寫下了幾句辛辣的評語，然後停了下來，想了一想，看看附近坐著的同事都在埋頭苦幹，就拉開了抽屜，拿出前幾天向女學生沒收的雜誌，胡亂翻了幾頁，只見盡是少女模特兒，才十六、七歲，頂多十八歲，頭髮染得色彩繽紛，像小丑的假髮，臉蛋塗得紅紅的，穿的衣裙鞋襪款式新穎得她連做夢也不敢穿。
‘青春真好！’她不禁想起了在街上碰見那些徐娘半老，穿著小背心，露出虎背熊腰，讓生育過的肚皮像波浪般隨腳步移動而震動的女人，不禁伸了伸舌頭。再翻下去，是介紹趕潮流的玩意的文章。她細細閱讀，就像學生溫習那樣，把資料牢牢的記住了。突然，她聽到咳嗽聲，她急忙把雜誌放回抽屜，還把它壓在最底層，在上面蓋上了其他東西，檢查一下，完全蓋住了，不露半點痕跡。她放心地點了點頭，周圍望了一下，推上抽屜，又繼續批改練習簿。
我這個年紀應該穿甚麼衣服呢？批改了一陣子，腦袋又湧現出問題。
‘穿上我給你買的裙子吧，法國貨，今晚就穿．．．’
‘啐！’
她恨不得拿紅筆把母親給她作的安排完全刪去，給它評個零分。不，現在是電腦時代，應該按上刪除鍵。按一下鍵盤，便了無痕跡，叫它永遠消失。可是，人生又可有删除鍵？可否重新設計程式？
好容易又過了兩節課，她重複教授了第一、二節講的課文。是午飯的時候了，她胡亂地扒了幾口飯，捧著茶杯，倚在欄杆上看男學生練習籃球。
‘今早才練習完，現在又練習，真是活力充沛。青春真好。’
她微微笑了，呷著茶，看着男教練一邊吹著哨子，一邊隨著學生跑來跑去，左手向上揮，右手向前擺，兩條腿總是停不下來。還有那緊貼在背心底下的胸脯，在急速的抖動，像向她招手。他臉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亮著，像向她眨眼。背心染了汗水，看上去就像一張地圖，是張藏寶圖，底下蘊藏了豐富的寶藏，誘人開發。她要做尋寶人嗎？她摸了摸面頰，覺得有點盪，是茶太熱了吧？
‘砰’ 的一聲，球打往她這邊，落在欄杆上，她覺得一下震撼，幾乎把茶打翻了。
‘你們打球要小心點。’是科主任的聲音。
籃球教練領著男生，向這方鞠了個躬，算是道歉。
‘梁老師，開會了。’
她隨著科主任走進教員休息室，規規矩矩，像個小學生般坐著，她留心的聽著運動場上的叫喊聲，點著頭，眼睛卻偷看著大門外的欄杆。
‘就這麼決定吧。’科主任這一句，如拯救世人的福音。她吸了一口氣，立刻跑到外面，就像是休息室內的空氣叫她頭昏腦脹。她一雙眼睛往運動場上搜索，練球的男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很悲涼的倒抽了一口氣，幽幽地看著手指在欄杆上溜來溜去。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樣應付了下午的課，下課鐘聲響了，她走回休息室，想著學校的課才完，又要應付另一個課題了。
流動電話響了起來，她提起了電話，‘唔．．．唔．．．’的應了兩聲，便趕緊掛了線，四周望了一下，只見有些同事在談天，有些在吃下午茶，有些在批改習作，她確定沒有人注意她，才放了心。
她覺得今天的工作特別多，不能夠早點回家了，她突然很慶幸自己的工作擔子這麽沉重。她努力的埋首工作，希望可以忘掉時間；可是，母親的電話又來了。她自覺像一頭給獵犬追著的免子，實在無路可逃。她這天沒有乘搭地鐵回家，倒是繞了個圈子，跑到老遠去乘搭公共汽車。她跟自己說，省點錢吧，阿邦還有一個學期才畢業，花費也挺多的。
不知前面發生了甚麼意外，車子突然停了下來，一隊車子堵在路上，動也不動。坐在她旁邊的人，有的咒罵，有的抱怨，有的擔心，不知怎的，她卻覺得這很順應她的心意。她把頭倚在窗上，一面看著街上的行人，一面哼著歌。她看見行人來去匆匆，對比自己坐在車廂上的閒適，她倒有點愉快了。
