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鐲情仇
第一回
運蹇時乖 光棍新歲陷牢獄
神龍見首 夜貓元宵露行蹤
還有幾天便過年，街上很是熱鬧。口袋裏有錢的人，都抓緊這幾天往店裏、往街上攤檔盡情的購買年貨。口袋裏不夠錢的，也在街上鑽來鑽去，看看別人辦年貨，湊湊熱鬧。鼠輩扒手更是空群出動，年近歲晚，多數人身上都懷了錢，街上人又擠，不知多少人已給扒手光顧過了。
‘這是上等貨式，是唐代的古物，賣這個價錢，我要賠本。不過快過年了，要錢不要貨。’老闆開始有點不耐煩了，女人還是拿著花瓶猶豫著。
‘這種貨色，張林記只賣一半價錢。陳七，你別欺騙女人。’一把聲音在旁邊響起。說話的是個瘦小的男人，年紀三十上下，兩邊面頰瘦得凹陷了下去。
‘王老鼠，你這是來壞我買賣的嗎？’老闆捲起衣袖，揑起拳頭，作勢要打他。王老鼠像老鼠一般，一陣風的跑了，剩下老闆在後面破口大罵。王老鼠覺得很暢快，身子也輕了，在街上蹓躂著。他希望可以碰到朋友，賭上一兩局，贏點錢過年；起碼也撈到一茶半飯。他慨歎這幾天朋友都忙著預備過年，尤其是有家室的，都給老婆看守的緊。只是他這光棍一條，沒有甚麼好幹，在街上跑來跑去，悶得發慌。但他想到還過幾天便過年，可以周圍串串門子，說幾句吉祥說話便吃他個夠；更重要的，是可以賭個天翻地覆，以他的精湛賭術，要撈點生活費絕不是難事。想到這兒，他又恨不得天天都過年了。
‘上哪兒？’有人拍了王老鼠肩膀一下，王老鼠作賊心虛，嚇了一跳，立刻回過身來，原來是方老爺家的管家王泰。王老鼠是王泰的姪兒，所以王泰對他也算照顧。他時常歎息王家出了這麼一個混混，總希望把他帶上正途，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泰叔，是您，您這麼一拍，倒把我的靈魂拍走了。’王老鼠嬉皮笑臉的說。
王泰看了看四周，把王老鼠拉到一旁，低聲問他：‘你有沒有偷別人的錢？’
王老鼠慌忙說：‘泰叔，我答應過您洗手不幹，就洗手不幹。’王老鼠一邊說，一邊拍著瘦弱的胸膛，以表示大丈夫頂天立地。
‘剛才我從那邊走過來，見有個女人在陳七舖內哭鬧，說給人偷了錢袋。’
‘那跟我有甚麼關係？她準是自己大意丟了錢袋。人那麼擠，她應該當心自己的財物嘛。’他不禁摸了摸身上藏著的錢袋，現在它是自己的了。
‘真的不是你幹的？’王泰還是不放心。
‘市上每日也有人丟錢，是不是每件都是我幹的？我那有這種身手？’
王泰聽他這麼說，沉下了臉，王老鼠也自覺失言，覺得不應該對長輩說這些晦氣話。他賠了一下笑臉，很殷勤的問：‘泰叔，您要上哪兒？’
‘去辦點貨。’
‘啊，原來如此。’他想，去辦貨身上一定有錢，而且數目不會少。
‘你這幾天有差事嗎？’王泰問。
‘光棍一條，閒蕩江湖。’王老鼠攤開雙手說。
‘老爺家這幾天挺忙．．．’王泰看了看王老鼠的雙手，不往下說了。王老鼠看得出他的意思，搓了搓雙手，很誠懇的說：‘泰叔，我發了誓洗手不幹，要改邪歸正。既然方老爺家要人差使，您就看在我死去的父母的面上，薦了我去吧。我一定勤勤力力工作，別人未起牀我先起牀，別人睡了我才睡，工夫做得妥妥貼貼，要人人都稱賞您。’
‘如果你真的做得來，我給老爺求個情，說不定他肯雇用你當長工，那麼你也不必游手好閑，閒蕩甚麼江湖了。’
王老鼠聽了滿心歡喜，他知道在方家準吃得飽，而且過年下人一定開賭局，他盡可以來個大殺三方。想到這兒，他不禁咧開嘴笑了，露出了一排又黃又黑的牙齒。
就這樣，王老鼠跟著王泰進了方家，做些粗活。王老鼠也真的不躲懶，從早到晚雙手不停，王泰見他這樣，也很安心，以為他真的洗心革面，改過自新。王泰覺得能把王家子孫撥亂反正，也對得起祖宗了。
很快到了除夕，這夜人們習慣是不睡覺的。方老爺一家人聚在自己的屋子裏，聽說是欣賞寶物。不用服侍主人的僕人都聚在下房，組了個臨時賭坊。王老鼠身在其中，簡直心花怒放。
