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鐲情仇
第六回
闖天涯 夜貓因緣逢痴漢
劫法場 阮虹冒死救凌風
阮虹想不到原來她跟平淡的生活無緣，家庭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夢，天亮了便要醒過來，清醒後只是更加空虛、孤寂。她一個人走在路上，想到從前伴著母親的日子，對比現在，不禁覺得孤清。母親現在在何方？為了追求愛情，她背棄了母親，現在受到了懲罰，她也沒有怨言了。
她隨便走著，沒有目的地，只是任性而行。這天她到了山東，到孔子廟走了一趟，回程時在一路邊茶寮歇腳。有三個男人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已料到他們不懷好意。果然，他們走了過來。
‘姑娘，一個人上哪兒去？’一個男人問。
‘沒有伴兒好寂寞啊！不怕路上有人欺負你嗎？不如我們護送你一程吧。’另一個說。
‘姑娘，怎麼不答話？莫非你是個啞巴？真可惜，這麼美的姑娘。’說著那人伸出手想摸她的臉。
阮虹大怒，一手抓住他的手腕，順勢扭了一下，也不見她用力，就聽得‘勒勒’之聲，阮虹把這人的手腕扭碎了，叫他痛得大叫。另外兩個人急忙出手，一個用拳頭打向阮虹的胸口，另一個拔出小刀晃著。阮虹一閃身，避過了拳頭。小刀連隨剌過來，她搶了小刀，把向她使拳的男人的鼻子割了下來，他立刻血流如注，掩著鼻子在地上滾來滾去。最後一個想逃走，阮虹把小刀擲向他，刺中了他的屁股。其實阮虹也不想取這三個人的性命，只想懲戒他們一下。
‘你們記著今天的經歷，別再叫我遇見。’阮虹拿了包袱，預備離開。她瞥見茶寮的老夫婦嚇得躲在桌下，不住的顫抖；那老女人還在唸經。阮虹見了這情景，心有不忍，便過去扶起了兩個老人家，還給他們一點碎銀，夫婦倆已經怕得不懂得道謝了。
阮虹懲戒了這三個人，心裏覺得暢快，腳步也加快了。不久她走到市集，只見人煙稠密，一片繁華景象。
‘快去看！很熱鬧呢。’阮虹身旁有人高聲說。阮虹好奇，也跟著那些人去看看發生了甚麼事情。她只見前面搭建了一個高台，掛了一塊紅布，上書‘比武招親’ 四個字。阮虹聽過比武招親這回事，但還是頭一回見到。她立刻擠進人群，好容易才擠到了前排。
原來這比武招親的女子姓鮑，父親是個教拳師父。她樣貌還算嬌美，身形卻很矯健。她自恃懂武術，要招一個比她武功好的男人做丈夫。阮虹見到這女子有此勇氣，心中已敬她三分。對於他父親的開明，她亦很敬佩。在阮虹到達之前，這女子已打敗了三個男人。此時，一個男人跳上了擂台。阮虹見此人三十上下，無甚髭鬚，臉皮白淨，沒有甚麼男子氣概。她對此人沒有好感，雖然她跟這鮑姓女子不相識，但亦希望她嫁得個氣宇軒昂的大丈夫，心中不禁暗暗指望他打輸。怎料這男人卻是個外柔內剛的人，他雖然身段瘦削，像個文弱書生，內力卻極強，身手也敏捷，把鮑姓女子逼得退往擂台邊。阮虹替她著急，人急智生，她拾起了一塊石頭打向這男子的肚皮，男子後退了一步，勇氣全洩，女人乘勢反擊，終於把他打下了擂台，阮虹心中暗喜。
跟著有另一個男人上擂台，這人目光銳利，鋒利如刀，發出懾人的氣勢。阮虹暗下評語：‘是了，這樣的人才才跟這種有氣魄的女人匹配，才值得女人傾心。’這人的拳腳功夫很到家，拳來，避；腿來，擋。他打出的拳排山倒海，拳風凌厲；他掃出的腿疾如旋風。阮虹心想：這才是真漢子。兩人戰了幾十回合，女子認輸了，台下人人拍掌，阮虹也為女子高興。可是此時那男人卻跳下擂台，眾人拉著他，他說：‘我看這女子心高氣傲，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來教訓教訓她，讓她知道女人應該矜持。我已有妻室，不能娶她。’說完這男人便信步走開，眾人嘩然。鮑姓女子聽了，眼淚流了一臉；阮虹聽了，恨得牙根發癢。她大喝一聲：‘站住！’眾人靜了下來，都盯著阮虹。那男人看了阮虹一眼，見是個女人，也就不理會她。阮虹如老虎的怒吼，從衣袖底射出金絲，纏住了那男人的脖子，把他扯向自己。眾人見到這情景，急忙走避、尖叫。男人給扯近了阮虹，他定了定神，然後出拳打她，她出掌擋了，還發力把男人打開了。那男人頸上仍纏着著金絲，這樣給打開，金絲拉得他的脖子緊，他張著嘴，滿臉通紅，幾乎要窒息。