流動電話又響起來，破壞了她的閒適。她從皮包掏出電話，看了看來電顯示，皺了皺眉，讓它響上十多秒。旁邊的乘客都看著她，她抵受不了這給人注意的尷尬，惟有接聽了來電。
電話傳來‘劈劈拍拍’ 的聲音，有點像燃燒炮竹。
‘交通擠塞．．．’接下來她停頓了一分鐘多些，她隱約看到周遭的人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真像外國人欣賞國寶般。於是她鼓起了勇氣，抓住了機會，一口氣的說：‘我不回家換衣服了，我直接到酒樓好了，別叫二嬸等得焦急。’說完了她立刻掛斷線，還關掉電源，把它丟在皮包裏。她心裏咒罵著發明流動電話的人，科技真害人—不！電腦不是很出色的發明嗎？她的心又安頓了下來。
‘小姐，到哪一層？’電梯操作員堆著笑臉問。
她擺了擺手，向樓梯走去。她腳下像繫了鉛塊，每爬一級樓梯都覺得艱難。好容才走到三樓，她向大廳掃了一眼，就一眼認出了二嬸。她全身穿上紅色，像個紅封包，給人喜氣洋洋的感覺。
其實二嬸是個絕對的好人，只是有時過了頭。二十年前，她的父親去世，她才十六歲，連中學也未畢業。母親是個家庭主婦，不懂營生，父親又沒有甚麼財產留下。她一個女人，帶著個十六歲的女兒，還有個才滿兩歲的兒子，幾乎要自殺。幸虧有二嬸仗義幫忙，給母親介紹了工作，又常常送些日用品。其實母親也捨不得兒子，結婚多年，只有一個女兒。丈夫和她都是思想守舊的人，非得要兒子繼後香燈不可。她不斷的看醫生，甚至求偏方、求神拜佛，好容易才生下了兒子。這兒子是她的命根子，失不得，她要培養他成材，才對得起夫家，也可以贏得別人的稱賞，讚她寡婦育孝子。這可卻苦了女兒，她不知跟母親爭吵了多少場，才可半工半讀，完成了大學課程。‘我將來要當教師，保管你生活安定，保管教育阿邦成材。我賺到錢，阿邦要到外國讀書也行。’就是為了她的理想、她的承諾，她放學後還要趕著作私人補習教師。同齡的年青人上電影院、逛街、約會的時候，她不是顧著掙錢，就是做家務、照顧弟弟；要不就躲在圖書館溫習。她有時會妒忌阿邦，妒忌他比自己幸運；但也自豪，自豪自己的本領；但自豪過後只有一陣悲哀，她總覺得自己失去了很多。
‘快過來，坐下吧，坐在這裏。’二嬸說著把她推到一個瘦子身旁。那瘦子看來四十多歲，頭髮有點灰白，看上去有點油膩，頭髮上還點綴了些白色的小屑。他戴著眼鏡，右面頰有一棵痣，痣上長了根毛不似毛、鬚不似鬚的東西。他穿著一套灰色西裝，顏色跟他的頭髮很相襯。見到她，他立刻站起來，拉開身旁的椅子，招呼她坐下。她見到他左手中指上帶了一枚玉石戒指。不知怎的，玉石飾物總叫她聯想到陪葬品，她覺得無論玉石多珍貴，設計多新穎，鑲工多精巧，仍是死氣沉沉的。她勉強坐下了，那猴子一般的人向她笑了一下，她也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面頰的肌肉不自制的跳動，她覺得眼耳口鼻都跑錯了位置。幸好她面前沒有鏡子，不然她一定會被自己嚇壞。
她偷眼瞥了四周一下，今天不是假日，上酒樓吃晚飯的人不太多。他們桌子附近圍了幾桌人，她暗中埋怨：其他桌子都是空著的，為甚麼他們偏要坐在我周圍？她總覺得這些人是專程來裝扮食客，實際是窺探她相親的探子。他們都裝作夾菜、談天，其實眼睛都盯著他。一個女人尖聲笑了一下，她身體不禁抖動了一下，心想：完了。
母親板著臉，狠狠的盯著她，她撥了撥頭髮，摸了摸臉頰，只覺油膩膩的，她掏出了紙巾，往臉上拍了拍。母親青著臉，乾咳了兩聲。猴子把她從頭頂至腰部來回看了幾次，就像顧客挑選貨品似的，她怒極他了，覺得他用目光強姦她。她心中暗罵：從來只有人類看猴子，那有猴子看人的？另一方面她又怨懟母親把她推出拍賣，二嬸當售貨員，周圍的人當觀眾。
