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鐲情仇
第五回
奪銀鐲 大娘戰大俠
覓愛郎 嬌娃會嬌妻
這天是重陽節，不少人大清早便出門登高。從遠處看，山上一串人龍在蠕動著，像一條巨蛇繞著。阮虹也湊著熱鬧，跟母親上山走走。阮大娘這陣子心情鬱悶，也難得上山舒舒氣，怎料遊人多得摩肩接踵，連路旁的青草也給踏死了不少。大娘看見這麼多人，不禁皺了皺眉頭。
‘娘，人多才熱鬧，聽聽別人談天也是樂事。’阮虹說時，眼睛四處溜，像在尋找甚麼似的。
‘你甚麼時候喜歡上見人？我們母女不是應該最怕見人的嗎？你想見到誰？’阮大娘問。阮虹沒有作聲，她暗恨母親為何如此精明，總看穿她的心事，她連一丁點兒秘密都藏不住。
‘娘，那邊有個茶寮，您在這兒歇著，我去取兩碗茶來。’阮虹說完，往茶寮走去。才進到茶寮，她呆住了，她竟然見到任俠原跟幾個男人坐著。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熱，似笑非笑的望著任俠原，沒有說話。倒是任俠原燦爛的笑了笑，點了點頭，走上前來跟阮虹說話。
‘姑娘，那天那流氓沒嚇著你吧？’任俠原很關心的問。
阮虹搖了搖頭。任俠原看了看阮虹的頭髮，又說：‘京城多流氓鼠輩，你們兩個女人，要格外小心。’阮虹隨著母親在江湖飄蕩多年，沒有朋友，從沒有聽過別人關心她的說話，她當下感受到任俠原的真心關懷，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大俠，你也來登高？’阮虹問。
‘跟朋友湊湊高興呀。’任俠原說時回頭望了望坐着的幾個男人，眾人也朝阮虹點了點頭。
‘大俠不是懂得飛簷走壁的嗎？幹嗎也跟我們凡夫俗子一樣用腳走上山？’阮虹說時用手揩了揩額上的汗珠，任俠原看了看她包紮了的手。
‘我的腳給人打痛了，飛不得。’阮虹聽了，當下收斂了笑容，剛才湧起的暖意冷卻了。。
‘那你又為甚麼走路？你也可以飛簷走壁。’任俠原笑著問她，阮虹怔了怔，不懂回答，心裏卜卜的跳，她想：他是知道了我的身分嗎？阮大娘見女兒這麼久也不回去，便走過來看看。她見到女兒正跟任俠原說話，臉色沉了一下，但立刻又堆上了笑臉上前問安：‘是大俠呢，那天多虧您解救了我們母女。’‘舉手之勞吧。’‘喂，俠原，到處都有人向你道謝，你這任大俠可威名遠播。’阮大娘知道了眼前人便是任俠原，心中震驚了一下，但仍保持臉色，拖著女兒的手說：‘別阻礙大俠，咱們走了。’任俠原目送二人輕盈的背影離開。
阮虹想不到原來這個武功高強的翩翩公子，便是江湖上聞名的任俠原。她一方面對他傾慕，覺得他是人中之傑，是她夢中的男人；另一方面她又顧慮到自己的女賊身分，只擔心二人對立。她恨母親把她帶上歪路，不覺想甩掉母親的手。阮大娘捉緊她的手，重重的捏了她受了傷的手掌一下，阮虹痛得怪叫。‘怎樣？痛吧？這男人是會叫人痛的，愛上了他，你的心會比這手痛上一千倍、一萬倍。回頭是岸。’阮虹咬了下唇一下。
‘待我辦完事，我們就立刻離開這兒。’阮大娘堅決的說，阮虹怨恨的望了母親一眼，又回頭看了看茶寮。
牢房的門打開了，傳來一陣咒罵的聲音：‘媽的，這回我的腿準是給打折了。我也沒有拿到甚麼東西，幹嗎打得我這麼重？’王老鼠一手扶著拐杖，另一手扶著王泰，蹣跚的步出了牢房。‘關了我幾個月，真是沒有天理，你這羣狗娘養的，看你們掉到糞坑裹淹死！’‘你不要再說了，這回是你不對，黑夜潛入方家，現在放了你，你要酬謝神恩了。’王泰不住的歎息，他對於王老鼠，已是十二分的失望，只是王家人口少，不照顧他又說不過去。王老鼠還是不停口的罵，把別人列祖列宗都問候過了，街上行人都以厭惡的神色看著他，王泰只覺丟臉，恨不得地上有個洞，讓他躲進去。