‘你這臭男人，竟然這樣欺負女子？既然有了老婆便不要招惹別的女人了，我要殺了你！’阮虹指著這男人大罵，罵時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任俠原的影子。
‘停手！’阮虹循聲看去，叫停的是鮑姓女子。
‘放了他吧。’
‘他這樣侮辱你，你還為他求情？’
‘他死了，他老婆便成了寡婦。’
阮虹聽了，不禁更敬佩這女子了，她是何等的包容。阮虹手一鬆，收了金絲，那男人便喘著氣落荒而逃。
鮑姓女子上前跟她行禮，原來她叫鮑文芳，二女惺惺相識，當晚阮虹就在她家留宿了。
第二天阮虹要告辭，但文芳扯著她不讓她走，她想：只好多留一、兩天，反正她也挺喜歡文芳。文芳對武術深感興趣，阮虹跟她切磋了拳腳功夫，但卻不肯透露半點關於暗器的資料。母親叮囑過她，她們使用的暗器是家傳的獨門功夫，絕不可以讓外人知道其秘密。
‘你行走江湖多少年了？’文芳好奇的問。
‘從我懂事開始，我已身在江湖。’阮虹答。
‘行走江湖可逍遙呢，自由自在。’文芳羨慕的說。
‘你現在有甚麼不滿意？’阮虹問。
‘生活太沉悶了，每天都是見着同樣的人，做着同樣的事。’文芳歎了一口氣。
阮虹心中慨歎，有家的人羨慕流浪人，無家的人卻嚮往家庭生活，也許人總是不滿足於現狀吧，真可笑。
阮虹在鮑家住了十天，實在不想再待下去了，她離開了鮑家，心中祝福文芳快點找到如意郎君。
阮虹繼續上路，沿路打探，但總是沒有母親的消息。她實在很掛念母親，想到她，不禁幽幽的流下淚來。她不住的自責，為了滿足自己的任性，她背棄了母親。若那男人是待自己真心的，也不算寃枉；只是錯愛了薄情郎，自己實在可恨。
這天她到了一個小鎮，投了棧，覺得很煩悶，便倚在窗前看看街景。其實此時已經入夜，街上已經沒有甚麼行人，商舖都關了門，她只是不想睡覺吧了。在暗淡的月色下，她看著在對面屋頂追逐的貓，不禁想起了那一夜跟任俠原在方家的屋頂的追逐情境，他的英姿又湧現出來，他就像站在她的跟前，只是一霎眼，他又消失了。她低下頭來，按住了心房，覺得心很痛。突然她看見眼前有一串黑影竄過，她立刻抬起頭來往對面仔細看。在朦朧的月色之下，她果然見到有幾條人影在流竄。只是光線太暗，她看不清他們是男還是女。
阮虹隔岸觀戰，只見是幾個人圍攻一個人，他們把那人團團圍住，出招狠辣，似乎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但給圍著的人卻只是避，出招也不狠。阮虹屏息靜氣看著，心下奇怪，看這人身手敏捷，避招出色，武功應該不會差，為甚麼他不自救？這時籠罩月亮的雲散開了，灑下了銀白的月光，阮虹看清了被圍攻的是個女人，要殺他的是男人。阮虹一看，心下一氣，暗駡這幾個男人逼害女人，也忘記了母親教導她少管閒事。她跨過窗戶，一躍到了對面的屋頂上。幾個人見有閒人加入，十分驚訝。一個男人說：‘別管閒事，走開。’阮虹答：‘我就是愛管閒事！幾個男人要殺一個女人，可惡！’原來這兒共有四個男人，他們見阮虹不肯離去，互相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先解決她。一個男人使用指法，即插向阮虹額前，阮虹向後彎身，兩隻手撑著屋頂，腰一發力，整個人倒立著，兩條腿像旋風似的掃向幾個男人。他們中了腿，知道這女子也非等閒之輩，便加倍留神。四個人圍住了阮虹，各人使出不同的指法，阮虹射出四條金絲，把他們的手指都纏住了。阮虹正想殺掉他們，那女人竟然喊：‘放了他們！’阮虹不理會她，怎料女人衝過來，抱住阮虹，斬斷了金絲，四個男人風一般的跑了。
阮虹氣得兩眼冒火，‘這四個人要殺你，你不還手，還要救他們？’
女人說：‘這是我的私事，你不要管。’阮虹氣上心頭：‘看來我真是多管閒事了。’說罷她躍回房間，關上窗戶，不理會那女人了。
第二早她下樓，掌櫃、小二見了她都如見鬼一般，阮虹沒有說甚麼，她知道她不可以再留在這裏了，便算清了房錢離開。
她經過一間鑄鐵的舖子，見裏面擺放了各式兵器，便走進去看看。
‘姑娘，要打造甚麼兵器？’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問。
‘我隨便看看吧。’她拿起了一柄劍看了看。阮虹向來不用劍，但這時劍對她發出了無比的魅力，她拿著這柄劍細細的看，輕輕的撫摸著它，像母親撫摸兒子般溫柔。
‘姑娘，這劍鋒利無比，削鐵如泥，連任俠原的天靈劍也比不上它呢。’男人說。