‘我押大。’王老鼠下了注，雙眼盯住骰盅，雙手不自覺的搓著，結果開了小，他不禁駡起別人的祖宗來。
‘媽的！押大開小，押小開大，總跟我作對’
‘你今晚倒晦氣呢。’說話的是個在廚房做事的男人，叫來福。來福贏了不少錢，王老鼠不禁覺得這是調侃他。
‘我上茅厠，順道在園中走走，散散霉氣。’王老鼠抓了餘下的錢，很小心的一個一個數進錢袋，把錢袋繫好了，走了出去。
‘這屋子裏的人都對我不利，賭了大半晚，輸的多，贏的少，晦氣！’王老鼠伸了伸腰，打了個呵欠。他回頭望了望屋子，燈火通明，叫喊聲不絕於耳。‘待會我準要報仇，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他向屋子的方向啐了一口，搓了搓鼻子，向茅房走去。
夜已深了，天上一片漆黑，要不是有幾點星星和鞭炮、煙火點綴着，天空真像一塊厚厚的黑布把大地包裹著。王老鼠在茅房解決之際，隱隱聽到外頭有聲響，他問了一聲，沒有人回答，他趕緊穿了褲子往外跑。但見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 的聲音。‘是誰？’他彷彿見到一條黑影，不，是兩條黑影晃過。他定睛向四周仔細的望，不見有人，他心裏想：莫非是賊？他按了按錢袋，又想道：縱使有賊，也只是劫方家老爺吧，怎麼會看上我們？便想回到屋裏。轉頭又想，要是我真的發現了賊，免方家損失，那我豈不是成了英雄？那街上不會再有人看不起我，泰叔會讚賞我，說不定方老爺會打賞我。方老爺是城中大富，出手不會低吧？想到這兒，王老鼠鼓起了勇氣，隨手拾起樹枝，握在手中，微微彎了腰，輕着腳步在園中搜索，連呼吸也放輕了。他兩顆眼珠四處轉，耳朶留心著，可是除了風聲、樹枝擺動的聲音、街上人們的嘻笑聲、放鞭炮聲和屋裹聚賭的人的呼叫聲外，就沒有其他聲音。他正懷疑是自己疑心，一條黑影在他眼前晃過，他手起枝落，一把打下去，‘咪噢’ 一聲，原來是貓。‘病貓！該死的貓！連累本大爺虛驚一場！’他向地上啐了一口，覺得身上有點冷，便走回屋去。突然他聽到腳步聲，‘這回準是人，不是貓。’他回過身去，把樹枝一把橫在身後的人的脖子上。‘饒命！’王老鼠很得意，心想這次可威風了。‘我這打更的沒有錢。’‘甚麼？打更的？’王老鼠看清楚，原來這人是打更的尤二，他不禁頹唐的把樹枝拗成兩截，拋在地上。尤二也認得是王老鼠，不禁破口大罵：‘我跟你往日無寃，近日無仇，你幹嗎這樣嚇我？’‘我以為是賊。’‘你才是賊，賊也回家過年了，賊圍著賭錢，賊往放鞭炮去了，賊也得預備拜年，那有賊有空過年去打家劫舍？你的腦袋長到屁眼上了。’尤二不停口的罵。王老鼠自覺理虧，也沒有反駁。他想了一想說道：‘你不用打更嗎？’‘過年那用打更？你們開了賭局吧？’提到賭博，尤二不禁怒氣全消。‘人都聚在屋裏，進去吧。’‘你贏還是輸？’‘說起來晦氣，連老婆本也幾乎輸掉。’‘有女人肯嫁你嗎？窰子裹的也不稀罕你。’‘你的嘴真毒。’二人說着，便進了屋。
這夜眾人都賭得盡興，王老鼠卻輸得兩眼反白，面無人色。他發誓要報仇，要兩手捧著銀子離開。臨近天亮，眾人撤了賭局，稍稍睡了一會，天才亮，又趕緊起來聽候差遣了。
這天是年初一，府中很多訪客，王老鼠刮光了鬍子，梳了頭，換上乾淨的衣服，先向王泰拜年，然後跟著其他僕人倒茶奉點心，招呼客人。王老鼠的嘴滑，見了人總說上一大堆吉祥的話，聽得眾老爺很是歡喜，賞錢拿了一大堆。他拿著錢，盤算着今晚怎樣報仇。
忙了一天，到了晚上，眾男僕也如前一晚聚在屋內賭錢。這夜王老鼠走運，贏多輸少，臉上不禁有了光彩。賭了一會兒，王老鼠實在忍不住了，要上茅房。他蹲在茅房哼着歌，外面的貓叫聲為他伴奏。他一邊縛褲子一邊走出來，又彷彿看見屋頂上有人影竄動，他沒有理會，只當是自己雙眼被銀子的光彩照耀得模糊了，趕緊走回屋裏。