二人走到一間生藥舖坐下，這舖子是王泰的表親經營的，王泰年青時在這兒工作過，後來才到了方家做事。現在他在方家的工作丟了，幸得表親照顧，叫他回來幫忙。
‘你在這兒坐著，我給你煎服去瘀舒筋的藥。’王老鼠坐著只覺屁股痛，挨著又覺腰骨痛，把身體轉來轉去，好容易才找到一個稍為舒適的姿勢半躺著。王泰熟練的在小抽屜中秤出藥材，然後拿到後面煎。
王老鼠只覺一陣藥味，令人作嘔，他挖了挖鼻孔，便往街上看。關了幾個月，沒有見過女人，現在王老鼠要定睛看個夠。他覺得縱使摸不到，看看也是好的。這時，一個女人向生藥舖走來，他以為是顧客，正要叫人出來，才張開口，已叫不出聲音來了，來者正是阮大娘。
‘大．．．大嫂，要買藥嗎？’王老鼠想逃，但雙腿不爭氣，動不了。
阮大娘看到老鼠這般模樣，冷冷的笑了一聲。‘我的東西呢？’她厲聲質問。
‘甚麼東西？’王老鼠已知道她的來意了。
‘看來你的雙手還能動。’阮大娘也不必運功，以左手在他的面前晃著，指頭關節發出‘格勒格勒’ 的聲音。
‘這兒是大街，行人眾多，你別指望使強。’王老鼠還嘴硬，但他的腿卻已經不住的顫抖。
阮大娘只用食指和中指按著王老鼠的右手腕，看她和顏悅色，微笑着說：‘讓我替你把個脈。’王老鼠立刻覺得一股寒氣從手腕向身體各部份衝去。王老鼠嚇得面容扭曲，只管叫饒命。
‘我的東西呢？’阮大娘再按了他的手腕一下。
‘賣給了聚寶軒。’王老鼠幾乎要尿褲子了。
阮大娘放開了他，便向聚寶軒走去。阮大娘為了追尋失物，在京城住了幾個月，大街小巷已跑熟了。聚寶軒就在城西，她急忙走去。
阮大娘眼利，才到聚寶軒門前，她已見到掌櫃正把她的銀鐲放進錦盒，她一個箭步跑上去，掌櫃急忙招呼她。
‘太太，要甚麼首飾？隨便看看，總能挑到一件合心意的。’
‘我要這個。’阮大娘指著錦盒說。
‘這個？太太你真有眼光，可惜你來遲一步，這銀鐲一早已有客人下了訂，他當時說不方便，約好了今天來給銀子，我看他就要來取貨。不如看看其他款式的鐲子吧。’
‘不，我只要這個。那人給你多少銀兩，我給雙倍。’
‘這．．．我們做生意的要講信用，收了訂金，交易便作實。太太，別叫我為難。’掌櫃面有難色。
‘我給三倍、四倍價錢吧。’阮大娘仍不放棄。
掌櫃實在不明白阮大娘為甚麼願意出那麼高的價錢買這銀鐲，他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在這兒等著，待那人來取貨，你跟他商量一下，看他肯不肯把銀鐲讓給你吧。’阮大娘想這也是辦法，若那人不肯才強搶。於是她倚在門旁等候，眼睛一邊盯著錦盒中的銀鐲，一邊看街上行人。她想著為了這銀鐲，在城中誤了這麼多時間，阮虹實在叫她擔心。她又想到，為了這銀鐲含著的情意，她誤了半生，也是自作自受。她想如果那人不肯方便，也就作罷了，當作是天意，失了銀鐲，也割斷了恩情，回塞外逍遙自在。父母還健在嗎？他們會原諒我嗎？
‘哦，老爺你來了，銀鐲已給你放在錦盒裏。’掌櫃對站在跟前的男人說。阮大娘只顧想著，竟然沒有察覺有人進了聚寶軒。她看了看這男人的背部，覺得有點熟悉。
‘那位太太也挺喜歡你的銀鐲，願意出高價跟你買。’掌櫃向阮大娘指了指，那人轉過身來，正是任俠原。阮大娘怔了一怔，任俠原卻向她禮貌的笑了一下，阮大娘也不自在的點了點頭。