阮虹一聽，變了臉色，把劍橫在他的脖子上說：‘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
男人只管點頭說‘是’ ，阮虹把劍打成兩段拋在地上，氣沖沖的走了。突然，她覺得她恨透劍，連帶使劍、鑄劍的人也恨上。
那男人拾起斷劍檢查，一面搖頭道：‘看來這任俠原雖是大名鼎鼎，卻也結下不少仇怨。我卻是無辜的。’
阮虹一氣，心頭絞痛，她走過了幾條街，便在路旁一個麵檔坐下。招呼她的是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她的丈夫則負責煮麵。阮虹吃了兩口麵，看着女人的肚子，想起雲巧。女人見她望著自己，覺得有點奇怪。‘大嫂，懷了多少個月了？’阮虹問。女人笑著回答：‘八個月了。’阮虹點了點頭說：‘大嫂，你真有福氣。’男人也看了看妻子，笑了。阮虹見這對夫婦，生活雖然艱苦，但兩口子倒也和睦。平平淡淡的粗茶淡飯，不正是我曾經追求的生活嗎？也許任俠原跟雲巧現在正過着神仙般的生活，只是把我摒在外面。想到這兒，阮虹再吃不下去了。
阮虹離開了麵檔，便繼續上路。她越走離小鎮越遠，看來是到了郊外了，天色已漸晚，她找不到客棧，便打算找個人家借宿。
‘有人嗎？我路過此處，投不到棧，可以行個方便嗎？’阮虹打門問。
‘不開門。爹叫我不要開門。’答話的是個小孩子。阮虹拿他沒辦法，只好扣另一戶人家的門。
‘這兒晚上有賊，不開門。’阮虹聽到‘賊’字，心中一氣，便踢開了這扇門。屋內的夫婦和兩個小孩嚇得摟在一起，不住的叫饒命。
‘我只是來借宿，你們也不行個方便。’阮虹埋怨。
那男人三十多歲，見是個獨身女人，才稍為放了心。‘姑娘你不知道，這裏最近來了一幫賊人，常來打劫，所以我們晚上都關了門，不敢外出，也不敢接待外人。’阮虹聽了覺得好笑，難道賊人不會破門而入嗎？想到自己方才也是破門而入，她又有點不好意思。她看這家人可憐兮兮的，便說：‘有賊嗎？我給你們捉了賊，好不好？’男人說：‘姑娘，你說笑吧？’‘我今晚就留在這兒等他們來。’男人聽了，只以為阮虹是藉口賴着不走，沒有辦法，只好叫老婆給她煮了點東西吃。
到了深夜時分，果然聽得外面人聲嘈雜，那男人慌張的說：‘來了！他們來了！’女人則掩著兩個小孩的嘴。阮虹抖擻了精神，站在門外一副恭候光臨的模樣。賊人見有人站在門首，覺得奇怪，圍攏過來用火光一照，見到是個女的，都哈哈大笑。‘怎麼有個這麼嬌美的小姑娘？帶她回去做押寨夫人。’說完一個嘍囉上去想摸她，她一掌把他打開了。賊人見她是懂武功的，不敢掉以輕心。阮虹心想：拳來腳往雖然比發暗器有意思，但這些屋都是草搭的，我一出手，恐怕屋子全要塌了。所以阮虹吐出了醉人花，把這十來個賊人全都醉死在地上。村民從屋子探頭出來，見了這情景，都嚇得說不出話來。招呼她的男人問：‘你到底是人還是鬼？’阮虹沒有回答，頭也不回的走了。
阮虹一邊走一邊覺得好笑，自己原是女賊，今晚竟然出手捉賊，簡直不可思議。但隨即她又要考慮到住宿的問題了，莫非今夜要露宿荒夜？她只好向前走，賭賭運氣。她也算走運了，走了不久便見到前面有間佛寺，她走了進去，只嗅到一陣霉臭，看來這廟是荒廢多時了。她聽到呼吸聲，立刻提高了警覺。‘是誰？’沒有人回答她。突然一點火光亮起，她循火光看去，打火的是個女人。原來在這女人跟前堆了一堆樹枝。女人抬起頭來，阮虹看清了她的面貌，只覺十分眼熟。女人跟她說：‘過來坐下吧。’阮虹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想不到又遇見了你。’阮虹聽她這樣說，才驚覺這女人就是在屋頂被四人圍攻的那人。
‘你還沒有死嗎？’阮虹不屑的問。
‘還沒有，我是該死而不死的人。’那女人回答。
阮虹奇怪她這樣回答，想了一想又問她：‘那四個人沒有追上來嗎？’
‘還沒有，我倒希望他們快點追上來。’
‘你瘋啦？’阮虹退後了些。
‘對於一個該死、想死而又怕死的人來說，這是老實話。’
阮虹完全摸不著頭腦了，她疑惑的看著那個女人。
‘小姑娘，你叫甚麼名字？怎麼一個人上路？’
阮虹對她懷有戒心，對她說：‘我綽號“孤身走江湖” 。’
女人聽了笑了幾聲，這倒令阮虹不好意思，她暗罵自己怎麼會想出這個笨得笑歪人嘴的外號來。
‘孤身女俠，多謝你救我一命。’
‘為甚麼你要替那四個人求情？他們要殺你呀。’
‘他們是我的徒兒，我不忍心殺害他們。’