屋子裏很熱鬧，傳出男人的叫聲、咒罵聲、喝采聲。對比起來，屋頂就冷清得多了，除了幾隻貓偶然走過，就沒有動靜。不！錯了，屋頂上真的有人，是兩個人，都穿着黑衣褲，連頭也包上黑巾，只露出眼睛。這兩個人身材都嬌小，手腳看來纖細，像貓一樣在屋頂走著，腳步既輕且疾。這兩條黑影，幾乎融進了漆黑的天幕中，是那麼的和諧，看不出一點破綻。兩條黑影向方老爺的屋子走去了，這屋頂只留下了孤清、黑暗、和偶爾一兩聲的貓叫聲。
眾男僕賭到撐不開眼皮才停手，然後各自睡了。王老鼠贏了錢，把錢藏在懷中，又喝了很多酒，甜甜的睡了。夢中還喊著‘殺呀！’、‘開大’ 。
不知道睡了多少時候，王老鼠朦朦朧朧的聽到人聲嘈雜，有人推他起來。‘啊！火燭嗎？’王老鼠急忙下牀找鞋。‘不，是有賊。’答話的是玉祥。‘有賊？’王老鼠立即探手入懷，摸了摸錢袋，舒了一口氣，然後慢條斯理的問：‘是甚麼賊？偷了誰的東西了？’ 說罷打了個呵欠。‘老爺屋子裏丟了東西。’‘哦？是甚麼東西？一定是價值連城的了。’‘聽說是從外國得來的寶珠。這賊也會挑，老爺屋子裏這麼多的寶物，他獨挑這一樣，有眼光。’王老鼠這時清醒了，想起昨夜見到的人影，心中不禁涼了半截。‘是獨行賊嗎？’王老鼠問。‘二少爺說是兩個賊，他還跟賊人過了兩招，說他們手腳纖細，腰幼步疾，像女人。’‘兩個女賊？’王老鼠沈吟了一會，在想著甚麼似的。這時，王泰來了，吩咐所有下人到老爺屋子裏問話。王老鼠趕忙穿了鞋往外走，走過王泰身旁時，王泰瞟了他一眼，王老鼠低下了頭。
方老爺和兩位少爺端正的坐著，老爺鐵青著臉，像戲曲中的官員。他呷了一口茶，向王泰點了點頭，王泰便說話了。
‘相信大家都知道，昨夜老爺屋子裏丟了東西。’王泰頓了一頓，把目光向眾人掃了一下，其中對王老鼠的目光特別狠。
‘老爺要問你們，昨夜可見到甚麼可疑人物出入？’
眾男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作聲。
‘宗三，你先說，昨夜你們幹了些甚麼？’王泰開始審問了。
‘我們？我們都聚在一起賭錢。每年也是這樣的。’宗三答。
‘是不是全部人都聚在一起？’王泰語調很嚴厲。
‘這個．．．這個我不大敢肯定，我只顧着賭錢，沒有留意昨夜到底有那些人聚在一起。’宗三答。
‘有沒有人走出去？’王泰繼續問。
宗三迷惘的搖了搖頭，劉發脫口而出：‘王老鼠整晚都進進出出。’王泰臉色立刻變了，王老鼠急忙爭辯：‘我上茅房吧，難道你沒有上？’‘我沒有你去得這麼頻密。’‘你是怨我贏了你的錢吧？’王老鼠捏着雙拳，很氣憤的說。‘住口！’王泰喝了一聲，二人靜了下來。方老爺呷了口茶，然後問王泰：‘這個人是你薦來的吧？’王泰慌了，急忙道：‘老爺，如果真的是他犯的，雖是我姪兒，我也決不饒他。’王老鼠心中暗暗埋怨王泰，非但不信任他，還要落井下石。難怪人們說沒有爹娘的孤兒最可憐。這時，王泰注意到茂春與吉祥交換了個眼色，神色古怪，便追問二人。二人很為難的樣子，看了王泰一眼，欲言又止。
‘有話儘管說，說！’王泰下命令了。吉祥嘆了口氣說：‘王泰叔，是你要我說的；我說了，你老人家別怪責我。’
‘說！’王泰心中已很着急，他也擔心案件真的是由姪兒犯的。
‘昨晚王老鼠對我說，在園子見到兩條人影在屋頂走過，茂春也聽到的。’吉祥用手肘碰了茂春一下，茂春立刻點頭。
‘吉祥，你這狗娘養的，我有甚麼地方開罪你了，你這樣陷害我？’王老鼠一把抓住吉祥，作勢要打他。
‘住手！不准在這裏放肆！’王泰喝住了姪兒，偷眼看了方老爺一眼，方老爺微微笑了一下。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我大丈夫，說過的話一定記得，我甚麼時候說過這話？’王老鼠以近乎哀求的語氣問吉祥。
