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鐲情仇
第三回
荒山行仗義 一劍鎮群兇
京城逢舊友 把酒論賊娘
一條長長的身影在路上走著，他仗著劍，散發出孤清的味道，劍冷，他的心更冷，他俊俏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眉宇間滲透著哀愁，嘴角蘊藏了千般心事，卻沒法說出。他走進了墓地，這兒是世間人的最後歸宿，不管你在世時是高門大戶、英雄豪傑、還是窮人乞丐、小人光棍，兩腳一伸，都只不過是佔着那麼一塊土地。他走到一座墓前，恭敬的磕了頭，然後跪著，雙眼直視着墓碑。他沒有流淚，眼神卻比流淚的人哀傷，哀傷中還帶著仇恨和自責，他的眼淚似乎已經流乾了。微風拂過，樹影婆娑，搖動的樹枝，就像揮動著寶劍的手臂。透過樹葉灑下來的陽光，瀉了一地，閃閃發亮，像劍光搖晃。他不禁闔上雙眼，細細體味着這情景，他的心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突然，他一躍而起，像直飛雲霄的禿鷹，拔出了寶劍，大喝一聲，周圍的鳥兒都驚走了。這劍長三尺，劍身刻了些花紋。劍一拔出，便有一道寒光閃爍，光如白玉。他握著劍的手，軟若無骨，像風車般在風中旋轉，一陣涼氣透出。劍在手中舞動，只見有千個影、萬個影，令人神迷目眩。他的劍法看似沒有法度，像蒼天般變幻莫測，一時如陽光普照般燦爛，一時如烏雲密佈般陰冷。他突然停了下來，樹皮上出現一個‘仇’字，漫天的樹葉落了下來，伴隨著點點鴉聲。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拜別了父母的墳墓。
突然，附近傳來一陣喧鬧聲，有人喊著叫饒命，有人喊著叫要命。這個男人—任俠原，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只見一隊槓夫抬着棺材，後面跟着穿著孝服的人。這羣孝子賢孫除了應有的悲痛外，還顯得凶神惡煞，滿臉戾氣。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給人捆綁著拖著走，不住的喊‘饒命’。那羣人到了一處墓地前停下來，地上已經挖了一個洞，那男人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淚流了一臉，褲子也尿濕了。眾孝子二話不說，把他推進了洞中，然後示意槓夫把棺材放下去。那男人叫得殺豬似的，任俠原喝住了眾人。
‘你們這是做甚麼？’任俠原厲聲斥責，男人聽見了，喊得更大聲。
‘你少管閒事。’一個胖子說。
任俠原把劍橫在胖子的脖前，胖子慌了，急忙解釋：‘大俠，這個是庸醫，害死了家母，現在要他陪葬，是天經地義的。’任俠原聽了是報母仇，劍不覺沒貼得胖子的脖子那麼緊了。其他孝子也說：‘母仇不共戴天，百行以孝為先。大俠，您說對嗎？’他心想：是的，母仇一定要報，但一轉念他又想到，報仇是江湖中人才有資格談的，這些俗世人，憑甚麼報仇？江湖中人報仇是快事，是要傳為美談的；世間人報仇則只是犯法。他又把劍貼近胖子的脖子說：‘你們這麼做，豈不是目無王法了嗎？出了人命，你擔當得起嗎？’胖子跟兄弟對望了一下，任俠原命令說：‘把他拉上來。’眾人不敢怠慢，立刻把男人拉了上來，男人跪在任俠原跟前，不住的磕頭。任俠原割斷了綑綁他的繩索，對他說：‘你走吧。’男人猶如遇到菩蕯，連番道謝，爬著走了。
任俠原也轉身離去。‘大俠，通過名姓。’胖子從後喊。任俠原沒有回頭，只是冷冷的答了‘任俠原’ 三個字，胖子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任俠原又孤身上路，他實在有點失意，最應該問他名姓的人沒有問他大名，反而惡人卻問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為俠之道；施恩不望報，是大俠的美德，但揚名聲，顯父母，亦是孝道的表現之一。只是這小恩小德，在行俠的履歷上又算得甚麼？他暗歎了一口氣，往京城走去。