阮虹聽了，火氣又來了。‘徒兒殺師傅，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應該碎屍萬段。’
‘大逆不道的是我，他們追殺我，只是執行命令吧。’
‘甚麼？你犯了甚麼過錯？’
‘我是個十惡不赦的淫婦呢。’
‘你偷漢子？’
‘是偷小漢子。’
阮虹聽了，不禁有點臉紅，但又捨不得不聽下去。
‘甚麼小漢子？’
‘是個十七歲的小漢子。’
‘十七歲？’阮虹打量這婦人，跟她母親的年紀差不多。
‘你說笑吧？’
‘不，是真的。那年我嫁給我丈夫，他才是手抱的嬰孩，他是我丈夫六師弟的兒子，好可愛呢。’
‘你愛上了她？’
女人點點頭。‘他也愛我，她的娘生下了他便死了，是我照顧他長大的。’
‘你是把他當作兒子般關心他、愛護他吧？’
‘不！我們真的相愛，是男女相愛那種愛情。’阮虹覺得此事不可思議。
‘那他現在在甚麼地方？’
‘在滅慾崖面壁思過。’
滅慾崖？阮虹也曾聽過這地方。
‘你是奪命勾魂指的人？’
‘我便是掌門夫人陸肖萍。’
阮虹也曾聽母親說過陸肖萍的事情，母親曾以此事告誡她不可錯愛男人。那面前的女人不是瘋子了，她是說實話的。
‘聽說那臭小子背叛了你。’
‘事情抖了出來，我原以為他會跟我一起逃命或殉情，怎料他說是我引誘他。’
‘這人真可惡，我要把他千刀萬剮！’阮虹揑緊了拳頭。
‘算了吧，我愛他就是了，我也不想他受苦。’
‘但現在你的徒兒要殺你。’阮虹替她著急。
‘我的所作所為，不但不容於武林，還不容於人間，我是無法活下去的了。只是我怕死，我死了便以後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
‘這樣的負心人，見他做甚麼？你不如隱姓埋名吧。’
‘我是犯下了彌天大罪，我應當受罰。我受了懲罰，他負的罪便沒有那麼重了。’
阮虹聽她這麼說，實在無話可說，天下間竟有如此痴心女子。她應該讚賞她的痴情，還是耻笑她的愚蠢？是不是只要我愛一個男人，便不必理會他如何待我？她心中沉吟，也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陸肖萍已不見了蹤影，地上只剩下了一堆灰燼。她看著面前的灰燼，不勝唏噓。
阮虹又繼續上路，她走了半天，又到了一條小村莊。有幾個小孩子見了她，便纏著她向她要錢。她不理會他們，但小孩不肯散去，仍是死跟著她。她為免煩厭，於是拿出錢袋，想給他們一兩個銅錢。怎料有人一手搶了她的錢袋，她大喝：‘還我錢袋！’本來以她的武功，她要從小孩手中取回錢袋，簡直如探囊取物，但她不想傷害小孩，便只是追著他們。豈料這群小孩像猴子似的跑得很快，而且他們很有默契，手腳又靈敏，把錢袋拋來拋去，引她走入了樹林。她想：這群小賊不可饒恕，要施展功夫了。怎料此時一個木桶跌下來，剛好套在她的頭上，一桶夜香，倒得她滿身都是。她拋開了木桶，大叫起來。
?? ‘哈哈哈！’樹上傳來了笑聲。她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倚在樹幹上按著肚子狂笑，她恨得立刻飛躍上樹想要打他，那男子立刻掩了鼻跳下來，阮虹也追到地上。阮虹給小賊搶了錢袋，又遭他們如此戲弄，已是怒不可遏；現在遇上這個盡見她窘態的男子，正好利用他發洩一下。阮虹向他打出一掌，那男子不肯接，只管避。阮虹再掃出一腳，男子跳起，沒有中腿。阮虹怒得像一頭發了瘋的母老虎，張牙舞爪的撲向他，拳腳已全無法度可言了。那男子像頭猴子般跳來跳去，還不斷發出笑聲。
‘你不要再亂跑了，你看，你弄得一地都是。’男子笑得彎了腰。阮虹看了看地上滿是穢物，雙拳捏得緊緊的。
‘喂，前面有農田，你去躺在田上滾兩滾，算是幫忙農夫施肥吧。’男子指著前面說。
阮虹覺得委屈，腳一頓地，‘哇’ 的一聲大哭起來。男子見阮虹哭了，有點不知所措。
‘別哭！別哭！我不取笑你了。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女人哭。前面有條小溪，我帶你去洗洗吧。’男子說完，在前面領著。他走在阮虹前幾十步，不敢太接近他。阮虹跟著他走。幾百步以外果然有一條小溪，阮虹立刻跳了進去。男子就在溪邊哼著歌。阮虹洗了大半天才上來，男子看著阮虹目不轉睛，她便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問：‘你看甚麼？’‘你很美。’他儍儍的說。阮虹聽了，臉頰發熱，心中暗喜。但她又立刻擺出惡狠狠的表情，掩蓋她的高興。