‘來，讓我介紹。這位是錢先生，是位專業會計師。’二嬸開始了介紹，說到‘專業會計師’ 五個字時，故意提高了嗓子，得意的笑了笑，似乎說：‘我的介紹，必屬佳品。’ 母親點了點頭，示意二嬸繼續。
她看了看母親的表情，心裏為母親下註腳：專業人士，唔，受社會尊重。
‘錢先生今年才四十歲，麗珠，跟你的年齡相襯。’
她當下沉下了臉，鼻孔不住的呼氣。二嬸是個好人，只是說話太爽、太直，不曉得過濾。她不禁為自己吟了句詩，是李商隱的詩句：‘東家老女嫁不售’ ，含蓄了點吧？
‘錢先生多年來只是專注事業，現在名成利就了，找個伴兒也是理所當然的。’二嬸侃侃而談，她似乎已經預先熟讀了講稿。錢先生在旁邊陪著笑，笑得很理所當然。
梁太太滿意地笑著，眼睛瞇成了一線，把兩眼周圍的皺紋都強化了。
‘麗珠是位教師，作育英才，將來一定懂得教育子女。’二嬸推銷著。
她心中悶著，‘別像推銷母豬似的。’
這回錢先生開腔了：‘梁小姐有甚麼嗜好？’
‘玩電腦，一個人玩，不需要伴兒。’她冷冷的答了一句。
二嬸和母親變了臉色，錢先生也呆了一呆，到底二嬸當媒人的經驗豐富，閱歷深，她立刻說些不要緊的話，岔開了，母親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
接著是二嬸當領導，不住的發問問題，引導錢先生和她說話。二嬸是個好人，她不忍心叫她太難堪，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盯著浮在開水面的茶葉回著話，腔調也沒有多大變化。
‘嗨，是你嗎？這麼巧。’
她聽到了這聲音，呆了一下，抬高頭，竟然是籃球教練。
‘跟朋友吃飯嗎？’他笑著問。他手中抱著個小女孩，大概三、四歲，頭偎在他那強健的胸膛上，雙手環著他的頸項，斜著眼看她。她當下感到妒忌，她妒忘小女孩霸佔了他的胸膛；但一轉瞬，妒忌已被尷尬淹沒了。她可以想像到她的臉色一定是一陣發白，一陣發青。教練似乎也呼吸到不太對勁的空氣，趕緊笑了笑，說句‘不打擾’ 便走開了。
這時她的腦袋像是塞進了一塊笨重的鉛，佔據了所有的空間，令她不能思想，也令她的脖子受不了這重量，不期然地低下了頭。她雙手緊緊握著皮包，用指頭捏著拉鏈。呼出的氣多，吸入的氣少，身子不自覺的有些抽搐。
二嬸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她稍為定了定神，說聲‘對不起’ ，便逃難似的一個箭步跑了。她一口氣跑下樓梯，跳上了計程車。車外的人都像電影快鏡頭般的滑過，霓虹光管的色彩使她頭昏。司機問了她幾次目的地，她才想了想應該往哪兒去。回家？不！今晚家一定成了地獄，決不可自投羅網。想了一想，她吩咐司機把她載往一間清靜的咖啡店。
她喝了幾口咖啡，聽了一會兒音樂，便把手指放在手提電腦的鍵盤上，她的精神慢慢回復過來了。她熟練的按了幾下，畫面上出現了幾行字：
‘可以跟你做朋友嗎？’
‘可以。’
‘你在幹甚麼？’
‘我正在聽音樂。’
‘我十七歲，唸中四，你呢？’
她遲疑了一會兒，打進了：‘我十六歲，比你低一級。’
‘你有甚麼嗜好？’
‘看電影，上卡拉OK，溜冰。’
‘我也挺喜歡這些活動，一起玩吧。’
那麼快就約會我？差點忘記了，這是個講求極速的年代，走得慢一點也跟不上別人的步伐了。
‘遲些才答覆你，看我的心情如何。’她‘說’ 時眼角露出了輕蔑的神色。她的自尊和自信心都認了路，歸家了。
她的手指停下了，呷了口咖啡，想著：我今年十六歲，青春，真美好。十六歲的女孩，含苞待放，可以任性，可以任意，可以任情，天大地大，任著我率性而行。她撫摸著放在咖啡桌上的世界，滿足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