京城沒有太大改變，仍是車水馬龍，街上行人如鯽，他在街上走著、看著、聽著。有羣走江湖賣藝的人聚攏了一班人表演，任俠原對這些下三濫的技藝沒有興趣，正想走開，他聽到有人說：‘我是任俠原的師兄。’他不禁停下來看一看他甚麼時候有個師兄。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滿臉鬍鬚，正在表演劍法。任俠原一方面有點歡喜，畢竟自己在江湖有了名氣，才有人沾自己的光；另一方面他又恨這男人，劍術不精，污了自己的名聲。他看了一會，拋下了一個銅錢便走了。
走了幾條街，見到了雄獅鏢局的招牌，黑漆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幾個鏢師聚在門前閒談。其中一人叫洪遠，見了任俠原趕忙上來招呼。‘任爺，幾年不見了，才到京城？’任俠原點了點頭，洪遠招呼他到裏面坐，又吩咐其他人通傳。不一會兒，一個粗眉大眼、闊口大面的男人走了出來，他一見了任俠原，便捉著他的手臂，興奮的笑道：‘俠原弟，你回來了。’‘雄獅兄，別來無恙吧？’這人叫張雄獅，在這條街上開了間鏢局，為人盡責，有信用，功夫又了得，一套獅爪功能敵刀槍，江湖上無人不服。
‘這幾年你仍是在外尋訪？’雄獅關心的問。任俠原點了點頭。‘尋到甚麼線索沒有？’任俠原搖了搖頭，張雄獅先是一陣失望，然後拍了拍任俠原的肩膀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這世上是有天理的。’俠原點了點頭。‘你看過了其他兄弟沒有？’‘還沒有，我先來看你。’‘你可知道通天犬金威來了京城？’‘是嗎？他不是在江浙一帶行俠的嗎？我在江蘇見過他一面，也是個人物。’‘他是來京城捉賊的。夜貓子母女，你聽過沒有？’任俠原也曾聽過這母女的事情，聽說她們是塞外來的，一身詭異的功夫，是聲名狼藉的大盜。‘俠原，我看這通天犬也通不了天，還是要你這天靈劍客出手，才可把她們制服。完了這件案，你的聲名便會更上一層樓了。’任俠原沒有作聲，心中盤算着。‘來，俠原，我們找其他兄弟聚舊，今日不醉無歸。’二人便離開了鏢局，先到拳館找到李道宗，再到衙門找了廖東來，繼而是到客店尋着通天犬。幾個男人坐下來，先喝了酒，吃了點菜，然後便侃侃而談。
‘東來，你向官府投誠了。’俠原敬他一杯。東來把酒一口喝下，嘆了口氣，滿臉無奈的說：‘學武多年，原想行走江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豈料當不成俠客，建不了名聲，找不到生活，又討了老婆，生了孩子，他們張著口要吃飯。俠原，我不似你逍遙，你是不用吃飯的神仙。’
‘俠原，成了家沒有？’雄獅問了句。
‘還有大事未做。’
‘是的，是的。再說大丈夫何患無妻，天涯何處無芳草，以俠原你這人才，多少女人肯為你生、為你死。’俠原聽了雄獅這麼說，暗中揑了一下指頭。
‘其實我們江湖中人，根本不應該成家。江湖人仇家多，那年我去押鏢，回來老婆兒女都給人砍死了。江湖事，江湖了，找我報仇，可以，怎麼殺死我的家人？我的兒子才四歲呀！’雄獅悲痛的說，拳頭重重的打在胸口上。江湖多仇恨，任俠原那裏不知道。李道宗立刻岔開了話題。‘找到了夜貓子母女沒有？’東來搖了搖頭，‘我們是束手無策，其實各地官府都已全力緝捕她們，只是屢戰屢敗，又累敗屢戰。這陣子京城沒有她們的消息，恐怕她們已離開了。現在她們在暗，我們在明；她們主動，我們被動。’金威抿了抿嘴說：‘從來官府只是欺壓小民，那會做大事？除暴安良這回事，還是留待我們幹吧。’東來惱了，覺得金威這話是衝着他說，不禁拍著桌子罵，道宗立刻勸開他們。道宗雖是一介武夫，但卻是習道的，脾氣好，心境寧靜。
‘俠原，你說怎麼辦？’雄獅問。俠原呷了口酒，投入了深沉的思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