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鐲情仇
第二回
野村藏劇盜 哥妹意合
情海泛波漣 母女情真
天氣漸漸回暖了，路旁的花草都回復了生機，顯得嫩綠有神采。樹木都張著笑臉，好像要迎接遠來的客人。這是在京城外的一條村落，叫做桃花村，村內有幾十戶人家，多數姓衛，男耕女織，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真如桃花源中的隱士。
這天，路上來了兩位客人，是兩個女人，一個年約四十歲，另一個十七、八歲。女人滿臉風霜，但看得出她年青時也是個美人。她一邊走，眼珠不住的留意着四周，像獵犬留意著獵物，雙手緊緊的抱著包袱。女孩長得標致，一雙媚眼尤其迷人，眼波中就像隱含了千般心事，要向人傾訴。她隨意的看看這，看看那，挽著包袱，遊山玩水似的，狀甚逍遙。
‘大嫂好。’女人停在一間屋子外堆滿笑臉，很殷勤的向一個村婦問安。
‘你們是哪兒來的？’村婦把兩個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條村平日甚少外人來到，所以村婦覺得很奇怪。
‘大嫂，我們母女倆走了一整天路，可以行個方便，讓我們坐下歇歇，喝碗茶嗎？’女人可憐兮兮的問。
‘這．．．這可沒問題。’村婦見是兩個女人，就放下了戒心，她叫二人坐在屋外空地的椅子上，然後進屋拿了兩碗茶出來。二人‘骨碌骨碌’ 的把茶喝了，還是意猶未盡。‘還要嗎？’女人點了點頭，村婦進屋拿了茶壺出來，給她們倒了茶，然後把茶壺放在地上。‘你們要喝儘管喝，別客氣。’二人像沙漠來的人，把茶都喝光了。村婦看她們喝了茶，又問道：‘你們肚子餓嗎？’女人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村婦猶豫了一會兒，女人立刻從懷中拿出些銀子，塞在村婦的手中，村婦看了，不禁變得好客了。‘你們坐坐，先休息著。我也是時候燒飯了，你們不嫌棄，就在這兒吃飯吧。’女人連忙道謝，然後跟女孩坐著休息。
原來這家當家的男人叫衛田，四十多歲，自己有田地、有牛，在村中生活算是不錯。他有三個兒子—大牛、二牛和三牛，還有四個女兒—大嬌、二嬌、三嬌和四嬌。三個兒子人如其名，像牛般健壯；但四個女兒卻不甚嬌俏。女人也自我介紹了，她自稱阮大娘，女兒叫阮虹。母女二人從外地來京訪親，但親戚出了遠門，城中住宿又昂貴，所以出了城找地方落腳，遲些再入城。田嫂見母女二人言談嫻靜，待人有禮，而且口袋中似乎有錢，便跟丈夫商量，把他們家裏空置的一間小屋租給她們，幫補一下家計。衛田考慮了一會兒，經不起妻子的勞叨，就答應了。阮大娘聽見這安排，歡喜極了。立即掏出些銀子給田嫂，田嫂看得眼睛都花了，兒女都圍攏上去看。
就這樣，阮大娘母女二人便在衛家小屋安頓下來。阮大娘不太懂得做粗活，央著田大嫂教她織布，兩個女人一起幹活，很快便混熟了。至於她的女兒阮虹，亦跟著衛家幾個女兒和其他村姑洗衣服、採野菜、飼養家禽，日子倒逍遙。村姑長得土，阮虹長得俏，村中的男子都愛見到她。
這天是村長女兒衛三妹出閣的日子，嫁給同村一個男子，村裏的女人都群出幫忙，阮虹也跟著眾人做事，殺雞煮菜，忙個不亦樂乎。她看著新娘上花轎出門，她不禁好奇坐上花轎是怎麼樣的滋味。女人上花轎前是一個故事，下了花轎又是另一個故事，那她自己又會是怎麼的一個故事呢？她又想到三妹是依從父母的意思嫁人的，她願意嗎？她愛那個男人嗎？
到了晚上，眾人已倦透了，但男人仍然賴在新房不肯走，說要鬧新房。阮虹跟母親回到自己的屋子，外面傳來男人喧鬧的聲音。阮虹倚著窗向外看，‘娘，這些人真無聊。’阮大娘喝著茶，沒有回答她。
‘娘，你看他們今晚要鬧到甚麼時候？’阮虹仍是望著外面，捨不得走開。
‘別人的事情你管甚麼？睡覺吧。’大娘捶了捶腰。