‘太太，掌櫃說你想買我的銀鐲，我們出去談吧，別礙着人家做生意。’他伸出手做了個‘請’ 的姿勢，讓大娘先行，他跟在後面。二人路上無話，只向西邊走。大娘心中納悶，怎麼銀鐲會落在他的手中？他要這銀鐲做甚麼？這回可麻煩了。走了半個時辰，他們已經到了近郊的地方。這兒是一個森林，人跡罕至，城中鼠輩小偷愛來這兒藏贜、分贓。
任俠原看著大娘，手中捧著錦盒，卻不說話。大娘看著錦盒，也不開口。兩人對望著，最後還是大娘開口了。
‘這件原是我的東西，給小偷偷了，我給三倍價錢跟你買回吧。’大娘帶點商量的口氣說。
任俠原搖了搖頭，卻不說話。
‘你要多少錢？開個價錢。’
‘如果我要一百萬両呢？’
阮大娘怔了怔，沉著了氣說：‘好，就一百萬両。’她心中暗罵這威名遠播的大俠竟然乘人之危發財，品格比賊人還低下。
任俠原又搖了搖頭，‘這豈不是令城中又添幾宗大案，要城中人損失家財？’
‘你別耍花樣，你到底要甚麼條件才肯把銀鐲歸還給我？’阮大娘見任俠原戲弄她，開始火光了。
‘你是如何得到這銀鐲的？’任俠原問。
‘這跟你無關。’大娘答得決絕。
‘那我就把它拋下懸崖。’森林的後面是個懸崖。
‘不要！’阮大娘伸出了手喊。
‘看來這銀鐲對你很重要。’
阮大娘沒有作聲，她覺得自己真該死，為了這銀鐲竟然給人威脅、戲弄，受的委屈可真大。她想一走了之，隨他把銀鐲拋下懸崖也好，拋下深海也好，讓他幫個忙，為自己割斷這瓜葛。可是她又真的捨不得，銀鐲裏面蘊含了萬般情意。
‘這銀鐲對你很重要吧？’任俠原又問了。
阮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誰給你的？’
阮大娘覺得心給人挖了一下，挖出一個洞來，她有點目眩，輕輕的答了句：‘是他送給我的。’
‘那個他？叫甚麼名字？甚麼年紀？甚麼模樣？那一派武功？現在在哪裏？’任俠原一口氣的問，逼得阮大娘迷糊了。
‘他是阮虹的爹。’阮大娘痛苦的說。
‘他叫范凱嗎？’任俠原厲聲問。
阮大娘聽了怔了一下，頭腦隨即清醒過來。反問俠原：‘你知道范凱是甚麼來歷嗎？你問他作甚麼？你又是甚麼來歷？’
這回到任俠原有點著急了，他只管問：‘范凱現在在那裏？’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阮大娘也不想再跟任俠原你一句我一句的浪費時間，她先像貓般把身體向前彎下，下身一發力，便躍上前去，直撲向任俠原手中的錦盒。俠原退後兩步，把錦盒拿在左手中舉高，右手從背後拔出天靈劍來，劍光一晃，阮大娘如給太陽光擾了眼，她稍為後退一步，腰向後微微一彎，保持了平衡。任俠原一劍刺將過來，如靈蛇出洞，張著口直向人咬。大娘只覺面前一陣寒氣，她大喊一聲，口中吐出了數朵紅花。紅花隨風散落，發放出撲鼻異香。此時任俠原只覺頭暈目眩，他知道這是西域的醉人花，吸了其香氣，便會迷醉不醒。他立刻止住了呼吸，同時運功把吸了進去的毒素排出體外。他喝了一聲，把毒噴向路邊，沾了毒素的花草立刻枯萎了。任俠原隨即拿劍刺她胸口，她身一側，衣服給削了一遍。阮大娘從袖中射出金絲，把任俠原雙腳重重纏住；俠原一發功，直飛上樹頂，阮大娘也給他扯了到樹上。貓爬樹最棒，大娘到了樹上，以樹葉椏枝作掩護，引任俠原近攻。俠原不虞有詐，給大娘一手捉住了手腕，她一發功，俠原便覺渾身冰冷。這是阮大娘的看家本領—寒冰指。寒氣運行全身，令血液凝固結冰。阮大娘為了奪回銀鐲，招招狠毒，非把俠原置諸死地不可。俠原為了追查范凱下落，卻對大娘留有餘地。就在俠原中指即將倒地一刻，一條人影不知從何飛出來，一手抱住了俠原，打斷了金絲，把他帶走了。大娘趕忙拾起地上的錦盒，取回了銀鐲。她看著人影飛走的方向，樹枝還在搖曳不定，落了一地樹葉。她一方面慶幸取回銀鐲，但另一方面又感慨失去了女兒。