‘你要換些乾衣服嗎？’阮虹覺得他的問題很愚蠢，沒有回答他。
‘你在這兒等着我吧。’男子才轉身走了幾步，阮虹便叫他回來。‘甚麼事？’‘給我找把梳子。’男子走開了。過了不久他取了衣服鞋襪來，‘換上吧。’阮虹接過了，還是站著。‘怎麼還不換上？’阮虹盯著他，他想了一想才說：‘我轉過身去，不看你就是了。’阮虹躲在一塊石頭後換上了衣服。
‘你不多謝我嗎？’男子問。阮虹沒有理會他，只管扭乾了衣服抹頭髮，她把頭髮細細的梳理，她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如瀑布般瀉下。那男子看著她，眼也不眨。阮虹見他這樣看著自己，不禁發怒。‘你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來。’男子立刻扭過頭看了看周圍，不久又偷偷把目光放到阮虹身上。
‘你不問問恩人的姓名，將來以圖報答嗎？’阮虹惟有不耐煩的問：‘那你叫甚麼名字？快報上名來。’‘我叫凌風。’‘我已經問了你的名字，你走吧。’‘姑娘，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嗎？’阮虹拋開了濕衣服起身便走。‘那麼以後我就叫你夜香姑娘了。’阮虹聽了生氣，要踢他的胸口。他一手捉住了她的小腿。‘夜香姑娘好兇啊。’阮虹掙開了，咬了咬嘴唇，哼了一聲，便走向村莊，她不想跟他糾纏下去，那人卻跟在後面。
‘你幹嗎跟着我？’阮虹質問他。他立刻跑到阮虹前面，回過頭來說：‘現在是你跟著我了。’阮虹拿他沒辦法，只是鼓著腮幫子走着。那人時常回過頭來看她，他長得挺俊美。他跟任俠原不同，俠原是棵成熟的大樹，樹身粗壯，叫人想倚著他做倚靠。這凌風卻是路旁的野草，才從泥土裏掙扎著爬出來，充滿生命力，也充滿野性，叫人想踏死它，卻又捨不得。
不久二人走進了村莊，才經過幾間茅舍，就有一個村姑跑出來指著阮虹大叫：‘她偷了我的衣服，她是賊！’阮虹瞪了凌峰一眼，他二話不說，跑過來捉著她的手便跑。跑了一會兒，聽不見喊賊之聲了，他們才停下來喘氣。
‘你這小賊，竟然給我穿上偷來的衣服。’阮虹甩開了他的手，狠狠的罵他。
‘我也是沒有辦法，如果不是為了你，我要淪落至做賊嗎？你不感激我，倒來埋怨我。’凌風很委屈的說。
阮虹覺得這個人是災星，要立刻擺脫他。但肚子又餓了，她不自覺地按了按肚子一下。
‘你肚子餓了嗎？我也肚餓了，但我身上沒有錢，你有錢嗎？’
‘你剛才也見到那群小孩搶了我的錢袋。’
凌風想了一想說：‘你在這兒等我吧。’說完他便走開了。阮虹暗暗歡喜，趁他走開了，立刻趕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一條人影霍然凌空而降，停在她面前，她吃了一驚，退後了一步，舉起了雙拳。
‘是我！’說話的正是凌風。‘你怎麼自己先走了，我不是叫你等著我嗎？’說罷他從懷中取出兩個饅頭，阮虹也著實餓了，一手搶過了饅頭，坐在路旁吃起來。凌風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
‘你幹嗎看着我？’阮虹停了下來，惡狠狠的問他。
‘我的肚子也餓嘛。’
‘你不是已經吃了嗎？’
‘我只找到兩個饅頭，本來想與你一人一個，可是你兩個也搶了過去。’凌風委屈的說。
阮虹有點不好意思，把未吃的饅頭拋給他，他接住了，餓狗一般的吞了。
‘這個饅頭也是你偷來的吧？’阮虹吃完了才問。
‘我只是借，江湖救急吧。’凌風說得理直氣壯。
‘你懂得江湖規矩嗎？’阮虹聽了只覺好笑。
‘不太懂得，我也是初闖江湖吧。’
阮虹聽了，輕蔑的看了他一眼。
‘你闖蕩江湖很長時間吧，夜香姑娘？’
‘我叫阮虹！’阮虹惡狠狠的說。
‘是，阮姑娘。你在江湖行走了多久？’凌風對阮虹的經歷很感興趣。
‘十多年了。’阮虹高傲的說。
‘嘩，是老江湖了，不如我以後跟著你，你給我指點指點吧。’
阮虹覺得這個人很討厭，只想甩掉他。
‘你要跟從我也可以，你先在這兒等著，待我辦完了事，我回來接你。’
‘說定了。’凌風一臉歡喜。