阮虹坐在母親身旁，左手托著腮，右手手指在桌上來回動彈著。‘娘，你當年坐花轎的感覺是怎樣的？是害怕、還是歡喜？’阮大娘聽見女兒這樣問，先是怔了一怔，然後說：‘忘記了。’阮大娘從來不向女兒提及她的婚姻生活，‘父親’對阮虹來說，只是一個問號。這些年來，她不知多少次問及父親的事情，但阮大娘從不回答她。
‘娘，我會坐花轎、做新娘嫁人嗎？’阮虹戰戰競競的問。阮氏母女也不是第一次見人出嫁，但女兒這樣問，還是頭一遭。阮大娘看了看女兒，發覺她越長越標致了，也不能否認她長大了。
‘虹，娘告訴你，沒有男人的女人才是最逍遙的、最自在的。’
‘為甚麼？’
‘女人嫁了人，就沒有了自己，要依附男人，做甚麼都是為了別人，何必自討苦吃？’大娘語重心長的說。
‘是嗎？’
‘男人是個海，深不可測。引誘你的時候風平浪靜，讓你覺得暢快。待你跳了進去，便風起雲湧，要把你淹死，連屍首也捲到海底去。’阮虹聽了，沒有答話。她想不通為甚麼母親會說這樣的話，她跳進過一個怎樣的海？父親是個怎樣的海？阮虹心中納悶，但也沒有再作聲，只是躺在牀上輾轉反側，想像着母親的往事、細味著她剛才說的話。阮大娘拿著茶杯，看着浮在水面的茶葉，她用手指撥了撥茶葉，茶葉給撥開了，轉眼又飄回來。她的往事也縈繞她的心頭多年了，總是撥不去。阮大娘也不再想，把茶潑在窗外，吹熄了燈就寢。這一夜，兩母女都沒有好好的入睡，阮虹犯的是春愁，阮大娘害的是秋怨。
轉眼母女二人已在桃花村住了兩個月，阮虹跟村姑已經很熟絡，尤其是跟住在鄰屋的四姊妹特別要好。這四姊妹順次序叫做招弟、來弟、帶弟、領弟，就是一個弟弟也沒有。四個女孩都很能幹，絕不比男孩弱。但她們的父親總是不滿意，常常對她們諸多挑剔，跟老婆也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阮虹看在眼裏，很替她們不值。這天，她跟招弟到河邊洗衣服，在路上遇見了那重男輕女的父親。
‘阿爹。’招弟跟父親打了個招呼，他沒有回答，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便走了，招弟也沒有介意，阮虹卻很不忿。‘怎麼他這樣對待你？’‘誰叫我是女兒。’‘女兒又怎樣？’‘是女兒便差了，遲早要嫁人，嫁了便是別家的人，娘家只是暫時給人養着女兒吧。’‘你不怨恨嗎？’‘這是做女人的命。’阮虹聽了，默不作聲，心裏卻想：我才不要給人擺布。突然有人從後叫住了她們，她們回過頭去看，原來是阿禾。阿禾見了阮虹，問了個安，看看招弟，儍儍的咧開嘴笑。‘招弟，洗衣服嗎？’‘你見我們拿著木盆和衣服，難道去下田嗎？’阮虹搶著回答。阿禾搔了搔頭，搶了招弟的木盆拿到手裏：‘我給你拿。’招弟也不反對。阮虹嬌聲說道：‘阿禾哥，我的手酸，你也給我拿東西吧。’阿禾搖了搖頭，阮虹心中暗罵他老實得蠢，給他氣得笑了。路上阿禾和招弟都沒有作聲，招弟更是低下頭看著地，阿禾似乎在微微喘著氣。兩個人雖然沒有交談，但阮虹卻感覺到他們正在談心，這交心只有他們懂得，她雖然站在旁邊，卻是半個字也聽不到。
‘到了。’他把木盤放在石頭上，看了招弟一眼，又搔了搔頭便走開了。招弟見他走遠了，才蹲下來洗衣服。從水中的反影中，阮虹看見招弟在笑著，連河水也跟着笑，泛起了串串漣漪。
‘喂，你爹是否給阿禾養着女兒？’阮虹用手肘碰了招弟一下，佻皮的笑。招弟把水潑了阮虹一身，笑了。但隨即她又收斂了笑容，阮虹覺得奇怪，招弟幽幽的說：‘爹說鄰村的人較富有，打算把我們嫁到那兒去。’阮虹激動的打了水面一下：‘那怎麼行？你喜歡的是阿禾呀，叫你爹自己嫁到鄰村吧。’‘婚姻大事，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女兒的，怎可以作主。’說罷，她深深的歎了一口氣。阮虹聽了，不禁想到那才嫁了人的三妹，以後都要跟那容貌像豬的男人一起。‘婚姻大事，我才不要人作主，我要自己選擇愛的人，沒有人可以阻撓我。有一天讓我遇上我愛的男人，我便要全心全意的愛他。’‘哎唷，你怎麼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是不是你在外頭久了，學歪了？別再說了。’阮虹知道招弟是一片好心的勸告她，她也不去和她爭辯。