阮虹帶著任俠原走了幾十里路，任俠原已冷得臉色發白，四肢僵硬。阮虹見他已捱不住，看母親又沒有在後面追來，便在前面一間荒廢了的田舍停下來。
‘你知道你中了甚麼毒嗎？’阮虹問。任俠原一面顫抖著，一面點頭。
‘這是我們母女的獨門功夫，在中原除了我之外，便沒有人可以救你了。’阮虹說。
任俠原也聽過這功夫的厲害，知道阮虹所言非虛。他想到自己有大事未辦，不可就此亡身。對於阮虹的意思，他是明白的。其實在滯留京城這幾個月期間，阮虹常常瞞著母親找任俠原。任揭露了阮虹的身分，以正邪不兩立拒絕她的求愛；再說他亦已心有所屬，只待辦完大事便與她完婚。但在此生死存亡之際，他想到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更重要的是從銀鐲發現了頭緒，阮虹可能可以為他提供線索。想到這些，他作了決定。要辦大事，便要有人犧牲。
‘那你立刻救我吧，我的血液快結冰了。’任俠原說。
‘要解寒冰指毒，需要用我七成內力，運功後我要調養一段長時間才可復元。你值得我救嗎？’阮虹溫柔地看著俠原，俠原沒有作聲。阮虹又說：‘我只會救我最親密的人。’阮虹看著俠原，眼神如流水，等他回答。任俠原想起在蘇州等著他的雲巧，想到阮虹的女賊身分，想到范凱可能是阮虹的父親，心中說著一萬個‘不’ 。但寒氣已差不多運行全身，他想到還要見雲巧，還要找范凱，低聲的說：‘待我身體復原，我便娶你。’阮虹聽了，不禁嫣然一笑。雖說這樣乘人之危並非光明正大的行為，但為了得到所愛，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阮虹也履行諾言，為任俠原運功療傷。阮虹一運內力，任俠原便覺得有一股熱力從頭頂向下流，說不出的受用。
之後大半個月，二人就在此田舍住下，調養身體。阮虹雖是記掛著母親，但放不下任俠原，要時時刻刻看著他的身體變化。多虧阮虹照顧，任俠原復原得很快。阮虹雖然潑辣，對所愛的人卻是溫柔呵護，任俠原對她也並非完全沒有感激之心。
轉眼過了一個月，任俠原的傷勢已復原了，阮虹的功力亦已恢復了，二人於是進城。阮虹記掛著母親，恨不得飛到客棧。
客棧的掌櫃見了阮虹，有點吃驚。
‘我的母親在上面嗎？’阮虹問。
‘她已離開了。’
‘甚麼？’阮虹呆了。
‘她走了半個月了。’
‘半個月？’阮大娘打傷了任俠原之後，在城中多待了半個月，她希望女兒回來，母女二人再闖江湖，可惜女兒自投羅網。
‘阮大娘留下了一封信給你。’掌櫃遞給她一封信。阮虹忙接過讀了，不禁淚流滿面。
‘娘怪責我，她不原諒我。’任俠原拍了拍她的背，跟她離開了客棧。掌櫃奇怪的看著他們，想像著他們是甚麼關係。二人仍舊回到城外療傷的田舍住下，任俠原是個注重名譽的人，朋友雖然應該不知道阮虹的女賊身分，但身旁無端多了個女的，江湖上一定有閒言閒語，住在城外荒郊，他心裏覺得舒服些。朋友那有不明白他的心意的，都只裝作不知道，在他跟前不問不說，但在背後也難免有說話。
阮虹雖然自責傷了母親的心，但十分享受這平淡的生活，她第一次擁有自己的家，有了根，不用飄泊，毋須擔驚受怕，就如桃花村的人一樣。任俠原人在田舍，卻心在江湖，他一心待向阮虹查出范凱的下落，便離開她。他有時也自責卑鄙，但為了找尋范凱，他不得不這樣做。
‘上回你給我講過你跟母親闖江湖的事情，這回說些關於你爹的事情吧。’任俠原試探她。
‘我也不知道誰是我的爹，我是娘親撫育成人的。’阮虹說時，不無感歎，又想起了孤身一人的母親，現在不知身在何方。但她隨即又說：‘我們將來的孩子可不同了，有爹、有娘、有家。’阮虹眼中充滿了憧憬。