阮虹離開了村莊，加快腳步走，很快便到了晚上。她口袋中沒有錢，便想到使出看家本領。她挑了一家，看看四處沒人便跳上了屋頂。這家不是大戶人家，錢財不多，但也聊勝於無。完事後她跳到街上，突然有人從後抓著她的肩膀，她大吃一驚，把身子向前一彎，順勢把那個人摔到前面。那人雙腳落地，然後回過身來，又向她伸出手，她捉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拋，把他拋上了半空。那人翻了個筋斗，凌空向她踢來，她閃開了。她作賊心虛，不想吵醒人節外生枝，便趕緊逃跑。她跳上了一棵樹，想利用枝椏樹葉掩護逃走。怎料才跳過另一棵樹，有人從後抱住了她的腰肢。她拔出了匕首往後剌，‘哎唷’ 一聲喊叫，那人掉到地上。阮虹本來想就此逃跑，但想到那一抱，又心有不甘，她要看看這個輕狂兒是誰。
‘夜香姑娘，我跟你開個玩笑吧，怎麼你傷得我這麼重？’地上躺着的是凌風。阮虹吃了一驚，怎麼會是他？那麼他看見自己為盜的事情了？
凌風躺在地上呻吟著，死拉着阮虹的腳不放。
‘你這麼不濟事，還說要行走江湖！’阮虹無奈，惟有扶起他，跟他跳進了剛才光顧過的人家，找到了一間丟空了的房子讓他歇下。阮虹隨即去打了些水回來。
‘把衣服脫下來。’阮虹命令。
‘甚麼？’凌風問。
‘我叫你脫衣服。’
凌風脫下了衣服，阮虹便替他清洗傷口，她觸摸到他結實的胸膛，肌肉在她的手掌下一起一伏，她的心跳了幾下。這一刀也傷得頗深，偏一點便刺中心臟了，凌風流了很多血，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原來你我是同道中人。’凌風喘著氣說。
‘甚麼同道中人？’阮虹替他洗了傷口，便在懷中掏出刀槍藥替他敷治。
‘我偷衣服、偷饅頭，是個鼠輩；你偷金銀，是個大盜了。’凌風吃吃的笑著。
阮虹聽了，故意把大量藥粉倒他的傷口上，他痛得叫了起來。
‘別作聲。’
‘我出來行走江湖，目的就是為了除奸去惡，建立威武之名。看來我捉了你，便可建立第一宗功業了。’
阮虹沒有理會他，把他的衣服撕成布條，給他包紮了傷口。阮虹洗淨了手，倒了水，然後對他說：‘你在這兒歇一夜吧，明早你就走。’
‘你要走嗎？’阮虹點了點頭。
‘你傷了我，就這樣丟下我不理，太沒有江湖道義了。’
阮虹想了一想便說：‘那我明天才走吧。’說完她倚在門邊，看著外面的動靜。
‘你偷過甚麼寶貝？你說你行走江湖十多年了，偷過的寶物一定不少。’凌風好奇的問。
‘甚麼珍貴的東西也有，總之是寶物，不到我手，我的心便不安樂。’
‘那你有沒有給人偷過東西？’
阮虹想起了給小孩搶走的錢袋，但那是搶，不是偷，於是她搖了搖頭。
‘真的那麼厲害？’阮虹也懶得再回答他。
‘女人總會給人偷過心吧？’凌風帶點試探的口吻問，語氣有點戰戰兢兢。
阮虹聽了，呆了一呆，她想起了任俠原，但這是她自投羅網，自找麻煩，把自己一夥心糟塌了，也不能完全怪責他。她想到自己現在已經是沒有心的人，便倚在門上幽幽的哭起來。不知甚麼時候凌風已走到她的後面，他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說：‘讓我把心還給你。’
第二天天還未亮，阮虹已經扶着凌風離開了。她現在有錢，凌風又受了傷，便跟他投了棧，又請了個大夫看他。阮虹安頓了他，心緒很亂，便往街上走走。街上也是些商舖、攤檔，沒有甚麼特別吸引人之處。突然街角傳來一陣小孩喧鬧之聲，阮虹好奇，上前察看，只見是一羣小孩圍著一個坐在地上的老年人，小孩有的用腳踢他，有的拿石頭擲向他。
‘喂！你們怎麼欺負老人家？’阮虹厲聲問。
‘他是瘋子。’一個小孩答。
‘他常常追著人，叫人拜他為師，跟他學武功。’另一個小孩說。
‘是啊，他又喊着要報仇。’有一個小孩說。
阮虹趕散了小孩，扶起了老人家。
‘你要學武功嗎？你要做武林盟主嗎？我創立了一套劍法，怎麼沒有人肯拜我為師？’老人說著，拿起竹竿亂舞，他又喊著：‘我要報仇！殺！還我蟾宮劍！’阮虹見他這個樣子，也就不再理會他。她一邊走一邊想，怎麼有人為了學武、為了做武林盟主而發瘋？值得嗎？為了仇恨失了心性，值得嗎？怪不得母親常常勸告她少管閒事，避免捲入江湖恩怨。阮虹又逛了一會才回客棧，凌風已經坐著等她了。
‘你上那兒去了？我以為你丟下我這個受了傷的人自己跑了。’凌風走上來拉住了她的手，她甩開了他的手，冷淡的問：‘你的傷口還痛嗎？’
‘有你的照顧，不痛了。’凌風嘻嘻笑著。阮虹就是討厭他的輕浮，她覺得這樣的人行走江湖，一定要吃虧的。自己帶著這樣的人在身邊，也遲早會惹麻煩。再說，她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母親，怎可以叫母親見到她身邊多了一個小子？