‘昨晚你一邊賭錢，一邊喝酒時說的。’茂春說。
‘那．．．那時我喝醉了亂說話，當不得真的。老爺，我喝醉了亂說話。我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不幹這般勾當的。’王老鼠說著，只覺雙膝一軟，便跪在地上了。
‘看你也沒有這般身手。’二少爺開口了。王老鼠聽了，立刻向他磕頭。
‘不過，你才來到幾天，使有賊上門，可真巧呢。你是內應吧？你對時間倒也拿捏得準確。’大少爺也開口了。王老鼠不斷呼寃，不斷磕頭，王泰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人人都叫你王老鼠，恐怕你也是慣做鼠輩狗偷的勾當吧。’二少爺又來了一句。
‘我已金盆洗手了，老爺、少爺，信任小人吧。’王老鼠幾乎把額頭磕得出血。
王泰急得幾乎哭了，‘畜牲，還不說實話！
‘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唉！是的，我昨夜是見到黑影在屋頂走過，不過我可不知道他們是賊。’
方老爺笑了一聲，對王泰說：‘你這姪兒說的話倒有趣。’王泰只管求情。‘老爺，我就只有這一個姪兒，他是我們王家唯一的苗了。老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叫他歸還贓物，打他幾下便算了吧。’方老爺沒有回答，只管喝茶。倒是大少爺開口了。‘如果依你這提議，方家還有規矩嗎？恐怕以後每夜都有大羣賊人來光顧了。’‘大少爺，他只是一時貪念，饒了他吧。’王泰也跪在地上磕頭了。王老鼠見王泰為他這般委屈，他的男子氣概不禁湧現了。‘泰叔，男兒膝下有黃金，您跪他作啥？我根本沒有犯事，一片丹心，日月可證，他們不能將我怎樣。就是送到衙門，我也是這般拍着胸膛說實話，保管能堂堂正正的從大門走出來。’‘把他拿下。’大少爺一說，幾個男僕人就湧上來把王老鼠拿著，王老鼠一邊掙扎著，一邊破口大罵：‘捉奸拿雙，捉賊拿贜，無憑無證，你們憑甚麼捉我？你們這群狗賊，昨夜才跟你們一起喝酒賭錢，現在翻臉不認朋友了，天打雷劈的。’眾人沒有理會他，把他拉了出去。昨夜輸了錢給他的，還趁機揍了他幾下。‘喲！打人呀！殺人呀！蒼天之下無王法！救命呀！’王泰看著王老鼠的背影，不禁老淚縱橫。方老爺和兩個兒子進了內堂，其他人也散了，只剩下王泰一人。
王老鼠給抓進了衙門，先給衙役以拳腳拜年，然後給鎖在牢房裏。王老鼠駡了一回，沒有人理會他；又哭了一陣，感歎自己身世可憐。過年孤單單一人已是淒慘，在牢房中過年更是慘絕人寰。他歎息著、怨恨著、咒罵著。
其實方家二少爺跟賊人交過手，知道對方不是街上鼠輩，以王老鼠這樣的人，沒有道理跟這類人相交。只是要給人顯顯威風，表示方家權威不可冒犯，便把王老鼠拿下了。再說，方家根本沒有憑據，也入不了王老鼠的罪；也犯不著為了這個人行賄官府把他硬入罪。所以衙門把王老鼠拘留至元宵，便把他釋放了，讓他找人團圓。
王老鼠出了牢房，走了數條街，離開牢房遠了，便開始大罵，駡方家、官差、真正的賊，他想到的，幾乎全照顧了。他回到家，關上門，便跳上床蒙著被大睡。睡了不知多少時候，有人打門，原來是王泰。王泰才坐下，便不住的搖頭歎息。
‘泰叔，真多虧您把我薦進方家，讓我過了個這麼有意義的新年。’王老鼠帶點埋怨的語調說。
‘唉！你這話是怎麽講的？我一心要提攜你，怎知道會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實在對不起你的父母。’王泰說罷，眼眶紅了。王老鼠見到他這副模樣，有些不忍心。
‘您現在在方家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了。’王老鼠說時不無歎息。
‘你以為我還有面目留在方家嗎？’