任俠原已經試探過她多次，只是每次都問不出結果，初時他懷疑是阮虹未完全信任他，所以不肯說真話；但後來他也不得不相信她是不知情的。這樣，他又覺得自己這次是徒勞無功了。
任俠原心中鬱悶，取出天靈劍在園中揮舞。只見寶劍一時如飛龍躍天，直破雲霄；一時如潛龍在水，劃破深海。俠原的仇如天般高、恨如海般深。他不禁想起了小時候見父母一起舞劍的情景。父握天靈劍、母掌水靈劍，夫婦二人把祖傳的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他還記得母親最愛戴那隻銀鐲，她舞動水靈劍時，銀鐲閃出銀光，襯托著發出如水般清光的寶劍。如今孤劍凋零，沒有了水，天只覺孤清。天水一色這最完美的境界，不知何時才能重現。想到這兒，他的心緒亂了，呼吸也不調和，劍法不覺紊亂起來，失了原先的雄渾美態。他突然大喝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扶著劍跪在地上。阮虹站在後面看著，突然間她覺得自己不瞭解任俠原，不覺流下淚來。
阮虹在家裏悶了幾天，不得不進城買點東西了；再說她過去多年都在江湖行走，不出去走走，舒展一下筋骨，她也不自在。她在城中買了些菜和肉，又逛了一逛，便走回家去。她經過當日母親大戰任俠原的森林，忽然見到有個人影竄過。她心下奇怪，她每次經過這個森林都不見有人跡，怎麼這時會遇見人？她一時好奇，便放下東西，輕著脚步向人影走向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不多遠，見一個人蹲在地上，背向著她。她大喝一聲問：‘是誰？’那人立刻回過頭來，原來正是王老鼠。王老鼠一著慌，手中的東西撒了一地。阮虹上前看，只見是一些首飾。很明顯，王老鼠是在這裏藏贜了。雖然阮虹和王老鼠也是同行，但她卻看不起這些鼠輩，賊也分等級，她是高級的，王老鼠是下三流的，她總覺得這些人沒出息，沒本領，丟了她這行業的面子。再說，當日王老鼠在街上找過她母女倆麻煩，她如今見了王老鼠，就更覺他面目可憎了。
‘你做的好事！’阮虹狠狠的說。
‘甚麼好事？我怕家裏有賊，把東西拿到這兒收藏吧。’王老鼠辯說。
‘你做賊怕賊，真笑話。’阮虹提起掌想打他，消消悶氣，那王老鼠已經在地上滾來滾去叫喊。
‘我還沒有打你，你叫甚麼？’阮虹給他氣個半死。
‘你大人有大量，手下留情。奶奶你也別動了胎氣，身體要緊。’老鼠哀求著。
‘你胡說些甚麼。’阮虹大怒，以為老鼠要戲弄她。
‘奶奶你懷了孩子，當要小心，別動氣打人。’
‘誰說我懷了孩子？’阮虹給他氣得滿臉通紅。
‘你的男人這陣子常去我阿叔的生藥舖配安胎藥呢。’
‘誰是我的男人？’阮虹執著他的脖子問。
‘你跟任大俠的良緣，全城都知道了，喜酒也不請我們吃一杯。若不是我，你跟任大俠怎會相識，算起來我也是個媒人。當日我跟任大俠也是不打不相識呀。’
‘真的所有人也知道了？’阮虹半笑半怒問。
‘城中像我這種吃飽飯沒事做的人多，不打探別人的事情，日子怎麼過呀？’
任俠原從來沒有把她介紹給他的朋友認識，她每天都盼望有人叫她‘任大嫂’ ，現在聽了王老鼠這麼說，她不禁心中暗喜，她覺得自己的地位給確認了。但任俠原為何到生藥舖配安胎藥？
‘你肯定你沒有認錯人？你肯定他是配安胎藥？’阮虹又捏緊了他的脖子。
‘你先放手！你先放手！’阮虹放鬆了他。
‘那天我去生藥舖看望阿叔，他正在配藥，我多嘴問他是甚麼藥，他說是安胎的。接著我見到你男人走過來，我連忙躲到櫃檯下，怕他見到我又要拿劍刺我。事情就是這樣了。’