‘你傷好了以後，還是回家吧。你那是走江湖的人。’阮虹勸他。
‘不，我離家那日立過誓，若不能夠揚名立萬，威震江湖，我便不回家。’凌風堅決的說。
‘你這種人，遲早死在亂刀之下。’阮虹輕輕歎了一口氣。
‘所以我要跟你一塊上路，看來你的年紀比我輕，但江湖閱歷比我豐富。’
阮虹暗歎一口氣，覺得遇上了這個人，比遇上任俠原更加麻煩。
過了幾天，凌風的傷勢好得多了，他嚷著要上街走走。兩個人在街上逛着，走得倦了便進了一間茶樓歇歇。凌風告訴了他有關他的家庭和過去。原來這凌風家境不錯，只因好武，仰慕江湖俠客，才離家出走。阮虹暗笑這個人幼稚無知，始終會因吃不了苦頭而浪子回頭。不過這樣也好，這人走了，她一個女人才覺逍遙。
突然街上有人大叫，二人從樓上看下去，只見行人避到街道兩旁，中間讓出了一條路。一個人走在前頭，後面有幾個人拿着劍追著。凌風見了大罵：‘這幾個人追殺手無寸鐵的人，可恨！’他忘記了自己仍然有傷在身，一跨過欄杆，跳到街上。阮虹喝不住他，便立刻追了上去。幾個人追過了幾條街，到了一處空地。凌風跳在眾人前面大喝：‘你們以眾欺寡，算甚麼英雄好漢！’幾個殺手都穿著同一款式的衣服，看來是一家的。‘小子，你少管閒事，走開！’凌風年少氣盛，那裏咽得下這口氣，立刻捻出拳頭，往說話的人面前打去。另一人拿劍砍他的手，阮虹立刻射出金絲，纏住了劍，再發力把劍扯掉。凌風見阮虹出手相助，氣勢更盛，向那幾個人掄拳掃腳。阮虹見他打得全無法度，只是仗着一股蠻力亂來，惟有自己對付那幾個人。怎料凌風湧上前來，瘋狗一般的打人，阮虹既要對付那幾個人，又要防著傷到他。她一掌推開凌風，凌風不服氣，仍想走上去，那個被追殺的人一把拉住他，示意他站在一旁。凌風那裏肯聽，又衝上前去，阮虹惱了，一腳把他踢得跌坐在地上。戰了幾十回合，那幾個人逃跑了，阮虹站著喘氣。凌風急叫：‘追他們，殺了他們！’阮虹生氣的瞪著他。那個被追殺的人頹唐的坐在地上，凌風也蹲在他身旁。阮虹看了看這個人，年紀二十五、六左右，頭髮散亂，雙目無神，臉上的鬍子不知有多少天沒有刮了，身上的衣服又破又髒。
‘我們走吧。’阮虹說。
‘就這樣丟下他？恐怕那幾個人遲些回來追殺他。’凌風還是蹲著不肯走。
‘兩位不用擔心，他們不是要殺我。’那人終於開口了。
‘甚麼？他們不是要殺你？那麼他們為甚麼拿劍追你？’凌風不相信自己的耳朶，以為這個人給嚇得儍了才亂說話，阮虹也覺得好奇。?
‘他們只是追殺我，不是要殺我。’那人說。
‘你這是甚麼話？我聽不懂。’凌風一臉狐疑，連阮虹也坐下了。
‘你跟他們是甚麼關係？看來他們是一家的。’阮虹問。
‘我以前是他們的少主人，現在是敵人。’那人說。
阮虹想起了陸肖萍，莫非他跟陸肖萍是一樣的痴人？
‘你的下屬背叛了你？’凌風問。
‘他們對我的爹很忠心呢，只是我背叛了爹。’那人答。
‘你不是愛上了不應該愛的人吧？’阮虹問。
‘你真是我的知音人。’那人原來無神的雙目，突然閃出了神采，凌風驚訝的看著阮虹，驚歎她為甚麼可以看穿這人的心意。
‘我胡亂猜測吧。’阮虹說。
‘那你愛上了甚麼人？’凌風問。
‘她是我爹的侍妾。’那人深深歎了一口氣。
凌風呆了，說不出話來；阮虹則暗歎：怎麼又是另一個陸肖萍。為甚麼世人總是這麼痴，總是要愛上不應該愛的人，令自己一生痛苦。她又想到了自己也是這等痴人，不禁輕輕的按了心房一下，她覺得裏面空洞洞的，甚麼也沒有。
‘我們相愛，有甚麼錯？我爹知道了，殺了她。原本他要把我也殺掉，只是娘親不忍心，幫助我逃走了。’
凌風吐了吐舌頭，阮虹問：‘你爹心有不甘，所以派人追殺你？’
‘是的，是追殺我，但不殺我。他要我永遠過著逃亡的日子，每一天都活在恐懼中。’
阮虹聽了，不禁驚訝竟然有人為了仇恨而不顧父子之情，喪心若此。
‘你可以殺了他們，然後浪跡天涯。’凌風說。
‘我已經傷了他的心一次，不可以再令他難過。再說，我也要為她做點事。’那人說完起身便走。
‘喂，你叫甚麼名字？通個名姓。’凌風叫著。