‘方家把您辭退了？’
‘也不用別人開口，自己就應該知機了，為自己留點面子也好。自己走總勝過給人攆走。’
‘您在方家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呀！您看著那兩個兒子由尿褲子的小孩長到今天會陷害人的惡人，他們真不念情。’王老鼠恨得捏着拳頭。
? ‘其實老爺待我也不薄了，我要辭工，老爺雖然沒有挽留我，也賞了我三十両銀子。’王泰一臉感激。
‘哦？有三十両銀子嗎？’王老鼠的聲調提高了。
‘從前我每天上香拜佛，只望菩薩保祐我可長命百歲。現在我也不指望長壽了，最好是花完這些銀子便一命嗚呼。’王泰搖了搖頭。
‘泰叔，別這麼說，有我在，您別擔心。’王老鼠拍了拍胸膛。
‘就是因為你我才擔心，我看我死了成了鬼，也還要記掛著你，投不了胎呢。’
叔姪二人又談了一會，王泰便走了。王老鼠想：‘這兩個女賊也害得我受苦了，連泰叔也受連累，我一定要把你們找出來，還我清白。走到街上，男女老幼都會湧過來叫我王大俠，到時我就可以成為英雄，人人敬仰。說不定官府也要敬我三分呢。那群狗官差，都要伏在我跟前。還有那方家父子，都要向我謝罪。’王老鼠越想越高興，跟著又睡了一會，做了個好夢，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他肚子餓了，急忙上街去找尋朋友。
這夜是元宵，街上掛滿了彩燈，擠滿了遊人，好不熱鬧。王老鼠到了魏平的家，他家擠了四五個男人，都是些鼠竊狗盜之輩。魏平老婆白了他一眼，給他擺了一份碗筷。
‘王老鼠，你也威風了，全城知名啦，成了名盜啦。’魏平笑着對他說。
‘說起來真晦氣，簡直是無妄之災。’王老鼠一邊吃一邊說。
‘算了吧！我們這路人，有這種遭遇算是甚麼？看你現在不是好漢一條嗎？’梁剛算是安慰他。
‘我就是不服氣！要是我犯了罪，給你們逮著，只好自認倒霉，要打要殺，我也甘心。只是案不是我犯的，硬關了我十多天，我發誓要找出真正的賊人，還我一個清白。’王老鼠狠狠的咬了幾口豬肉。
‘聽說犯案的可能是兩個女賊。’曹小蟲挖著鼻孔說。
‘我見過她們兩次了。’王老鼠說著，眉毛向上揚了揚。
眾人聽見他這麼說，都湊過頭來，央他說下去。王老鼠看見這幾對充滿盼望的眼睛，不覺得意起來，搖頭擺腦的說：‘天機不可洩露，待我把案件查個水落石出，便會把真相告訴你們。’
‘問我吧，我知道。’三德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洋洋得意地說。眾人立刻把頭湊向他。
‘這兩個賊是兩母女，行走江湖多年了，幹過不少大案，黑白兩道也沒她們的奈何，對江湖上有認識的人都聽過她們的事情。’眾人不住點頭，王老鼠聽得三德這麼說，覺得他搶了自己的風頭，當下恨得牙癢癢，恨不得要揍他一頓。
‘江湖上就是太多你這些多嘴的人，洩露了天機，他們纔可逍遙法外。’王老鼠一口喝下了大杯酒，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到街上，見掛滿了花燈，照得像白晝一樣，男女老幼賞燈猜謎，王老鼠沒有這般雅興，他另有大事要辦，他只想著女賊的事，他兩隻眼睛只顧留意著周圍的女人，尤其是年紀、樣貌像母女的，他盯得更緊。
此時有一對母女模樣的女人走過，年長的四十來歲，年幼的十來歲，她們二人的身形，跟他見過的黑影相近，走路步履又輕快，他便在她們身後幾十步跟縱著。突然王老鼠給東西絆倒了，他爬起身一看，竟是一個人躺著，他以為是死屍，嚇了一跳，再定一定神，聽到鼾聲，嗅到酒氣，才知道是個醉倒街頭的人。他向那人踢了一腳，罵了一聲，抬頭看看，已不見了那兩個女人的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