阮虹聽了，心中狐疑，任俠原是個好管閒事的人，但總不會連這樣的閒事也管上吧？阮虹心中納悶，踢了王老鼠一腳才走回家。王老鼠只躺在地上裝死。
第二天任俠原說要入城看朋友，阮虹暗中跟蹤他。她一邊跟蹤，心中一邊掙扎。她想到俠原近日顯現出的煩惱，對她的冷淡，想到他從來不向她傾訴心事，著實可疑。但王老鼠說的話未必可信，這種人是慣於造謠生事的。因為誤信了這種人而破壞了他跟俠原的感情，豈不冤枉？再說，女人隨便懷疑丈夫亦不妥當，這並非賢妻所為。走了一半，她便想回頭。但回頭才走了一兩步，又覺心裏不甘，既然已經跟蹤了他一半路途，何妨跟到底？尋個真相也不礙事，只要證實了是王老鼠造謠，便去揍他一頓，叫他以後慎言，也是造福社會。阮虹心裏下了決定，便繼續跟著他。只見俠原走進了雄獅鏢局，她當下放了心，暗駡自己多疑。正準備去找王老鼠晦氣時，她又轉念。俠原從來不向她提及他跟朋友交往的詳細情形，今次既然來到了，也不妨去看看。於是她走到後門，跨過了牆頭，潛入了鏢局。她小心走著，突然聽到男女嘻笑之聲，那男的聲音耳熟，她心中震了一下。她想立刻離開，但雙腿又不聽話，終於，她走進了花園。
花園內一男一女依偎坐著，她捏了自己的臉龐一下，覺得很痛。她開口了：‘好恩愛啊！’男女立刻回過頭來，俠原和那女的都顯出吃驚的表情；尤其是那女的，更加是面如土色。任俠原立刻把手按在放在桌上的天靈劍上，阮虹見了他這個反應，心已經給劍刺碎了。
‘她是誰？’阮虹強忍著眼淚問。
‘她是雲巧，從蘇州來找我的。’任俠原回答時手仍按著劍。
阮虹細看了雲巧，溫柔可愛，倚在俠原身後，真像一隻小鳥，叫人憐惜，比較起來自己卻顯得粗野。天下男人都愛溫柔的女人，愛聽鶯聲軟語，自己在這方面是輸了。
‘阮虹，你聽我說．．．’任俠原還沒有把話說完，阮虹已經打斷了他的話。
‘你不要說話，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我得了答案便走。’任俠原有點奇怪，手也沒有把劍按得那麼緊了。
‘你愛她？’
任俠原看了看雲巧，點了點頭，雲巧滿足的笑了。
‘你沒有愛過我？’
‘阮虹，你聽我說．．．’
‘不！不！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你有沒有愛過我？’任俠原沒有作聲，阮虹此刻，卻覺得他不回答比回答好。
‘她懷了你的孩子？’
‘我們早已相識．．．’
‘別說其他的話，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她是不是懷了你的孩子？’
任俠原看了看雲巧，點了點頭。雲巧低下了頭，雙手緊緊的捉著俠原的手臂。
三個人都沒有作聲，令原本寧靜的花園更顯靜得有點嚇人。阮虹靜了下來。任俠原盯著她，雲巧已經流下淚來。此刻阮虹覺得自己中了寒冰指，一道寒氣傳遍了全身，把五臟六腑都冷壞了。她只覺一陣暈眩，像給人往腦門上打了一掌，眼睛已看不清楚了，耳畔響起‘嗡嗡’ 的聲音，喉間像有硬物卡著。她想打死任俠原和雲巧，她不禁捏起拳頭來。但一轉念，她驚覺其實最可恨的是她自己，一切的煩惱都是她自招的，她不禁把掌對準了自己的前額。雲巧叫了一聲：‘不要！’阮虹定了定神，放下了手，轉身就走。任俠原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答。她想不到原來在這個情況下她是不會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