回到家她見到母親正在納鞋底，綫拉得‘嘶嘶’ 的響。她站在母親跟前，要開口問她，又不知道如何說起。阮大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一面做針線，一面問：‘有甚麼事嗎？’她鼓起了勇氣問阮大娘：‘娘，你跟爹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親嗎？還是你們自己的意思？你們相愛嗎？’阮大娘聽了，先是呆了一呆，然後放下了手中的針線，牢牢的望著阮虹，面色也變了。阮虹這個問題比三妹出嫁那天晚上問的更叫大娘震驚。‘誰教你問這樣的話？’‘沒有誰教我，這些日子以來我自己想的。’‘不要再問這些問題了。’‘為甚麼？’‘我明白你的意思，娘會為你打算。’阮虹見母親臉色著實難看，也沒有說下去，就走了出外，心中暗暗開始為自己打算。
阮虹這問題，就像一把鑰匙，把大娘鎖上的心扉開啟了，本來藏在裏面的愁思，又一下子湧了出來，如山洪暴發，如江河決堤，如水銀瀉地，要把它們抓緊再次藏好鎖上並不容易。看見女兒對愛情的渴望和憧憬，她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任性的愛，唯心的愛，愛得把整個人也豁出去。她感覺到，女兒跟她當年有一樣的心意，她害怕了。她拿起針狠狠的刺了自己的指頭幾下，看著指頭上的幾點鮮血，她眼眶不禁濕了。她趕緊拭乾了雙眼，又若無其事的拿起針線繼續縫鞋面。阮虹在外面偷偷的見到了，臉上一片迷茫。
又過了幾天，有人從城裏來了。這人叫范老頭，六十多歲，他一到村，村民都圍攏著他，要聽城中的大事。范老頭吸了口煙，就像是市上的說書先生似的，清了清喉嚨，擺好了陣勢，把他在城中的見聞一五一十、如數家珍的說出來，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只是阮氏母女，沒有多大興趣—直到老頭說到年初一的盜珠案。
‘這顆珍珠，是西域的珍寶，天下只有一顆，那兩個女賊挑中了它，有眼光；在年初一眾人防範鬆懈時下手，有謀略；連方家這些高門大戶她們都敢去，有勇氣。’范老頭一邊說，一邊豎起了大拇指稱賞，直把她們當作俠盜，村民都聽得目瞪口呆，阮氏母女互作眼色，強忍著笑。
‘官府拉到了人沒有？’有人問。
‘還沒有，我在街上處處可見貼了懸賞的黃紙，說要捉拿賊人。’
‘那賊人是怎麼模樣的？’阮大娘開口了。
‘沒有人見過她們，她們每次行事都蒙著臉，聽說是兩母女，在別處已犯過不少案件，只是她們身手了得，沒有人捉到她們。現在除了官府，城中的大俠、義士也聯合起來，說要捉拿這兩母女。’大娘聽了，不禁掩著嘴巴‘哎唷’的叫了一聲，驚歎賊人的厲害。
晚上阮氏母女在自己的屋子裏坐著，阮大娘凝重的跟女兒說：‘我們明天就走。’
‘那麼急？去哪兒？’
‘入城。’
‘入城？城中現在風聲緊，還入城？’
‘我就要看看這群大俠要玩些甚麼花樣，再說，這些窮村莊，亦不是我們久留的地方，城裏才是發財之處。’
阮虹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想走，我喜歡這兒。’
‘你是喜歡這地方、還是喜歡了這裏的人？’大娘嚴厲的說，眼光如刀般鋒利、冰冷。
‘娘，我們飄泊這麼多年了，沒有家，天天都被人追捕．．．’阮虹還沒有說完，大娘已經打斷了她的話。‘我仍然沒有找到我要找的東西。’阮虹咬了咬嘴唇，倒在牀上拉著被褥蓋著頭沒有作聲。阮大娘看著女兒，再一次堅定的說：‘明天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