‘何悔之。’他回過頭來答，然後走了。凌風看著何悔之的背影沉吟：‘何悔之．．．何悔之．．．他是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何悔之有呀。’凌風深深的歎了口氣。阮虹說：‘江湖上各式各樣的人也有，你少見多怪吧。’‘不，我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阮虹覺得奇怪，凌風繼續說下去：‘他是個孝順的人，他為了滿足他爹報復心理而不死；他亦是個情痴，每受一次罪，都是對他的愛人表示一次愛意。’阮虹聽了他這麼說，牢牢的望著他，她覺得凌風其實也不是一個無知的滑頭，她倒願意認識他深一點了。
凌風不顧傷勢追逐，又動了氣，傷勢惡化了，阮虹惟有多留此地一段時間。這天她在街上閒走，見到三個容貌醜陋，帶著刀劍的人。一個樣貌如鷹，拿著彎刀；一個樣貌如鼠，拿著長劍；還有一個樣貌如豬，拿著斧頭。她看見了這三個人，覺得似曾相識，便跟著他們走進一間酒家，她坐在三人隔鄰的桌子，留心聽他們說話。
三人壓低嗓子說話，阮虹只隱約聽到幾個字，甚麼‘陝西’ 、‘北京’ 、‘報仇雪恥’ 等等，最後聽到了‘天靈劍’ ，她嚇了一驚，再細心一想，莫非這三個人就是陝西三獸？她聽說過當年任俠原遊俠到陝西，跟這幾個人結了怨。他們現在大概是要進京尋仇了。她心一驚，打翻了茶。三個人吃了飯便離開，阮虹跟蹤他們，只見三人進了妓院，阮虹也就回客棧了。
凌風見阮虹神不守舍，不住的追問她發生了甚麼事情，她總是不肯說，只是問了一句：‘你到過北京沒有？’凌風答：‘沒有，但聽說那兒是英雄聚居地，我也想去見識見識。’阮虹見他一臉企盼，也就不說話了。
第二天阮虹又上街尋找陜西三獸的蹤跡，凌風無聊，跟小二攀談起來。
‘怎麼這兩天街上多了官兵？’凌風問。
‘聽說官府從廣州運送一件寶物進京，所以沿途駐了不少官兵，你晚上也別出去了。’小二答。
凌風聽了，自以為是的點了點頭，心中有了打算。
阮虹尋到了三獸，見他們只是花天酒地，沒有甚麼特別舉動，她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或者理解錯了。她在街上逛了一會，到了晚飯時候才回客棧。凌風竟然不在客棧，她心下奇怪，等到夜深仍然不見他，她便從窗子躍到街上，大街小巷的去尋，尋了一夜也沒有他的縱影。
凌風失了蹤十天，阮虹以前討厭他，恨不得他消失；但現在失了他的蹤影，她卻急得要死。她擔心他的輕浮病又發作，惹了麻煩。說不定他給人砍死了，埋屍荒野。正當她萬分煩惱的時候，掌櫃到她的房間找她，說要她立刻搬走。阮虹追問原因，他只是鐵青著臉不肯說話。她又拉著小二問，小二看了看周圍，才低聲對她說：‘你的男人去偷獻給皇帝的寶物失了手，給官府捉了，明早斬首。’說完他便匆匆跑了。阮虹聽了他這麼說，身子冷了半截。
阮虹離開了客棧，到街上打聽一會，證實真有此事，她便下了決定。
第二天天未亮，她便到了刑場附近視察環境，然後站在一旁等候。行刑的時間到了，來看殺頭的人聚在一起談論著，阮虹也混在人群中。不久她見到官兵把凌風押了上來，眾人對他指指點點。可憐凌風披頭散髮，口腫鼻瘀，滿身血污，像十八層地獄裏的冤鬼，阮虹看見心也痛了。凌風跪著，抬頭望了望看熱鬧的人，他一見阮虹，便想叫出來。阮虹給他使了個眼色，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行刑時間到了，劊子手喝了碗酒壯膽，舉起刀正要砍下去之際，阮虹大喝一聲，一躍趨前，凌空跳起，一腳踢倒了劊子手。官兵立刻走上來，阮虹只想速戰速決，她向凌風喊道：‘止住呼吸。’然後口中噴出了醉人花，官兵紛紛倒下，看熱鬧的人也爭相走避，亂作一團。阮虹拉著凌風，原來她早已在附近備了馬，她扶著凌風上了馬，給他割斷了繩索，馬鞭一揮，馬兒便拔足狂奔。‘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你不會丟下我不管。’凌風得意地說。阮虹沒有空回答他，只管策馬前奔。刑場的官兵雖然倒下了，另一批官兵卻策馬追上來。他們向着阮虹放箭，阮虹拔出金絲拿在手中，向後揮舞著，把箭一一打開。阮虹眼看又五、六個官兵追近了，她又把醉人花吐出，幾人立刻倒地。一個官兵從左邊突襲，她使出了寒冰指，官兵中了指，伏在馬背上顫抖。阮虹雖然使用暗器的功夫了得，但大批官兵不住的追來，她已開始倦了，而且她身上的暗器已用得七七八八，她心中發急，只好發力鞭打馬兒。也許馬兒也跑得疲倦了，又受了驚，牠突然停了下來，阮虹大驚，拉不穩馬韁，她跟凌風滾了下馬。她想不到前面原來是個懸崖，她和凌風跌了下去。
